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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死两不休 第一卷完 ...
残红渐消时,黑娘眉心一皱,她来不及为旧人缅怀,遂用弓弦割破食指,凝结周身鬼气,幻化出一具具狰狞的白骨朝巨蛇撕咬去,怒目道:“妖孽,你已殒身千年,却妄图用邪术复生,困我鬼界魂魄,屠戮无辜百姓,欺我所爱,伤我亲朋,早失圣者之德,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枝禾,接此箭——”
“吓唬小孩子的把戏。”蛇瞳中,映出泱泱骷髅鬼兵。
枝禾不屑地冷哼,似不痛不痒,任由那些白骨撞在紫金鳞片上,被她的威压挤成齑粉。
飞蛾扑火般,魂魄碎成的粉末,发出莹莹冷光,像是一场深冬的大雪。
万法归一,黑娘耗尽魂力的凌空一箭,与枝禾铺天盖地的妖力迎头相对,竟如此脆弱不堪,鸦羽重弓承受不住这股肃杀之气,弓弦崩裂。
一息而已,蛇骨剑破开风雪,将飞来的箭矢从中劈开,直刺向黑娘。
箭断,弓折,人亦亡。
黑色的鸦羽徐徐飘落,一抹影子掩在其中,急速坠地化为一摊污血。
赢家依然是她,枝禾从不觉得自己会输,可腹部的撕裂感愈发强烈,连带着血祭的力量也骤然消退。
枝禾蛇瞳一紧,不可思议地看向大阵中央,竟有一骷髅鬼兵携着一盏兰花灯跳进阵眼,以宁为玉碎之姿,绝地天通!
原来……
枝禾明白她上当了,却再无计可施,只感到体内无尽的力量在一点点消失,便发狂地张开蛇口,吞噬着从阴阳塔残骸中四处逃窜出来的一众孤魂。
没了血阵的阻挠,被困在此地的孤魂,从中挣脱而出,终是找到了去往黄泉的路。
万千星子汇聚似一段长长的银色缎带,交叠缠绕着通向天际,万魂同往。
黄沙遍地处,星河流动,可极尽悲哀的是因这些魂魄被困在杀阵中百年,早已脱出轮回成了无根之魂,就算侥幸到了黄泉,他们的魂太轻,怕是还未进酆都,就要被忘川河上的风浪吹散了。
“殿下……”一根鸦羽坠入酆都飘到一人身旁。
武意疏闭着眼,醉卧在一棵枯木梧桐上。听此呼唤,她的眼睫微微颤动,却始终没有睁开,因为她已在梦中知晓了黑娘的未竟之语。
不出所料,她的确痛心,再不复百年前亲手杀死所爱之人的癫狂与畅快。
忘川的水浓稠幽深,铺在凡界与鬼域间,不起波澜。
武意疏立在岸边,望着被雾气笼罩的水面,她听见歌声,见一叶红船从雾里滑出,停到她面前。
“上船吧。”撑船的老妇头发花白,目不能视,仅凭耳力感知万物。
有客来,船身晃动一下,老妇旋即将长篙往水里一点,错把武意疏认为新鬼,叮嘱道:“过忘川,坐木船,旁的引不得,带错了,上头要怪的。”
“婆婆,若无人引路,就进不来酆都吗?”新鬼发问,声音不高不低,在雾里听来有些远。
“做孤魂野鬼很可怜的,四处飘荡,尽化飞灰。”老妇哀叹一声,说是可怜,也不过是嘴上悲天悯人,此等情形,她早见惯了。
船上的人陷入沉默。
雾更浓了,忘川的深处,灯火照不透,只在船头挣扎出一圈昏昧的暖色。
“若有千千万万的魂魄命悬一线,你救是不救?”新鬼突然又问。
老妇撑篙的手不停,她见过太多有稀奇百怪问题的鬼,养出了耐心解答的好性子,咂咂嘴,道:“莫说千千万万,就是一个也要救的。”
“怎么个救法?”新鬼三问。
老妇这回想得久了些,等红船钻出一片浓雾,豁然开朗,她声音里带了几分认真劲儿,“我若有通天彻地的能耐,就把酆都打个大窟窿。”
说完,她自己倒先笑了,有些不好意思。
新鬼也笑了,站起身,喝道:“妙计!”
