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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弑神 他将弯刀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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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如空从未感觉自己是什么神明,也未曾听过任何人向神明许下的心愿,直到现在。
他第一次听到向他许愿的声音,而那声音,竟然来自另一位神明。
倒悬天,天在水。
刻着这六字的石碑已彻底崩碎,落石扰乱的水波平歇不多时,又开始泛起阵阵涟漪,远远望去,如同落雨的湖面。
亦如空仰头上望,有血点砸在脸上,目之所及,一片猩红欲滴。原来是头顶的“天空”化作血河,开始落起黏腻的血雨来。
腥气渐浓,雨势渐密,奇妙的是,地面的血水竟也在向上飘去,像是地面也在朝着天空下雨。
玉幽奴不在乎这雨,他只看着那道阔别已久的人影,眼看着他走出血雾,穿过交错的血雨帘幕,一步步向着他走来。
应舍丝毫并未被血雨沾湿,他在距离玉幽奴不远的位置站定,一语不发,面容沉静如水,略带几分苍白。
“神明……”玉幽奴几乎忘记动弹。
“你知道我的名字,也曾叫过那个名字,何必只称我为神明?”应舍问道。他的声音正是亦如空在石室里听见的那道,却已不像彼时那般虚弱。
玉幽奴惶惶道:“我不该,实在不该……”
“一切既定,何谈不该。”应舍的语气平静得就像是他石刻般的面容,未有波澜,“我只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玉幽奴不解地看他:“神……你应当已知道了一切,又何必问我呢?”
“我知你此刻的心,却不知你从前的心,”应舍还是问道,“那时的你心中可知,弑神不止杀一神,还会毁去整个神界,杀死其中所有生灵?”
玉幽奴一怔,启了启唇,良久未能说出话来。
亦如空心神一动,不知为何,应舍此言,竟让他心中泛起些异样之感。
正疑惑间,应舍的目光越过玉幽奴,看了过来。
亦如空压过那古怪的感觉,迎着他的视线,道:“你们看似身在一地,实则多年未见,久别重逢,我还以为你们有很多话想要说,这便结束了?”
应舍道:“所以你是在等待,好心等我们说完话,再动手?”
亦如空摇头:“我在等这水天交汇,天地倒悬。”
应舍的面色有了些许动容。
亦如空笑:“是的,我已经知晓此界真正的破解之法。”
应舍的目光动了动,那波动藏得颇深,似古井之中落入石子,只泛起极幽深的波澜。这两口微澜的深井之下,映出亦如空此刻的样子。
他周身浴血,全身被那黏腻的血雨侵染得湿透,发丝被血液粘在脸侧、肩背,原本面若神祇,此刻瞧着却犹如修罗。
亦如空以这副修罗的尊容肃立着,右手握着金蛇斩神刀的刀柄,左手食中二指夹住刀尖,稳住震颤的刀身。他将弯刀横在身前,像持着一支对神行刑的令签。
他目光扫过对面两人,声音朗朗,犹如判决:
“对于你们二位先前的安排,我十分配合,已悉数感受过,现在,该是二位配合我的时候了。”
两道视线皆望向他,等待着他的后续。
“现在水天尚分,并未倒悬,在此期间,两位只需配合我,莫要轻举妄动,勿动半分神力,即可。”
应舍仿佛看穿了一切,却还是问道:“在那之后,你待如何?”
亦如空道:“自然是以最优、最划算的解法,破解此界封锁。”
玉幽奴疑惑:“最优之解?不……这似乎不对,你在谋划什么?”
他连忙收起见到应舍引发的心绪惶然,聚神看向亦如空,想要望穿对方的思绪。
对此,亦如空只是淡淡回应:“你们两个皆可探查人心,这对我来说,极不公平。”
他对着玉幽奴的探心之术回以沐血的一笑:“从现在开始,你将看不透我在想什么。”
话罢,他又转向应舍:“但是,你还可以。”
玉幽奴一怔,收回一无所获的心神,霍然看向应舍。
应舍目光沉沉,并未答言。
亦如空继续道:“水天交融之前,玉幽奴杀不死我,这一点,方才已经验证过,因为这境界之内的规则,便是现存之神不可嗜杀,当然,通过一些幻象,一些梦境,困死对方,倒是可行,但你显然并未做到。”
他没有去看玉幽奴有些变色的神情,接着说道:“水天倒悬之后,神力回归应舍,那时候,应舍便杀不了我,玉幽奴也没有足够的神力杀我,只有水天交融之际,我们三个,才能达成短暂的平衡……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玉幽奴摇头,不敢置信:“倒悬天是一个神力的双向漏斗,或许你自我的记忆里发现了这一点,知道了水天倒悬的玄妙,但你方才所说的交融平衡,连我也从未知晓,你又如何得知?这不过是你在信口开河,妄加猜测。”
他顿了顿,迷惑道:“但我实在摸不透你这样做的意图,难道你不怕我们届时动手杀你?”
