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芥之神》金渐深

68、玉幽奴 但愿今日，

　　玉幽奴有一个秘密。

　　一个深埋已久，对神明都必须隐瞒的秘密。

　　这秘密源于一场重复无数次的梦。在梦境里，有人反复告诉他一件事情，关乎他的使命。

　　污泥里长出来的妖物而已，何来高尚的使命呢？但梦境里的声音告诉他，有的。他的使命，举足轻重，惊世骇俗，那便是——摧毁无上神应舍的神性。

　　“我在幽冥，无上神在云巅之上的神殿，我如何去摧毁他？我甚至见不到他。”

　　“会见到的，而且很容易，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全心全意地信仰他，即可。”

　　“……为何要我去做？我记得上一场梦里，你曾说这世上有一把刀，可以斩神的刀。”

　　“你记得很清楚，是，的确有那把刀，名曰金蛇斩神，以两种相克的器灵炼化而成，夺天造化，可以杀神。但是，若神明的神性没有缺憾，金蛇斩神刀便无法伤其根本。他必须神性有瑕，而这瑕疵，自然要落在他最薄弱、最无知的地方。”

　　梦里那个不可复述的存在注视着玉幽奴，那意思很清楚，玉幽奴便是那个人选，是用来攻破应舍神性最薄弱之处的武器。

　　他的诞生，他的容貌，他的一切，都是武器。为应舍量身打造的武器。

　　在与应舍相见之前，玉幽奴还只是混沌之态，只是一个会做梦的残影。他的样貌，乃至乾坤分野，都还没有定论。

　　一切都是初见的那一眼才定下的。借由那枚曾经进入过应舍识海，又被他亲手归还的信仰尘芥，玉幽奴忽通神明之意。

　　也就是那一刻，玉幽奴知道了自己该长成什么样子。

　　“我这样低贱的妖，竟然怀揣着弑神的使命呵！”玉幽奴拨开流淌的血水，将灵台开出的妖花握在手里，打量着自己的倒影，痴痴地笑。

　　“可是……”玉幽奴又忍不住问自己，“无上神做错了什么？”

　　后来，果然如梦里的那道声音所言，玉幽奴见到了应舍。再后来，甚至还经应舍点拨提拔，成为替他镇守升神考验的半神之一。

　　玉幽奴心想，无上神于自己只有恩泽，他根本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去做任何毁害这位神明的事情。他自然开始犹疑。

　　好在，他现如今已不做那个梦，梦里那道声音也不再出现。

　　玉幽奴猜想，或许，那其实是幽冥之中其他恶念的戏弄罢了。如今，自己作为无上神座下的半神，幽冥恶念自然不能再侵袭他的意识。

　　他于是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完成着应舍交给他的职责。直到，那个特别的受验者出现。

　　见到那人的第一眼，玉幽奴便知道，他其实是无上神的化身。玉幽奴的身体里，还有那缕印记，那进入过无上神识海的信仰尘芥，所带来的印记。一见无上神，那股力量便会盈盈颤动，甚至发起烫来。

　　无上神为何如此？难道，是来检验他是否恪尽职守？

　　玉幽奴岂敢质疑，岂敢怠慢。他佯装不知，认真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虽然乍看称不上体面，甚至可以说淫猥不堪，但是……玉幽奴瞥见对方的眼神，发现那其中没有亵玩，没有鄙夷，只有平和。

　　到这时候，玉幽奴还能想着，这定然是神明的检验，想要看看他是否尽职。毕竟，他的眼神何等淡泊，何等清白。

　　但这样的想法并未持续太久，不多时，玉幽奴再次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明明能轻松通过考验的神明分身，竟然主动放弃抵抗，败在考验结束前的最后一刻。他自甘堕落，竟然要与玉幽奴做下那等事。

　　在那之后，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数回，每一次刻意而为的失败，他都会输给玉幽奴十二朵莲华，直到后来，那些莲华已经足够支撑玉幽奴迈入无上神的神殿。