武意疏抬手一指,黑水之下,有庞然大物窜动,这东西极巍峨,仿佛整个忘川都生在它的脊背间,仅仅是醒来时吐出的一点气息,就惹得暗流汹涌,几乎要把木船掀翻。
“天……”老妇虽眼盲,可也觉出四下惊变,她张大嘴,听得耳际有鲲鹏鸣叫。
那样可怖的巨物从水中冲出,直撞向天穹,破开阴阳两界,大地皲裂。
酆都之顶还真是漏了个大窟窿,无数光点从中涌进来,像萤火,如星辰,被困在七星镇中的魂魄终于找到归途。
船头已经空了。
七百年前,坊间有传言,说那金殿上的红衣女帝是盛世中最艳的一朵牡丹,只可惜这天香国色,少有人得见。
一段红绸在浪潮间惊鸿一掠,所到之处,忘川之水皆凝为寒冰。
人真的会变,当年无意间打开地宫大门的小姑娘,曾在可赐生免死的邪神前立誓效忠,愿沦为其弑杀无度的傀儡,只求他日权倾天下,生杀在握,只要她一人生,何妨万万人死。
可如今,她还未及穷途末路,居然也生出了就此烟消云散的念头,放这缕可供她享万世荣昌的力量离开,平分给因她而死的可怜人。
“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欻来游。”
当年,不可一世的武意疏常常“把玩”着罗玉裁的一颗真心,逢人说如此鹰犬,所图的不就是荣华富贵,可实际上她能给的就是这些身外之物。
但扪心自问,功名利禄就不可贵吗,这些她愿以性命交换的俗物,早就拿给她认为值得的人了。
数尽风流,武意疏笑她一生精彩至极,何尝不是至情至性呢……
“恭送阴帅。”闻讯赶来的无常,见阿若魂魄消散,忙跪倒在地,高呼其功。
他年论史,众鬼听一无常所言,曾有一代政阎君,姓武名若,德行兼备为救七星镇孤魂,冰封忘川三日,万鬼感念其恩,遂称其仁。
却也有来自百年前的厉鬼,不信无常所言,佐证以人间旧史,言武帝滥杀无辜,戕害忠良,以残暴手段镇压六国一统天下,实乃暴君昏君,不足称道。
众鬼闻言,面面相觑,倒是各家言之凿凿,并无定论,只得匆匆散去,功过留予后人评。
……
天边一片死寂,巨大的蛇身轰然倒下,偏偏那蛇首摇摇晃晃地落在悯生枪旁,小声央求着:“五哥,救我……”
无人应答。
事已至此,千年的筹谋落空,枝禾闭上眼,她不想怨天尤人,且愿赌服输吧。
大妖陨,紫丸爆开的一刹,良册被气浪掀出五脏庙,脊背撞上地面飞出数丈远。
一点杏色自无形剑中飘出,钻入鱼怀隐的肉身内。灵相融合是劫后余生的好事,可这缕魂魄伤得太重,反应到躯壳上,一道裂纹从锁骨处蔓延开,让躺在蓬草上的人,看起来像一尊开裂的瓷器,胎面渗血,破碎不堪。
良册摇摇晃晃地跟着那抹光亮来到草堆前,将剑一抛,半跪下来望向那张熟悉的脸,甚觉荒唐地笑了笑,他似早猜到鱼怀隐未死,就俯身凑近想听这人说点什么。
血浸湿衣衫,从身下漫开,快得不像话,一转眼就在枯草上积成一滩。鱼怀隐失了开口说话的力气,只不耐烦地偏过头,把颈侧那道最深的伤亮出来,一副要杀要刮、悉听尊便的模样。
死到临头竟还如此嫌他,良册盯着面前这尊泥菩萨般的倔强人物,心里那点“只要你开口,我就救你”的别扭心绪荡然无存,他起身就走。
才一步踏出,余光里鱼怀隐的手指松开了,连最后一丝拧头不愿瞧他的力道都卸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往干草里又瘫了一寸。
何苦怜他。良册咬紧牙关,决不回头,可等他要再迈一步时,脚腕忽地一紧。他垂首,一截金丝红线缠在脚踝上,另一头延伸出去,系在鱼怀隐腰间。
他抬腿去扯还以为是无意间勾到的,但雨霖铃救主心切,断不肯松手,反倒越绕越紧,让良册觉出这东西是活的,像是从谁心口扯出来的一丝经络,还带着血肉的余温。
琉璃声里,良册想要摆脱红线的动作一僵,与此物相认,想起那丑道人!
