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师尊今天也在抢救BE线》龙素舟

11、荒城疫病见医者仁心 二

　　入夜，捧着一个食盒的安顺来到霍子鸣的家中，茅草屋的门在敲了几下后被人推开，只见昏暗的屋内，一个干瘦的身影躺在床榻上，正不停地咳嗽着。

　　“你来干什么，难道是来替老子收尸的？”病中的霍子鸣映着月光瞧了好久才看出来，夜半到访的人是医馆的小药童。他自晓不是良善之辈，平日里净干些坑蒙拐骗的事。

　　如今老天开了眼，让他惹上这不治的瘟疫，本想着病死家中也无人会发现，怎料弥留之际最后一个来关心他的，会是这个他瞧不上的杂种。

　　一时间，霍子鸣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楚，竟别过头去不愿看那单薄瘦弱的孩子。

　　“我是来给你送药的，你的病喝了这碗药，就不会再痛苦了。”安顺端起药碗，他的语气如常，手却在微微发颤。

　　霍子鸣平素听闻安氏医馆的师徒二人心善，却没想到世上真有这般愚蠢至极的人，他自知无救想将人骂走，却一眼瞥见安顺缠着纱布的手臂，不禁有些心烦意乱。

　　恶言恶语在舌尖一顿，他抢过安顺手里的药一饮而尽，心中畅快不少，这才品到唇齿间残留的药渣，苦涩异常，“老子喝完了，你走吧。”

　　“那我走了。”安顺并没想到他会喝得如此痛快。他盯着还未毒发的霍子鸣，一颗心狂跳不已，竟泛起一丝作恶地窃喜。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自身后传来，安顺冷笑一声并不同情草屋内的将死之人。在他离开后，霍子鸣趴在榻上不停地呕吐，可叹他因病厌食吐不出什么果腹之物，只有满口的污血喷出乃是中毒之象。

　　七星镇疫情蔓延，镇上未患病的百姓均已逃离，所剩的不过是一群留恋故土的老弱妇孺。

　　翌日，霍子鸣的尸体被抬到了医馆前，他是重病之人又无亲无故，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在屋内，虽说下场令人唏嘘却也在大家的意料范围之内。

　　毕竟如今的七星镇人人自顾不暇，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病死的会不会就是自己，又哪有心思去可怜别人。

　　只是这因疫病而死的尸体在被人发现后，没有第一时间送进乱葬岗掩埋，而是被搬到众人面前也就意味着事情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安大夫，霍子鸣是中毒而死的。”郭兴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至于他为什么要在夜半时分去看霍子鸣，是因为安如石发现自己的小徒弟不见了，托他一起寻人。

　　郭兴为此在镇子里四处搜寻，最后想起了霍子鸣这个无赖，白日里安顺在此人那里受了委屈，如今不见了踪影，这厮恐怕脱不了干系。

　　急匆匆地赶到茅草屋，郭兴没看清楚月光下仓惶逃走的身影是谁，只见霍子鸣满口血污的倒在地上，他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着，好像临死前的一刻正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可他的眼睛却是合上的，没有半分憾恨，反带着某种解脱的宁静。

　　那么既然霍子鸣不是病死的，郭兴的直觉驱使他将这无赖的尸身带到了医馆门前，来寻找昨夜的杀人凶手。

　　安如石闻言走到霍子鸣的尸身前蹲下，用手拈了一些尸体领口上的污血，在指间捏碎后放在鼻子下轻嗅，发现里面有他熟悉的味道，正是他用来医治瘟疫的药材。

　　他心中有了猜测朝郭兴点点头，证实了霍子鸣被人毒杀的事实。

　　郭兴会意转而望向站在人群中的安顺，好奇道：“安顺，你昨晚不在医馆，是去了哪里？”

　　“我昨天……”安顺没想到郭兴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质问他，因他心中有鬼言辞未免闪烁，他不知道是郭兴发现了什么，还是他们一向习惯如此看他。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很想将自己就是凶手的事情公之于众，可安顺没想到他空有一副黑心肝，连杀人之事也做得，却这般胆小，面对郭兴的质问，他怯懦的说不出话。

　　只梗起脖子来望向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他们都在盯着他，怀疑他，渴望从他卑贱的身子上再剜下一些可供鄙夷的血肉。

　　胳膊上包着纱布的地方有些痒，应该是新肉结痂时产生的微小刺痛，安顺的情绪在脑海中不断起伏着，突然他上前一步走出人群，满怀怨恨的想要认下这桩杀孽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左肩，“药材用完了，安顺你再去采一些回来吧。”

　　安如石知道他想说什么，所以及时地阻止了他。

　　“师父，我如此恨你，你为什么还要救我？”安顺在心底不解地问道。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抚养他长大的人，想不通事到如今安如石为什么还要替他开脱，这根本不合道理。

