《协议守寡，但甲方醒了》知夏甜

12、痛苦是艺术的温床 天才在优越

　　推开那扇虚掩的，油漆斑驳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颜料和淡淡霉味的气味扑面而来。

　　陡峭的楼梯向下延伸，光线昏暗。

　　易之遥扶着墙壁，一步步走下去。

　　昏暗的视野里，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厚重窗帘阴影里的身影。

　　奚照玉背对着门口，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几乎要与那片深沉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面前摊着速写本，上面却只有杂乱无章，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的线条，什么也看不出。

　　易之遥的心顿时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巷子里隐约的嘈杂声。

　　他借着窗口透下的微弱天光，摸索到墙边一盏老旧的落地灯，打开。

　　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勾勒出奚照玉清瘦伶仃，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背影。

　　他走到旁边，蹲下身，这个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有点吃力。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奚照玉低垂的侧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透明，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重的自我隔绝的灰败气息里。

　　易之遥的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了？一下午没见你，饭也不吃。”

　　奚照玉身体颤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他甚至将脸更往膝盖里埋了埋，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发顶。

　　易之遥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强行去扳他的肩膀。

　　他就在旁边席地坐下，背靠着沙发，手杖放在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易之遥都觉得自己双腿有些发麻，担心会不会抽筋的时候，才听到一个极低极哑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来：

　　“……没什么。”

　　易之遥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大概能猜到些什么，漫画里这个清冷的大美人简直就是美强惨的代表，而惨就源自于他那个渣爹。

　　他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的少年，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酸。

　　这小孩儿，到底独自承受了多少？

　　易之遥语气平和，不带任何评判的开口：“你父亲？”

　　奚照玉的肩膀骤然瑟缩了一下。

　　易之遥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是在闲聊一般：“他是不是又找你要钱？说了很难听的话？”

　　“照玉，那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他的贪婪和无耻承担任何东西，更不需要因此惩罚自己。”

　　奚照玉还是不说话，但易之遥能看到他抓着裤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更加突出。

　　“我知道你不想说，”易之遥的声音更温柔了些，声音低低的，“你觉得那是你的耻辱，是你的软肋，说出来会让我看不起你，或者……同情你？”

　　他轻轻摇了摇头，即使奚照玉看不见，“我不会，奚照玉，在我眼里，你只是奚照玉。是那个在复健室外安静画画的奚照玉，是那个在莫愁路看画时眼睛会发光的奚照玉，是那个即便被推入一场荒唐婚姻，却依然咬着牙不愿意放弃的奚照玉。”

　　是那个即便被命运捉弄，被丢进泥潭，也咬着牙想抓住画笔，自己爬出来的奚照玉。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奚照玉的发顶上，动作很轻。

　　“你的过去，不管是什么样子，都只是你的一部分，它不能定义你是谁。真正定义你的，是你现在和未来想成为的样子。”

　　易之遥低声说，“而我知道，你想成为一个很好的画家，这就够了。”

　　一声压抑的细弱的抽泣泄露出来，随即被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

　　易之遥没有动，手掌依旧停留在那里，他知道，对于奚照玉这样骄傲又敏感的人来说，倾诉需要巨大的勇气。

　　只需要这样陪着他身边就够了。

　　又过了许久，奚照玉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脆弱又狼狈。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我妈……”话未说完，喉头便哽住，更多的泪水从眼眶涌出。

　　“不急，慢慢说。”易之遥静静地看着他，递过去一张纸巾，“我听着。”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奚照玉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的，低哑的叙述声。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那些深埋的疮疤被一点点揭开，母亲的绝望离去，父亲的冷漠荒唐，独自求学的艰辛，以及对梦想小心翼翼却又无比执着的坚持……最后，是联考前夜那杯掺了药的水，和醒来后身处易家，前途尽毁的冰冷现实。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垂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却不再压抑那低低的呜咽。

　　易之遥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戏谑或散漫，只有一片沉静的凝重。

　　他放在奚照玉发顶的手，轻轻下滑，落到他单薄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对不起，都怪我。”如果不是漫画里的“易之遥”需要冲喜，奚照玉也不会被下药送到易家，被迫结婚，与自己的梦想失之交臂。

　　虽然不是他，但也的确是“他”的错。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轻轻的，“奚为仁再也伤害不到你了，我保证。”

　　他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只是给出了一个承诺。

　　然后，易之遥撑着沙发想站起身，结果因为蹲坐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奚照玉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易之遥站稳，反手握住了他满是泪水的手。
　　“饿不饿？”

　　他看着奚照玉，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随意，“我让王妈炖了潮汕海鲜粥，现在回去喝正好，再不吃东西，明天可没力气看我扔掉拐杖走路了。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可以试试了。”

　　奚照玉抬起酸涩的双眼看着他。

　　易之遥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很亮，但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奚照玉垂下眼睫，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易之遥笑了，“这才对嘛。”
　　他松开手，拄着手杖慢慢站直身体，“走吧，车在外面。”

　　没等奚照玉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顺手将奚照玉地上散落的炭笔收进笔盒，合上那本画满凌乱线条的速写本，全部装进画具包，然后环顾了一下这间昏暗陈旧的地下画室，语气轻松，“可怜我们玉玉了，难怪都说痛苦是艺术的温床，只有当一个人痛苦的时候，他才会变得才华横溢。”

　　奚照玉下意识接道：“这是斯坎特·菲茨拉杰德说的。”

　　“不愧是未来的大艺术家，见多识广啊。”易之遥挑了挑眉，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可惜现在艺术市场流行‘天才在优越环境里依然保持深刻’，咱们得紧跟潮流不是？”

　　易之遥神秘一笑：“这可是伟大的易章·之德·遥帅的座右铭。”

　　“我怎么没听说过。”
　　奚照玉蹙眉，看了看身侧的易之遥，明显不太相信。

　　易之遥不再多言，吹着口哨直接把画具包甩到背上，左手插兜，明明右手还拄着拐杖，但他愣是走出了几分潇洒劲儿。

　　仿佛背的不是旧画包，而是什么奢侈品。

　　“还有，以后再有这种垃圾电话，或者任何让你不开心的事，别自己扛着。我可是你老公，虽然是名义上的，但罩着你是应该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奚照玉看着易之遥转身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外巷子里暖黄的路灯光斜斜照进来，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背影。

　　奚照玉站在门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双手，又抬眼看向门外。易之遥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依靠着门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不再犹豫，走向那个背着旧画包，拄着手杖，在门口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