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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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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唐三十六敢拿他的全部身家发誓,陈长生真的是有些不对头。不消说他一天之内长嘘短叹足足有了十次,这对一个立志择天改命的人来说的确一反常态,是难得少见的颓唐惆怅,更要命的是彼时更夫已经敲着锣打下了第五更,陈长生还没歇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煎大饼。
种种情况,总结而来,唐三十六只能得出一个陈长生不对劲的结论。只是,到底怎么了呢?唐三十六想了想,恍然大悟的察觉到陈长生的种种异样大抵是同一个人逃不开关系的,那个一心向道的书呆子,自从同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在桥上打了一场后,就整个人失了原先的精气神了,看着迷迷糊糊呆呆愣愣的,那副蠢样子活脱脱和折袖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狼崽子是寒冬难熬,撑不住的在思念春天,陈长生这样一个清心寡欲的人,难不成也如此么?
唐三十六想到这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儿,他实在想不出陈长生变得和折袖一样,会是个什么样子,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这念头太过可怕。但徐有容那张花容月貌倾国倾城的脸在脑海里那么轻轻掠过,唐三十六便又觉得陈长生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了。单从相貌来讲,徐有容的的确确是生了幅足以迷惑所有男人的好皮囊。他虽认为陈长生不是什么肤浅的人,但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也并没有什么,只是在心底腹谤了一句,叹了声男人啊,这一声悠悠长叹,一叹三长,好像自己不也是个食色性也的男人一样。
陈长生不知道自己的至友正在暗中脑补了些什么,当然,以他的性情,也不会在意。陈长生自有他的事情要考虑,若说以前,陈长生的脑海里只满满占着如何改命这一大事,叫他分不出神去计较什么儿女情长,今日,很难得的,一抹纤长清丽的影子硬生生从在这一件大事盘据的情况下站稳了脚,挤出了自己的一个位子,而且令陈长生苦恼的是,这抹影子不止是占了个角落,还颇有些扩张地盘的意思。
徐有容、徐有容、徐有容。
他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到一双眼睛,一双他喜欢极了的,清若秋水美如山河的眼睛。这双眼睛原是属于周园里一个秀灵族的少女的,周园陨落崩坏之后,他曾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这样一双好看的眼睛了,但是,偏生上天跟他开了个玩笑,他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又再度与他的初见重逢了,在与徐有容的约战下,那个少女从薄纸伞下缓缓走出来的时候,他又看到了。
那一双眼睛。
清若秋水、美如山河。
陈初见的眼睛,徐有容的眼晴。
因此他心乱了,陈长生苦着张脸,颇为心烦的在榻上又翻了个第二十个身。
“陈长生,你是要修仙么,还不睡!”唐三十六叫他吵得烦了,大少爷打了个呵欠揉着眼训他。
陈长生默了一下,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缓缓,“唐三十六,我觉得我做了件蠢事。”
“嗯,哦哦。”唐三十六困得□□,勉强撑出三分精力听陈长生讲,他头一低一点的,随口胡乱应着。
陈长生并没有介意唐三十六的敷衍,他又说“所以我要出去一下。”
唐三十六打了个激灵,“现在?都已经五更了,而且外头还在飘雪呢。”
“嗯。所以你不必等我了,先睡吧。”陈长生己经收拾完了,他伸手推开门,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扑进屋里,冻得唐三十六禁不住一个哆嗦,卷了卷被子。
陈长生没有被这场雪吓到,他只是缓缓撑开了伞,贴心的阖上了门扉,而后坚决坚定的迈进了这场雪中。
屋内的唐三十六着实茫然,他很想开口唤住陈长生,问一问他这么晚了又是在发什么疯,想去哪儿想见谁。但他实在是太困了,终于头一点,眼掩上,困死在了枕头上,迷迷糊糊临见周公的前一秒,唐三十六松了口气,想算了还是等陈长生回来再问吧。
陈长生并没有发疯,他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想见一个人而已。他从来都是顺心而活的人,想见谁便去见,从不犹豫从不迟疑。
他想见徐有容,现在立刻,迟一刻一秒都不行。所以他在五更天的时辰,在漫天飞雪中,撑着伞去见徐有容了,全然忘了思考这般时辰,徐有容若是歇下了该如何。
但所幸徐有容并未歇下,陈长生远远望见映在窗上的那抹影子,心里有些高兴,高兴如此时辰如此雪夜,失眠的不只他一个。
陈长生不想惊扰其他人,便收了伞,弯起手轻轻敲了敲窗户。屋内立即传来一阵唏唏索索的轻响,一个很清脆的女声问他,“是谁?”
徐有容的声音。
陈长生微微勾了勾唇,尽管明知隔着面窗徐有容看不见他,但他还是恭恭敬敬的一拱手,“陈长生,前来拜访。”
徐有容并没有开窗,她隔着窗任着朦朦的烛火将她的影子一笔一画描在蒙在窗户上的桃花纸上,低低的问,“深夜来访,所谓何事?”
她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陈长生出神了,他道,“只是睡不着了,又实在很想看看你。”
他猜徐有容该是笑了,因为他听出了话里轻轻浅浅藏着的一点喜悦。
“你认出我了?”
“是,”陈长生承认了,“我觉得我有点蠢。”
“那时情况特殊,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不过你也骗了我,我们扯平了。”徐有容轻快的道,她终于揭了窗户,陈长生抬头望过去,她的脸红红的,像初春新开的桃花。
陈长生慢吞吞的道,“但婚约的事,我后悔了。”
他没有说完,因为徐有容止住了他的话。徐有容握着卷帕子,伸出手来,小心翼翼的替他擦去额角积了薄薄的一雪,她擦得很专注,陈长生一动也不动,连呼吸都不觉屏住了。
徐有容擦完了,飞快的收了手。她的脸更红了,徐有容局促的笑了下,道,“雪下得益发大了,回去吧,待雪积起来便不好了。”
陈长生望着徐有容,缓缓绽开一抹笑,“好。”
“等等,”徐有容又唤住他,递过去一把伞,“我见你那把伞颇小,怕是挡不住这雪,我这把借你。明日你还我吧。”
陈长生的眼睛亮了,“那我这把先放你这儿吧,明日,明日我请你吃饭好不好?算是感谢你借伞之恩了。”
“我知道有个巷子里有家老店卖的牛骨头很好吃。”
“那我请了。”
“那明日午时,北新桥。我等你还我伞。”
“明日见。”
于是陈长生缓缓撑开伞,像他来时那般,沿着来时的痕迹,悠悠的转身离去了。
徐有容倚在窗前目送着他步步走远,直至他与这漫天的雪彻彻底底融为一体,再也望不见了。
雪下得愈发大了。
但徐有容知道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没理由的,她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