　　难道你不会为自己收留了一个如此阴险歹毒的人而感到失望吗，难道不该就此和他划清界限一刀两断吗！

　　周围镇上的人听闻此语也均是愣住，纷纷看出了这其中的猫腻，显然霍子鸣的死与安顺脱不了干系，而安如石有意包庇自己的徒弟。

　　“嗨，谁知道霍子鸣不是病急乱投医，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再说了就算他不中毒，以他这幅病歪歪的样子能活几日？”

　　一个黑着眼圈的中年男子看了安如石师徒一眼，别人怕不怕死他不知道，他也不想帮一个本就要死的人喊冤，他生来富贵若是就这么病死了，家中商铺与良田岂不便宜了那些整天盼着他病死的不肖子孙们。

　　现在周围村镇的人都视七星镇中人为过街老鼠、要是连安大夫也走了，他上何处去寻医问药。

　　“是呀，昨日我还亲眼看他吐血来着，想是受不得病痛折磨自行了断了。”又有人跟着附和。

　　郭兴知道这些人心里的想法，他们恐因霍子鸣之事得罪安如石，失去了这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时间也选择了闭口不谈。

　　“去吧，病人还都等着喝药呢。”安如石瞧安顺一直没动，又温声提醒了一遍。

　　听到师父的吩咐，安顺如梦方醒地将篓子背在肩上离开众人的视线，留安如石一个人来承受这一切。

　　黄昏时分，采药归来的安顺在喝下师父亲手熬的药后躺在床上，期间他有好几次想要坦白霍子鸣之事却都被安如石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安顺深知师父这是铁了心的要袒护他，只好乖乖地闭上眼睛休息，坐在床边的人见他如此听话欣慰地替他掖了一下被子。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安如石走出医馆坐在一张摆在空地中的竹椅上仰望夜幕，见天边黑云翻滚，星月皆寂。

　　旁人见此景，大抵只会觉得是个阴云天气罢了，待到明日太阳初升，一切又会天朗气清，可他的天早在十年前便日日如此毫无起色了。

　　听到身后响起一阵悉索声，安如石清楚他那小徒弟先前是在装睡，头也不回地道：“你是不是有话想对师父说？”

　　“是我下的毒。”听师父发了话，安顺从药架后现出身形，他说完话便同往常一样摆弄起架子上的赤芍，忙碌间他始终低着头，整张脸都藏在昏黄的光影中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绪。

　　“我开的药虽能治病也能害人，那是一张以毒攻毒的方子，根本不适合体虚的病人服用，更何况霍子鸣的病已伤及肺腑，或许不是你想杀他，我已然有此杀心。”安如石缓缓将头靠在椅背上，他累了，难得可以享受一下什么都不用做的时光。

　　“那师父又为什么想杀他呢？”安顺的声音冰冷，他皱紧眉头只感受到那种源于内心深处的怨念似火焰般烧得他心魂俱裂。

　　“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的秉性承自你的父亲，日后切记要戒骄戒躁。”安如石没有正面回答安顺的问题，他一心想要避免和徒弟的争执，即便这是不可能的。

　　“师父，您终于肯承认了，其实你从来没有放下当年的心结。”安顺冷笑一声，视线忽地转向竹椅上那惬意的身影。

　　“是啊，霍子鸣也知道当年的真相，这些年来我一直苦苦隐瞒这件事，可他却一字不漏的告诉了你，所以我和你一样希望他死。”安如石平静地说着，他的唇上沁出一抹红，那是得了疫病后即将走向死亡的征兆，可他的面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反而流露出些许释然。

　　他就那般安静地躺在那里，看着天边若隐若现的残月，往事如抽丝剥茧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

　　十年前，七国战乱未起，四海升平。

　　开阳民风尚武，兵强马壮。

　　廉贞重商逐利，民富国强。

　　此二国为比邻，虽风俗各异，但好在历代君主都深谙止战养民的道理，故世为婚姻，结秦晋之好，百姓们也顺应上意利用边关城镇以物换物各取所需。

　　七星镇因地处通关要塞，引无数的商人贵胄，江湖子弟，游聚于此，也算繁华一时。

　　客栈、赌坊、戏院，数不尽的商铺如云，星罗棋布。

　　偶有几个读过诗书，自认肚子里有几点文墨的富家公子，路经此地，见镇中灯火彻夜，就附庸风雅地说了句，世人多忧患，浮生半日闲。

　　自此，七星镇这鱼龙混杂之地，便多了个雅称，“半日闲”的名头也愈发地响亮。

　　然，多少人在这里一掷千金，就有多少人要做这纸醉金迷高台下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