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巴顿乡舍（六） ...
-
接下来的几天，达什伍德太太和玛丽安沉醉于置办这件山谷小屋。虽然之前有仆人提前收拾过，可对住处的美观和艺术性要求极高的玛丽安来说，生活在平淡、朴实而无趣的乡舍里，她会郁郁寡欢、怎么也提不上生活的热情。
只要她们不浪费钱购置新的家具摆设，手握账本的玛格丽特就没有意见。
先前，埃莉诺一直是母女四人中负责记账的那个，现在这项责任本该由玛丽安接手，可她向来最烦计算和规划，连账本都没有认真看过一页，便逃避地将这活儿扔给了玛格丽特。
当然，玛丽安也对她的妹妹很信任。假如玛格丽特还是一年前那个爬树下水样样精通、成天闯祸的样子，玛丽安绝不会放心偷懒——顶多和母亲撒撒娇，将管家事宜一大半推到母亲身上。
玛格丽特正好也愿意接手这个工作。
据她所知，达什伍德太太即便做了二十年的庄园女主人，也没有真正弄明白过生活花费到底多少。管家太太们虽然会一笔一笔记账，但她从来只看最后几个数字，大差不差就好。她更操心人际往来，照顾丈夫、老庄园主和女儿们的身体。
玛格丽特快速地清点了她们从庄园带来的行李和账本——人生在世，无非吃穿住行四字。
大件家具和瓷器几乎都是达什伍德太太和丈夫搬到诺兰庄园之前就置办下的，几天规整下来，一个个都放到了合适的、符合美学又合乎功能的位置。
巴顿乡舍原本就有一些老家具，只是年代久了，并不那么光亮。安东尼这个木匠派上了用场，桌椅床脚的虫蛀和落漆都被一一修补，焕然一新。
在玛格丽特的坚持下，被褥床罩在阳光下暴晒了几天，妥帖地打包压在了干燥的柜底。
而正是这次清点，玛格丽特才发现，她们原本就单薄的衣物，恐怕会让她们几个月后更难熬。
由于这个年代的审美原因，淑女们的衣物都十分单薄，哪怕是在冬天，她们也绝不愿意让自己穿着臃肿得见人。
之前埃莉诺在报纸上找房子的时候，玛格丽特就看到过小报上的新闻上说，常有淑女们因为过度追求纤弱自然的穿着，在冬天的大寒风中瑟瑟发抖，着凉发热，感冒肺炎成了流行病，甚至还有人因此丢了性命。这让她感到惋惜又难以理解。
从前在诺兰庄园，壁炉可以一直点到四月份才关闭。可现在在巴顿乡舍，凭她们的存款，可负担不起长期炭火的花销。
而春夏的衣服她们今年都已经做好了，她们又是新来的，没有人认识过去社交场合里的达什伍德母女们，暂时不必担心舞会上社交时的衣服重复，足够穿到明年的社交季结束。
至于参加舞会的交通工具，她们出发前将马车卖掉了，养一匹马车的花费多得惊人，连亨利·达什伍德夫妇都不愿意多养一辆。①
女人们的社交有限，如果需要，临时去雇一辆也足够。
贝蒂和哈丽尽快熟悉了镇上的市场，得知那里瓜果蔬菜都不缺，又因为在偏僻的乡下，菜的价格也很便宜——在得知贝蒂买来的一大筐蔬菜和肉才两先令，玛格丽特大大地松了口气。
但是她还没有机会自己去那里看看，因为很快，来自巴顿庄园的蔬菜、水果和野味就将他们的小仓库塞满了，幸好山谷里面温度并不高，乡舍里现在住着的人也不少，否则玛格丽特还要担心她们根本吃不完那些东西。
她拿着纸笔好好计算了一下现在的资本。
最开始，达什伍德太太拥有七千磅的积蓄，姑娘们每人拥有老庄园主赠送的一千英镑作为嫁妆。
在和达西先生的交易中，玛格丽特就赚了第一桶金——五百磅。最后一笔大的收入来自兄长，亨利出于利害关系、为了维系与继母和妹妹们的情谊，又给三个妹妹账户里转存了一千英镑作为赠礼和嫁妆。
总共算下来，母女四人共有13500磅，这笔钱在银行每年都会带来百分之五的利息，也就是675磅。哪怕今年埃莉诺结婚了，带走了属于她的那两千英镑，剩下的本金也能给母女三人每年带来将近600磅的收入。
如果维持在诺兰庄园的生活水准怕是不行，但对于玛格丽特来说，舒适地生活也是绰绰有余——前提是控制住母亲和姐姐在首饰服装上的开销，仅仅是这一项，在前三个月埃莉诺的记账中，数额已经达到惊人的五十磅。
