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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法门 “我要你去 ...

  •   又是一个如水的静夜。

      这样的夜晚,本该静谧宜人,此刻却只让人感到焦灼。

      何云迢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心里反复念着,自己何苦卷入这些纷争?

      当初家逢变故,他只想着离开东淤,去哪里落足都好。彼时前路万条,最好的去处,当然是中洲神冲,毕竟是天下最富庶安稳之处,落脚后做个市井小民,或许再张罗点小生意,安稳度过余生便是。

      谁承想如今会是这幅局面?一路走来,身边不是高人异士便是神仙妖怪,自己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只是个顺带的、无人在意的小角色,何苦随他们置身险境?就算仙师曾经救过自己,但……

      正当何云迢心神纷乱、胡思乱想之际,一道黑影忽然自窗外一晃而过。月光将那道矫捷的影子拓在窗纸之上,叫他心中一惊。

      心神稍定,何云迢反应过来,那是翘枝,那只栗鼠小妖。

      来到这小院之后不久,翘枝便成功突破,如今已可化作人形。何云迢对此仍未完全习惯,分神间,竟被他的影子吓了一跳。

      原来翘枝兄弟也没睡,是想去院里走走?何云迢左右睡不着,索性起身跟上,至少还能与他聊聊天。

      何云迢打定主意,快速起身披衣,追着翘枝的身影出门而去。只跟了几步,便觉得有些反常。

      翘枝有意将脚步放得很轻,行动时发出的声响,并不比他还是一只栗鼠时大多少。他走几步便朝后一看,神情警惕,似乎很怕被人察觉。

      何云迢心道:这院里只有我们三个在,他这是怕我和石老儿知道?他要去哪,难不成要出去?可是,这院子周围的结界,不是不能穿行么?

      夜色浓稠,树影斑驳,何云迢闪身躲入院墙脚下的阴影之中,险险避开翘枝的目光,正心念转动间,后背忽然被人一记轻拍。

      何云迢猝不及防,浑身汗毛骤然竖起,险些惊呼出声。

      “是我。”压得极低的嗓音适时响起,苍老尖细,是石老儿的声音。

      何云迢缓缓呼出一口气,看见月色下石老儿模糊的轮廓,低声问道:“石老,你怎么也……”

      “嘘——”石老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别出声,噤声跟上,瞧瞧这家伙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何云迢颔首会意,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远远跟上前方少年的身影。

      绕进后院小径,到达结界边缘。昨日袁妙登门之后,这护院结界似乎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原本稳固难破的屏障,莫名变得有些虚实不定,似是被人暗中改动过,只是对方手法极高,若无异动,根本无从察觉。

      袁妙强调过,结界可以遮掩他们的行踪,躲避奉神宗人追踪,是以他们从未想过出去。更何况,结界需要袁妙父子亲自开启,旁人不可擅自穿行。这是主人家再三叮嘱的,他们自然遵循。但此刻,翘枝却是毫不犹豫地穿过波动的结界,迈了出去。

      何云迢与石老儿对视一眼,满心疑惑。

      待到翘枝走远了些,隔着半透明的结界,背影已有些望不见了,两人才试探性地靠近结界,没想到,十分轻易便穿行而过。

      夜色笼罩下,松林幽深寂静,时有晚风穿林而过,叫松针簌簌作响。

      两人远远跟着翘枝,发觉这小妖的步伐很是反常。他脚下时快时慢,时而快步穿过曲折的林间小道,好似对此地十分熟悉,时而又驻足停顿,并不是在辨认方向,反而似在犹豫思索,全然不似平日里活泼跳脱、毫无城府的模样。

      何云迢与石老儿不敢跟得太近,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借着树影掩护,以求稳妥。

      几人便这般寂静无声地你追我赶,穿过一片松林,望见一处林间空地,穿林月色映照下,赫然立着两道模糊的人影,似是早已在此等候。

      看见翘枝径直朝那两道身影走去,何云迢二人心中疑窦更盛。

      夜色太深,距离尚远,看不清那两人面容。石老儿示意何云迢屏息凝神,在古松后藏好身形,自己接着夜色掩映悄然往前挪步,想要凑近几分,好看清那两道人影的样貌。

      可他仅仅迈出一步,周遭风声便骤然一滞,像是有无形的屏障骤然收拢,二人头脑一沉,意识骤然涣散,双双失去知觉,坠入黑暗。

      …

      待到意识回笼,已是日上三竿,何云迢猛地坐起身来,发现自己竟身在房中的床榻之上。晨光透过窗棂,将房中照得透亮。

      怎么回事?何云迢全然不知自己是何时回来的,昨夜的经历,好像只是一场虚实难辨的幻梦。

      他起身穿戴,满腹疑问地推门而出,刚走到厅堂门口,便撞见同样神色迷茫的石老儿。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看见彼此眼中的疑惑,便知道昨夜之事绝非幻梦。