亦如空淡淡道:“无上神可以为我证明,看我说的,是否为真。”
良久,应舍道:“你说的都对,也都真,但不要再那样称呼我,从来没有无上,神明,也根本不是神明。”
他的后半句话里充满机锋与奥秘,乍听一时难解其意,但至少,他的前半句确实在为自己证明,而且没有向玉幽奴解释的意思,这倒是在亦如空的意料之中。
玉幽奴咬了咬嘴唇,问亦如空道:“就算是真的,等待的时间里,你会做什么?你用什么作为依仗,让我们一定要听你的?”
“应舍一定会听我的,我只需要让你也接受我的提议。”亦如空说着,低声念诀,引出画骨神笔悬于当空,接着,将一个早已备好的咒印唤出,凝在笔尖上。
玉幽奴望着那繁杂的图形,喃喃:“那是……”
亦如空道:“结合进入此地的上古阵法,加上颠倒梦境的启发,我亦有所感,成功辟开一小境界。”
玉幽奴诧异道:“你不用神力,仅靠咒印之术?这……绝非一夕可得。”
亦如空道:“还要多谢你的颠倒梦境给了我时间,我在那里花费数年,甚至用过一些极端的手法,才有此收获而已。”
玉幽奴恍然:“我说你在那幻境的王宫里,何以全不享乐,而常常躲在神谕塔中闭关,原来是在……”
话及此处,他咬牙道:“你倒真是刻苦,头一回见深陷幻境里,还在脑中专研术法的。”
亦如空缓声道:“过往悠闲日子过得多,现如今就像还债,鲜有舒服的时候。”
他扫一眼皆已化作原形的藤山木和柳玉京:“不比他们这般好运气,此时只需泡着澡看热闹。”
玉幽奴无心去应他的玩笑,只看着那支神笔在咒印加持下,渐渐划出一道幽暗的裂隙,忍不住吸声道:“你该不会是想……”
应舍点头:“对,他就是那般想的。”
玉幽奴扭头看他:“无上神现如今,倒是肯主动探查人心了……”
应舍神色平平:“从前不曾,结果遭人欺瞒,代价惨痛,如今,自然要警惕一些。”
玉幽奴住了嘴,没敢再看他。
亦如空轻叹:“虽然应舍能一眼看穿我们的想法,省去了很多话,但我还是要说得清楚些,免得有失。我能开辟的这个小境界,自然不比你们,做不成那宏大万象,但用来引走此处血水,让倒悬天失去平衡,顷刻崩坏,还是够用的。”
玉幽奴皱眉道:“可若是那样,此境皆毁,你也会困死其中的。”
亦如空颔首:“的确,所以,我才需要你的配合,你若是不轻举妄动,不再行什么自戕之举,不去阻止水天倒转,便自然无事。”
玉幽奴念头百转,飞快地计较着亦如空所言的可信程度,狐疑于他为何忽然能知晓此间机妙,甚至还能悟出自己都不知晓的规则……更重要的是,为何他的心念全然看不透?还能如何破局……可否再次施展幻境,拖延片刻?
玉幽奴的想法刚刚冒头,便听见亦如空的声音:“你想施展幻境,也是无用,我已有破除之法,不信,你可以一试。当然,代价是平衡崩溃,一损俱损。”
这话堵死了玉幽奴的计划,他只得又去看应舍,似乎盼着他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与此同时,玉幽奴也不禁去想:那个机会真的存在吗?我和他,真的还有一丝可能同活?
应舍似乎察觉到玉幽奴的心神大乱,终于好心回应:“我早已不计较过往,但我与你确有一番恩仇要辩说,不如就待到这上下血水交融之际,清除外来者后,再议我们之间的种种。”
听闻此言,玉幽奴仍旧心绪难安,始终觉得哪里不对。看着血雨滂沱,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若等到这巨碑支撑的沙漏彻底倒悬,那一切都……
他在焦躁不安中思量着,一道沉静的目光投来,像是凉雾笼罩,竟让他的焦灼骤然减淡几分。
是应舍在看他,目光那样悠远,就像看了几千几万年。
在这样的目光里,玉幽奴忘记了一切挣扎,只能怔怔地听应舍说话:“就像当初在幽冥信我那样,再信我一次,可好?”
几乎是恳请的语气,玉幽奴哪里说得出不好。他捏紧了掌心,轻微地颤抖着,良久,才得以拿出几分气力,朝着应舍一笑。仍是鲜妍浓艳的笑色,只是被血雨冲刷得有些模糊不清。
“好啊,只要神明也愿意相信我的信仰,那我就信。”玉幽奴道,“水与天交融之际,我们杀他。”
亦如空对二人达成的同盟毫不在意,他抬起被打湿的眼睫,望着密密的雨幕,心中计算着时间,直到应舍的心声传来:“到了。”
玉幽奴与应舍同时动作。
红雾乍起,玉幽奴陡然攻向亦如空,应舍却是更快地,朝着玉幽奴祭出一击。
他的动作很轻,很快,只是随意抬手,遍布脚下的黑藤便如密网般朝着玉幽奴而去,将之紧紧笼罩其中。
“……为何?!”