不过考虑到前三个月几个女人们都要参加社交舞会，还算是事出有因。
可如果她们还像之前一样花钱大手大脚，每年的年金都不够买衣服首饰的，更别提房租、饮食、交通、社交……等等。
想到此处，玛格丽特默默握紧拳头，任重而道远啊！
*
埃莉诺离开后的第二天，来自巴顿庄园的蔬菜、水果
自从得知约翰·米德尔敦爵士夫人喜爱美食佳肴，玛格丽特就一直在想，什么样的美食能征服她，从而打开在母女几人在这片土地的人际往来？
必须得是一些新鲜的玩意儿，才会击中一颗热爱美味的心。
折腾了几天，尝试了好几次，终于吃完了一大堆颜色有瑕疵的作品后——连热爱甜食的玛丽安再看到工作中的烤箱脸都绿了——玛格丽特终于捧起了一盒包装精美、色泽诱人、味道完美的甜品，满意而小心翼翼地用亚麻布打包好。
贝蒂从她手上接过，一手稳稳地托住底，一手抓紧了餐盒上的长把手。
最近两天，玛格丽特让安东尼按照自己的图纸，紧赶慢赶做出了一个方形的中式食盒，用来搭配里面的精致甜品。外层包裹的亚麻布上，由玛丽安自告奋勇，用油画的技巧绘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玛格丽特雏菊。
作为房客，没有比送上甜品更适合的见面礼了。
这时，安东尼赶着一辆马车而来，他从镇上租用了一辆马车，只用一天便要花十个先令。达什伍德们换好了体面的长裙，上了车。玛格丽特的手中还被玛丽安塞下了一把精致漂亮的鹅黄色小阳伞，那遮阳的效果可有可无。
贝蒂抱着食盒，在安东尼身旁的位置上坐下。安东尼轻轻一甩马鞭，马车慢悠悠地朝山谷外驶去。
巴顿庄园离这座乡舍大约半英里远③。其实距离非常近，但达什伍德太太觉得，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如果她们步行去会显得太不庄重。
玛格丽特本来对此没有异议，但当马车很快从一座小山丘前绕过，宏伟漂亮的巴顿庄园映入眼帘时，她在心中暗暗有些痛心——这个距离实在太近，步行十几分钟便能到，可她们却花了十先令租了一辆马车！
十先令！那可是半个英镑呀！
玛格丽特觉得自己有理由后悔，尤其是想到那一大筐子蔬菜水果也才不过一先令时。
晃神了一会儿，马车就在巴顿庄园前停住了。
约翰·米德尔敦爵士脸上挂着洋溢的笑容，迎面而来，展开了一只胳膊。他的夫人挽着他的另一只胳膊站在他的身侧，她的脸上神情不像丈夫那般热情而浓烈，若非仔细去看，是发现不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达什伍德们在庄园仆人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达什伍德太太带着女儿们向米德尔敦夫妇互相见过行礼。
玛格丽特和米德尔敦夫人互相行礼时，四目忽然相对，那大约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夫人嘴唇一抿，轻声问道：“你就是玛格丽特小姐吗？”
“是，米德尔敦夫人。”
“那天，约翰爵士带回来了一些甜品。我听他说，那些都是出自玛格丽特小姐之手，我还不信，可我现在见了你，却信了大半。”
米德尔敦夫人说话语气有些冷淡，会让人误以为她有些傲慢，以为她在轻视自己。
玛格丽特伸手，示意贝蒂送上礼物食盒，达什伍德太太眯起眼睛，笑道：“这是我们的一些心意，主要是由玛格丽特准备的，您知道的，这孩子很喜欢并且擅长捣鼓一些新奇的点心……以后我们住在巴顿乡舍，常来常往，时常会有些事情要叨扰你们。”
“哪里的话！我还巴不得你们天天来呢！不，就得天天来！”约翰爵士夸张地哈哈大笑，招呼着客人们朝庄园内走去。
巴顿庄园十分精致气派，陈设井然有序，仆从井然有序，可见米德尔敦夫人管家能力十分出色。