      何云迢搔了搔后脑:“石老,看来我俩不是做梦……怎么回事,你可有头绪?”

      石老儿摇头道:“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此地似乎处处透着古怪,那少年袁妙好像也不简单,那松鼠小妖……”

      话音未落,墙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翘枝清亮雀跃的喊声:“石老头!何少爷!你们快看谁回来了!”

      伴着他的声音,不多时,便见几道人影绕过院墙,出现在门边。

      率先奔进院门的是翘枝,他此时面带喜色,神态自然,全然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二人目光短暂地在翘枝身上停留片刻,便齐齐越过他,落在他身后之人身上。

      跟在第二个的是那蛇妖柳玉京。他抱着手臂,步伐懒散,嘴里正挖苦着翘枝的化形太过孩气,行动也是轻浮幼稚,毫无气势可言。

      这蛇妖再度出现,自然不值得翘枝这般兴奋,石老儿与何云迢看见他,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惊喜可言。好在下一刻,他们便望见了那道走在柳玉京身后的人影。

      刹时间,昨夜的怪事,心中的迷惑,全被暂时抛之脑后,满心惊疑尽数化作欣喜。

      “主人!”

      “仙师!”

      几人再度聚首,自然说起近些日子的经历。

      翘枝绘声绘色地讲述他成功突破之时,是何等的风云变色,如何的日月无光。柳玉京听得白眼连连,亦如空没有太多看法,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很好。”

      见他神色淡淡,想来对此并不太关心,翘枝意识到这点,不禁有些面热,讪讪地收了声。

      石老儿见聒噪的少年收了声,这才问道:“主人,你究竟去何处了?这些天一点消息也无,叫我们好生忧心。”

      亦如空道:“误闯进一处秘境,不慎被困其中,那地方禁制重重,有些难以突破,是以耽搁了。”

      他语气平淡,寥寥数语便带过其中凶险,可众人皆知,能让他被困许久、无法脱身的地方,必定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只有柳玉京在泼冷水:“倒也不是误闯,他你们是知道的,正是哪里有宝物往哪里钻,这回是阴沟里翻船罢了。”

      亦如空点头道:“的确,好在这位柳仙大人不计前嫌,前来相助,才能有惊无险。”

      柳玉京全然不当这是挖苦,坦然领受了这番捧高,故作姿态道:“算了算了,这不是平安出来了么?不必一直念我的好,接下来要去哪?你说说,我考虑考虑是否跟着你们,免得你又贪恋宝物,领着他们入了迷窟。”

      石老儿道:“蛇妖,你前些时候不还想尽办法要同我主人告假,好开溜吗?如今怎么又转性了?”

      亦如空道:“他的主意变化之快,你恐怕难以想象。”

      柳玉京道:“这正说明我的头脑灵活,思绪敏捷。”

      翘枝眨了眨眼睛,道:“恐怕不是吧,或许是你因为抢走的神笔,现如今已物归原主,你留在他身边,恐怕还想伺机而动。”

      柳玉京眯起眼道:“小老鼠本事不大,眼睛倒是尖,你竟连那宝贝在谁身上都能看出来?”

      亦如空看向翘枝,少年张了张嘴,有些语塞,顿了顿才道:“我猜的而已,看来是真猜中了?”

      柳玉京摸着下巴:“不好说,不好说。”

      几人你来我往说着话,何云迢忽然站起身来:“既然要走,那……那我去收拾行囊。”

      他欲走,亦如空却拉住他:“你们匆匆避难而来,想必没有什么行囊好收拾,不妨歇息片刻。我们有几分不值钱的灵力傍身,还能自护,你想必更加辛苦一些。”

      何云迢愣住,讷讷地坐回椅子上,半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石老儿打破沉默:“主人怎知我们是避难而来?”