在玉幽奴仓皇震惊的眼神中,应舍举目而望,看见浓稠与稀薄两种血水交织在一起,像蠢动的污泥血肉。他明白结果已定,动了动嘴角,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亦如空只是望着这一切发生,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分毫,像是世间最无情最冷峻的旁观者。
“多谢你,”应舍开口道,“在石室中时,我仿照你的意图去想,假装自己在乎那无可挽回的境界,试图让你共情,我以为只有那样,你才会……却没想到,你已猜到了我真实的想法。”
亦如空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垂眼望向手中金刀:“我其实不喜欢这把刀,若不是离开此界还要仰仗于它,我真想现在便将之毁去,或许你也不该留着它。”
“留住它的,其实不是我,是你所说的,天道。”应舍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这柄刀,比起伤你,杀你,被你握在手中杀神时,似乎才最为合宜。”
“不知是夸奖还是挖苦,你说话一直这般不甚清明么?”亦如空皱了皱眉。
应舍释然地笑了笑,轻声道:“放手吧。”
事已至此,玉幽奴忽然明白了一切,知晓了他们将要做的事。他心念大震,开始拼尽全力冲撞周遭的屏障,然而时机已过,神力已失,此举再无作用。
他只得停下,震撼又绝望地看向应舍:“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是想……”
玉幽奴没能说下去,应舍帮他接道:“我如何不知道你所想呢?可是,他来了,他会取走他要的,然后离开,我们都知道不可能留住他,也不可能杀死他……而他若要离开,此界神明就必须死去。”
应舍停顿片刻:“本就是我的神力,理应还我,这赴死的结局,本来也是我的,何需你来代替?”
玉幽奴失魂落魄般:“我让意念穿行各个神界梦境,一直想让一切回到原来,就算不能,那便维持着现状,至少你会活着,总好过,总好过……”
“可是,没有意义。无论是在碑下,还是在碑外,如果再也看不见,那永世存活,也是无宜。”应舍望着他,“看过一眼,已胜过独活万年。”
玉幽奴张了张嘴,未能出声,只觉颊边湿凉,却并非沾染血雨。
“过往,都是旁人向我许愿,今日,是我第一次许愿,我许愿见你一眼,让你活下去,我的愿望,有人帮我实现了。”
话罢,应舍又对亦如空说了一遍:“放手吧。”
玉幽奴无力去阻,只是喃喃:“不……”
金蛇斩神刀的震颤愈加强烈,亦如空凝神压制,渐感吃力,他心知,的确已到放手的时候。
他望了玉幽奴一眼:“抱歉,但这是神明的心愿,我又怎可拒绝?”
亦如空轻轻一叹,松开手上全神灌注的气力。金蛇斩神刀顿时如同离弦之箭,立刻从他掌中飞出,直取应舍的胸膛。
这柄刀只会刺向应舍,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他曾经几乎被这柄金蛇斩神刀杀死,却被玉幽奴勉强留住,而今日,那样无意义的漫长停留已然结束,这本就该杀死他的刀,终于完成使命。
亦如空心知这个结果,他要做的,只是将时间拖到天与水倒悬之后,应着应舍的心愿,留住玉幽奴,就算这需要一些谎言。
金光穿透应舍的胸膛,藤山木蔓延各处藤蔓分支瞬间消失,困锁住玉幽奴的屏障自然消散。
玉幽奴脱离桎梏,忙急奔数步,去接住那倾倒的人影。
“为何护我性命?我根本只是个卑贱的……”血水四溅,玉幽奴满面血痕,喉中发哽。
“你知道的,终有这一天。”应舍凝视着他,“你从来不想取走神力,你只是虚度时光,守着我,守着此地,以这倒悬天妙境,保我一息尚存……我在碑底度日,你在碑外,也是被囚,若有罪过,皆已偿还。”
“……我玉幽奴何德何能,竟让你们联起手来设法哄骗,从不诳语的神明,竟也为了护我一命,学会了撒谎,哈哈……”
玉幽奴似哭似笑,如此良久,忽而低下头,在应舍耳畔耳语道:“你放心,我亦给了他一个惊喜,他跟你,终究是一样的结局,但至少,他会更痛……”
应舍轻叹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责备,已没有机会再去探寻。叹息声后,神体与神识,皆尽消散,只剩再度灰败的金蛇斩神刀残刃,落在血水之中。
应舍既去,玉幽奴失魂落魄起身,望向亦如空。
此时亦如空正掐诀引咒,一刻不停,将数个咒印光环印入画骨神笔。
“你在……做什么?”
亦如空坦然道:“我在为你打造一间囚牢。”
“……什么?你要……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