主人引着客人们前往客厅，还未到达，一行人听到门后传来了孩子们的笑闹声，玛格丽特注意到，米德尔敦夫人的嘴唇不再紧抿，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了些。仆人打开客厅大门时，一个男孩儿跑了出来，直冲冲地朝米德尔敦夫人的怀里撞去，半路却被约翰爵士长臂一捞，揽住了他的肩膀。
男孩儿看上去大约六七岁，眉眼精致，就像他母亲一样，而他的嘴唇和下巴又像他的父亲那样宽厚。见到那么多体面优雅的客人，男孩儿忽然小脸一红，紧紧地靠在父亲的身侧。
约翰爵士揽着大儿子的肩，带着客人们来到客厅落座，管家太太带着仆人把那些更小的孩子们抱走了。
玛格丽特的对面就坐着那男孩儿，他躲在母亲身侧，吸着鼻子，脑袋有些耷拉，眼睛却滴溜溜地打转，忽而在贝蒂捧着的食盒上停住了目光。
玛格丽特朝贝蒂使了个眼色，贝蒂心意相通，将食盒放在了桌上。
“噢！前几天，布兰登上校送给了我一盒来自东方的好茶叶，亲爱的，让他们泡了茶送来，刚好搭配玛格丽特小姐的手艺！”约翰爵士安排了下去。
玛丽安听到这个熟悉的人名，脸上洋溢的笑容有些凝滞。
而玛格丽特却对他话中的另一个词感兴趣：“来自东方的茶叶？”
“是，布兰登上校有些门路，从他那些做远航生意的朋友那里弄来了些最好的红茶，产地在‘Chong An’……哦，我读得不准，大概是叫这个地方……”
玛格丽特的眼睛亮了，虽然约翰爵士发音有些奇怪，但她听出来了，他说的地名是“崇安”，而他所指的茶叶一定就是武夷红茶了。
中国的红茶配中式甜品，天作之合！④
“……总之，那里的红茶是最好的，布兰登上校总是那么慷慨而友善！得了好东西总是忘不了我们，啊，夫人，我怎么忘了邀请他来。聚会嘛，总是人越多越好！”约翰爵士说着就要让男仆立刻骑马去德拉福德庄园，将布兰登上校请来。
他的一时冲动让米德尔敦夫人制止了：“临时去请他未免太失礼，不如请他明天来。”
“也好，达什伍德太太，你们明天也一定要来做客！要我说，你们就该天天来，我们住得这样近，实在非常方便……”
这时，玛丽安忽然出声打断了约翰爵士那难以拒绝的热情：“你很想尝一尝是吗？”
她看向了那男孩。
男孩羞赧地点了点头，头更耷拉了。他的母亲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连忙让仆人将食盒打开，在茶水到来前先让孩子尝一口。
在贝蒂的帮助下，亚麻布打得漂亮的结被打开，做工精巧的食盒露了出来。贝蒂轻轻拨弄了一个扣子，将盖子打开，小心地端出了瓷器盛着的一碟棕褐色甜点。
“曲奇？”那男孩儿的语气有些失望。
他拿起一块甜品塞进了嘴里，咀嚼了两口后，眼睛骤然一亮。
“这叫做桃酥，它的制作步骤虽然和曲奇差不多，但用料不同，味道和口感也完全不一样。”玛格丽特解释道。
男孩儿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酥粉簌簌地掉了下来，他慌忙地用手去接，一时有些手忙脚乱。米德尔敦夫人连忙拿出一张丝质手绢，帮他整理着仪容。
玛格丽特一边解释，一边拨弄了食盒的又一个暗扣。在米德尔敦一家人惊讶的目光下，拆下了顶层的盒子，露出了食盒的第二层。
“哇！”见状，米德尔敦们异口同声地惊叹。
男孩儿抓着桃酥，不顾羞涩趴到了桌旁仔细地盯着，玛格丽特将瓷盘端出，平稳地放在了茶几上，发出了清脆的“咚”的一声。
青白色的瓷器上，躺着一朵朵精巧的、立体的粉色“桃花”，散发着烘培的甜蜜香气。
“这是‘桃花酥’。”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巴顿乡舍（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