　　这时候，玉幽奴又开始做那个梦。

　　梦里那道声音告诉他，一切都在依计而行，很快，应舍就要成为一个有污点有缺憾的神，将被金蛇斩神刀所斩，而你玉幽奴，将继承他的力量，可替他称神。

　　玉幽奴如坠冰窟，惶惶不安，他徘徊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迈入神殿，面见应舍。

　　他自然不想将真相相告。在知道无上神不会主动探知他的意识后，他心念一动，只扮作沉迷欲海，陷入爱河的天真小妖，痴念着告诉神明，他要放弃神位，重回污泥之中，去寻找那个任性妄为，刻意与他纠缠的受验者。

　　他打算放肆一回。反正神明也要陨落了，这样的浑话说给他听，又有什么不妥呢？

　　他说道：“我一直期待着能集齐更多的莲华，能离您更近一些，能进入这座神殿，成为您的左右神……我甚至还幻想着，在这间大殿里，我引诱您走下神坛，与我纠缠……太可耻了，我有着多么罪恶污秽的想法！”

　　应舍的目光依然平静：“你自欲望无制之地而生，又司引诱之职，会不受控制地涌现这样的想法，这并不是你的错。”

　　“不，我想要亵渎您，这是我自发的想法，与其他无关。”

　　应舍难得被反驳，沉默了一瞬，重新望向玉幽奴，沉寂的目光有了一丝波动：“既是如此，得到那古怪的受验者的莲华，你就更应该欣喜，毕竟，你凭借这些，离我的神殿更近了一步。”

　　是啊，神明，是啊。可是，您的神殿就要崩塌了，因为我。而我还要卑劣地找一个借口离去，避免被天罚波及。

　　玉幽奴佯装懵懂，继续告诉神明，他不想为神，他爱上了那个屡屡在最后一刻放弃考验，与他合污的受验者。他要去寻他。

　　这当然是一个谎言，玉幽奴心知肚明。但他也知道，这谎言在应舍那里，会被永远地坐实。

　　“你要我施展一些影响，去让应舍相信，你放弃神格，的确是为了去寻找……这有什么意义？”

　　梦里的声音极少发问，大多时候，他都是在下达命令，或是偶尔为玉幽奴答疑解惑。

　　玉幽奴道：“我曾看过许多人的前世生死，发现一件事情，只需一丝来自生界的私心惦念，便能叫亡魂生出信念，那信念甚至可以助其脱出幽冥泥潭……那是种很强大的力量。”

　　梦中的声音沉默着，似乎还是不能理解。这看起来比无上神更具大能的存在，竟然也有笨到想不通一件事的时候。

　　当然是因为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这样东西，有时候和信任紧密相连，有时候又和欺瞒相伴而生，它会左右一个人的言行，改变一个人的意志，不需要任何指令，不由自主，身不由己。

　　神明们怎么都不懂得这一点？连幽冥劣等的妖都能明白一二，他们却似乎始终不能理解。

　　无论如何，过往如烟，无需再忆。

　　此刻，玉幽奴将要再次见到应舍。那个已经坠落的，被镇压在巨石墓碑之下的神明。

　　他很快就要知道，从来就没有苦寻，没有渴慕，只有褫夺、镇守，这是早早就计划好的阴谋。

　　玉幽奴不敢见他。

　　他不能见他！

　　唯有带着尚未彻底归还的神力死去，才能叫一切暂停。

　　“拔刀！”玉幽奴朝着那个闯进此地，心志比曾经的无上神还要莫测的不速之客，半催促，半请求地喊道。

　　“你想赴死？”那不速之客微微凝眉，手上倒是从善如流。

　　他手掌一个收放，原本隐匿袖中的金蛇斩神刀，铮然显现在掌中。

　　见他目中确无任何犹豫，对杀戮也并无丝毫抗拒，玉幽奴竟感到些许欣慰。

　　他闭目迎上，等待着亦如空掌心的刀刃刺穿他的胸膛。

　　此时，却变相横生。

　　一道身影猛然冲撞而来，生生将亦如空掌中的刀刃撞偏了方向。不是旁人，竟是柳玉京。

　　他本来安静地立在亦如空身侧，此时不知怎的突然发狂，飞扑而出，抱住亦如空右臂。他死死盯住那柄金刀，眼中泛出赤红。

　　“住手，住手，不能……”柳玉京红着眼低喃，嗓音嘶哑，意味不明。

　　这番变故突如其来，叫亦如空与玉幽奴俱是一怔，本该顺利完成的一记杀招，竟被这蛇妖横插一脚打断。

　　玉幽奴在不远处停住身形，漂浮于半空，看向柳玉京。

　　他骤然想起什么，缓缓道：“啊，对了，我怎么忘了你是……”

