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奶] FROM 白云客》斯年方知

22、一别经年后天晴见故人

　　陈长生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白帝城寄来的，这就意味着这封信并非是什么普普通通同他话些家常的信，不止是因为信的寄出地是妖族八百里红河相掩的白帝城，更因为信的右下角落款处清秀小篆写着落落两个字。

　　落落当然是个亲昵的小名儿，她的全称是白落衡，白帝的白，落落是妖族唯一的公主，但现在仅仅用公主来称呼她也是有些不上调的，前些年白帝抱恙早早的封了落落做太女，而如今，这太女也很快要登上这至高无上的尊位，做白帝城里的那位圣人了。

　　落落写的这封信，正是邀请陈长生以师傅的身份参加见证她的登基大典的。落落说这是个大日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总是希望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有她最重要的人在场的。话言尽如此，写在信里言辞恭敬看不出逾矩，不过短短两三行，可是却遮遮掩掩藏了多少欲说还休的小心思。

　　陈长生捏着那纸薄薄的信发了会儿呆，他虽然撂下教宗的担子已多年，可是有唐三十六这个大嘴巴，日日书信往来中总叽哩呱啦同他讲个没完，又娶了个忧国忧民的凤凰做了妻子，这天下的事大抵是知道些的。落落想邀请他是真，但想借他这个前任教宗的民望镇镇场子，压一压那些不服气的人也是真，陈长生突然就觉得心累，心累得逼着他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本来与故人重逢原是件喜事，但这件喜事从一开始就掺了其他目的，他就不喜欢了。他的小徒弟终于也走上这样一条路了，孤独冷漠痛苦的，布满荆棘与血的一条路。

　　一双好看的手冷不丁的就伸过来了夺了那捏在陈长生手里的那纸信，陈长生怔怔的抬起头，就看见徐有容自顾自的展开信读起来了，读着读着就扬起一边眉毛，“落落写的信？她请你参加她的登基大礼吗？”

　　徐有容点着头，“这倒是件大喜事。”

　　陈长生很自然的粘上去双手张开牢牢的将徐有容窝进他的怀里，头闷在她的肩上，“可是小容儿，我不是很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落落可是你的徒弟。”

　　而且还是你最疼的一个徒弟，陈年往事中早算不清自己这坛酸醋多少是为她酿的，徐有容暗自腹诽。

　　“或许，”陈长生深吟了一会儿，他很认真的思考了自己为什么会不高兴的原由，最终得出结论，坦坦然的道出来，“我只是不希望她走上这条路，她走得太远太高了，我怕她会逐渐忘了该怎么回来。”

　　徐有容安静的听完陈长生的倾诉，她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所在，“你只是太过宠她，只希望她永远在你庇护下做个孩子。”

　　陈长生承认，他一生中遇到无数个明艳的女子，只有三个顽强而坚韧的存活在他生命里，一个是徐有容，她是他最深爱的存在，是他的妻；一个是朱砂，她是他的恩人，是他的守护者；最后一个便是落落了。陈长生实在是个木讷得不解风情的人，全妖族都知道他们的公主心悦教宗陛下，可偏偏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落落其实是个可怜人，她既得不到陈长生的爱情也得不到陈长生的友情，她算什么呢？她是陈长生的徒弟，是他的女儿。

　　这就是徐有容为什么常常吃落落的醋却不怎么真正动气的原因，因她晓得，陈长生是真真把落落当女儿的，便绝无爱上她的可能。

　　徐有容见陈长生无话可说的应了，叹了口气，娓娓的分析开，她是个聪明人，想问题总比陈长生快些，“可是长生，落落实际上和我们同岁，她既生在白帝家，便注定要面对这些的。”

　　末了她又默默添上一句，“就像我，继承了天凤的血脉，就一定要做圣女该做的事。”

　　“世间安得双全法呢？”

　　陈长生真的无话可说了，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倔强的姑娘，想起昔年南溪斋的大光明里凤凰来，很是心疼，徐有容的话是一点也没错的。

　　他几乎快忘了，落落只是长得小了些，可她真的已经长大了，长大了，尽管不喜欢不愿意，也要做大人该做的事，无关喜好，只是责任，也是避无可避的法则。

　　“你该对她有信心些，落落她是你的弟子呀。陈长生一手教出来的徒弟，不管走到何处，也一定会找到回来的路的。”

　　“我信她。因为我信你。”

　　徐有容说这句话用了非常笃信的语气，一锤定音。

　　陈长生想他也该信的，他向来都信徐有容，既然徐有容那样坚定的信任自己，他不能拂了她的面子，也要信自己才是。

　　最终陈长生还是去了落落的登基大礼，和徐有容一道，因为他坚持徐有容作为师娘，缺席小徒弟的大日子自然不好，而且，前任教宗同前任圣女一同出席，更能镇场子不是。徐有容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

　　落落的大日子选得非常好，那是一个晴天，妖族的天空难得的从厚厚的云层里现出湛蓝的色彩，太阳暖洋洋的有微风，风中飘着淡淡的花香，舒服的让人想打嗑睡。

　　落落着一身雪色长裙，拾级而上，缓缓的走近庄严肃穆的妖族神女前，虔诚的低下头，接受象征着妖族新一任帝君的皇冠。

　　神女唇角噙笑，素手轻抬，皇冠轻轻落下，礼成。

　　落落抬起头，挺胸骄傲的站在神女身侧，接受民众的祝福。她看上去很平静，这不得不多亏了几日来的反复练习，至少现在她已经能做到喜不形于色慌不显于前了，这是个进步，可当她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挤攘的无数个黑色人头中，明显的两抹白色的影子，僵住了。

　　她看见了，她的师傅她的师娘，两个人都含笑着望着她。陈长生微笑着冲她比了个加油的姿势，这一动作让她有些心慌。她很想急切的奔下去，像以前无数个日夜做的那样，扑到陈长生怀里撒个娇。

　　可落落还是止住了。因为她瞧见了，陈长生唇角轻启，虽然人声沸腾欢呼声吵闹得很，可她还是清楚的辨出了陈长生要说的话。

　　他说：“落落，你长大啦。”

　　徐有容向她鞠了一躬，她说的是：“愿圣光与你同在。”

　　这便是这片大陆公认的最强的一对道侣对新任妖族帝君，他们疼惜的小徒弟最诚挚的祝福了。

　　落落知道他们也只能为她做这些了，接下来的路很长，她只能一个人走。

　　天晴见故人，白落衡终于还是同过往道了别，她还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