      亦如空这才忆起先前发生的事情。

      自倒悬天出来后,他自然是循着记忆回到原本的住处,发现那里一片凌乱,到处是打斗过后留下的痕迹。

      见此情形,亦如空便明白先前知厄印发出提醒的缘由。但印痕连结并未断裂,几人一定未遭不测,而是逃到某处躲藏起来。还未考虑是否寻找,就在院里发现一处不算隐匿的阵法,经过那道阵法传送,他和柳玉京便到了此地。

      石老儿恍然:“那一定是袁妙留下的。”

      亦如空念着这个名字:“袁妙……”

      “对,袁妙,主人还记得他么?曾经破神庙的那个少年,正是他将我们带来此地的。当初全然没想到,他原来是一修行宗门的少主人,这处宅院,正是他们宗门的别院。”

      亦如空颔首:“原来如此。”

      翘枝道:“对了,说起来,也不知他是不是还在寻找师父,他昨日还说要将师父带来,却不想师父已经自行寻来了。”

      亦如空听完,只是轻轻笑了笑:“他有这么大的本事,又怎会不知我来了?”

      翘枝想了想,道:“要说本事,袁妙的父亲似乎颇为厉害,毕竟是一宗之主,但袁妙本人,却似乎没什么法术本事,半点不像修士。”

      石老儿点头:“的确,那少年身上,好像一丝法力都没有,从前主人也是见过他的,应该知晓。”

      亦如空道:“有时候,本事也不单指法力,虽然他没有术法修为,但一定有别的本事。就比如,除了颇有家底,他一定还很大方,才会毫无芥蒂地将如此好的一所宅子送给你们白住,连个看顾的人也不留。”

      柳玉京插嘴道:“云山雾罩的,我来解释一下,他的意思就是,这袁什么的小子不怀好意,毕竟哪有这种白捡便宜的好事?他必定心里打着坏主意,想来个请君入瓮,把诸位一网打尽。”

      说完,他用手肘推了推亦如空:“我说得对不对?”

      亦如空将手臂远离蛇妖的攻击范围,淡淡道:“有些添油加醋,过度解读,但大意差不多。”

      翘枝犹豫道:“应当……不会吧?毕竟他也不是平白无故出手,上一回师父帮过他,他说这是出于报恩,才如此倾尽全力相助。”

      柳玉京道:“管他好意坏意,既然现在各位都平安无事,那打算何时离开?也不能老是赖在别人家里吧。”

      翘枝道:“急不得,你不知道,这护院结界只有袁妙和他父亲能够开启,我们至少要等到他回来,才能出去。”

      何云迢听闻此言,自然想起昨夜之事,正要开口询问,石老儿却暗中将他一碰,示意他噤声。

      柳玉京道:“你的师父不是本事很大么,什么结界,让他撞破就是了。”

      亦如空拒绝道:“大可不必,客随主便,我为何要乱来?能有这么好的落脚地用来休整生息,当然不能辜负别人的好意。”

      他说着要休息,便是真的落脚休息,即日起早睡早起,按时吐纳,整整三日,对这处处透着怪异的小院和结界毫不在意。直到第三日黄昏时分,袁妙终于来了。

      这清秀少年比起破神庙初遇时候的狼狈可怜相,显得神气许多,态度看似谦恭,眼神里却全是藏不住的机灵心思。

      他拢着衣袖给亦如空见了个礼,满嘴的恩人恩公,久违云云。

      亦如空此刻正在院里拿灵力起火,用那流光溢彩的摄元晶钵煮水,准备让石老儿试试这水泡的茶如何。

      此时看见少年登门,满嘴的客套话,他并未在意,道了谢,便提起要告辞离去之事。

      袁妙目光扫过那架在火上烤的宝物,神色未有变化,只是微笑道:“我没有说过你们能离开。”

      亦如空止住想要起身质问的石老儿:“那你有何安排?”

      袁妙道:“我见诸位已经歇息得当,也是时候做些正事了。”

      “正事。”亦如空道,“我以为我做的事,都是正事。”

      “那换个说法,是帮我做我的正事,”袁妙露齿一笑,“我要你去一个地方,替我寻一个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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