　　玉幽奴的声音戛然隐默，一个关于蛇妖来历的秘密险些脱口而出，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发的什么疯？”

　　亦如空皱眉，挥臂震开柳玉京。蛇妖仍是不依不饶，低吼一声，眉心戾气爆发，似要再袭。

　　奇怪，这蛇妖就算再不着调，也不会这般没谱，在此时生出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要去护玉幽奴性命。而且，他的神色实在太过异常……

　　亦如空心念一转，心中猜测，根源只可能是他独自经历的那段颠倒梦境。在那幻境里，玉幽奴必定对他的意识动过一些手脚。

　　虽不清楚个中缘由，但眼下是剑拔弩张的紧要关头，亦如空顾不得多想，只能驱动咒印，让蛇妖暂化原形。

　　做完这些，他复又转回身来，望着玉幽奴，手中刀尖轻轻晃了晃：“管教无方，见笑了。我们继续？”

　　经过这番打岔，玉幽奴反倒恢复几分冷静，讪笑一声道：“好无情啊，你恐怕是千百境界之中，唯一一个对我毫无怜惜，说杀就杀的人。”

　　亦如空指指眉心：“你不久前才对我动过杀心，险些叫我死在此处，死得千疮百孔，你既这般对我，我自然要回报一二。”

　　“……真想不到，竟是个如此记仇的……”玉幽奴低讪一声，回身看一眼犹在崩落的石碑，又转回来，凝视亦如空。

　　亦如空看清他神色，问道：“怎么？你又不迫切着要死了？”

　　“因为我忽然想到，我还有机会，还有一个方法未试。”玉幽奴定定地注视着亦如空的眼睛，认真道，“我把神力给你。”

　　“什么？”亦如空蹙眉。

　　“他不能拿回自己的力量，绝不能……而你——”玉幽奴道，“在颠倒梦境里，我已见识过，你能再次成神的，你可以拿走这神力，让这里变成你的神界。”

　　似乎是觉得此言荒诞，亦如空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

　　玉幽奴叹道：“这是我想到唯一的办法，不管行不行，总该试一试。”

　　话罢，他捏诀引动体内神力，引发一阵水波动荡。但这显然是一件无比费力的事情，不多时，玉幽奴面上便涌现出难以掩盖的痛苦之色，周身开始颤抖。

　　亦如空看他做着徒劳的努力，忍不住提醒道：“何必白费力气，这似乎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推让的东西……”

　　他在轰隆碎裂声中看向玉幽奴身后：“……而且，为时已晚，神力真正的主人，似乎已经苏醒了。”

　　轰天巨响犹如惊雷，石碑彻底崩碎。

　　血浪止息后，血雾犹在。在那红雾之后，只余一道人影，静静地立在乱石血河之中，远远望去，有几分寂寞。

　　远望人影虽单，却有难以言述的气势隔空而来。那冲击像是一阵极快的风，叫亦如空的发丝衣袍朝后飞荡而起，周身泛起微寒。

　　亦如空觑起双目，握紧手中金光。不知为何，掌中的金蛇斩神刀忽然震荡起来。

　　他左手长指捋过刀身，捏住嗡嗡震颤的刀尖，抑制住那恨不得脱手而出的蛇形弯刀。

　　看看已成满地乱麻的藤山木，又看看落在血水中晕头转向的柳玉京，亦如空在心中微微一叹。

　　他抬眼，望向身形僵硬的玉幽奴，还有远方步步迈近的应舍。

　　但愿今日，要破此界，我只需斩一神——

　　不管是你们之中的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