恍惚中,他好像想通了什么,立马转身回去,一把扣住鱼怀隐的后颈,将人从地上捞起来,想要骂人,想要质问,却气得浑身打颤,喉咙发紧,不得出声。
盛怒之下,良册木然呆立,他实难理解,为何“害他的人要救他”,而“惯于背叛欺骗的人又傻傻牺牲”。
“你……你!”良册想问,你这么做能得什么好处,你究竟叫我恨你还是爱你?
可一具尸体是不会给人答案的。
良册摸出腰间的破妄刀,他咬住刀鞘,拔出利刃。指腹按向自己的后颈正中,那里有一小块凸起,比别处略微发烫。皮肤下,一只续命的血蛊在微不可察地跳动。
刀尖刺入皮肉,良册的身体绷了一下,他稳了稳手,迅速挖出那只状如小石子般的蛊,放进口中,咬破舌尖,等蛊饱饮他的血,就低头去撬怀中人的唇,将续命之物灌进去。
如此血腥的手段,当良册将一半阳寿顺着亲吻渡给鱼怀隐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咆哮,“还给我!”
原来你的死并不能消解,你在我身上种下的痛苦,活下来和我一样忍受折磨,把我给过你的信任和爱都还给我。
直到鱼怀隐的喉咙滑过一个吞咽的动作,良册才犹豫地退开,看到此人身上的裂痕渐渐愈合才平复下发疯的情绪,意识到他们安全了。
……
十丈外,坍塌的墙壁后头,浑身是血的易荣靠在半截矮墙上,收回悄悄观察良册举动的视线,遵鱼怀隐的令,不插手这二人间的是是非非。
岳参横瞳孔涣散的躺在她腿边,木偶似得不动,却不知不觉的被易荣身上的血气吸引,直挺挺地爬起来,凑向少女的脖子。
牙尖贴到皮肤,易荣揪住这人的衣领,狠狠一拳揍过去。
“醒醒。”岳参横被打得头一歪,眼神茫然,却记吃不记打,又凑过去舔她的脖子。
“看见了吗?”易荣见打也没用,就一下把他拽进怀里,两个脏兮兮、血糊糊的人抱在一起,“掌门被个小鬼缠住了,我们有好戏看了。”
“啊。”岳参横含含糊糊地应着,忽觉手臂上凉丝丝的。
一条紫色小蛇从枝禾的遗骸里游出来,贴着地面嗅了嗅,循着岳参横身上的魔息钻进他袖口,盘在臂弯里,不动了。
……
城门前,悼玉等在冷风里,前蹄不安分地刨了刨地面,又站定。它的鬃毛被夜露打湿了,可主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马既执着,也通灵,它的耳朵转了转,似乎已明白什么,低头去啃城墙根下的枯草。
天已黑透,百年前的荒镇,露出它残败、荒凉的样子。
月光照着,像一盘无人收拢的旧棋局。
不过,这也不打紧。远处,一群躲避战乱的百姓们,正拖家带口的奔来,他们中有不乏勤劳智慧者,定能看出这是一片值得落脚的地方,能种出粮食的土地,终会因生命的到来而繁荣、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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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生死两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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