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秦时]秋兰长生》安矣

2、王也

　　自作孽不可活说得诚然没错。

　　少司命坐在房门前，正抱着本厚如砖头的字典背诵简体字。

　　这法子是王也想出来的。王也觉得她每次写字都用小篆太过麻烦，而且即使小篆与现代字有相似之处，但读起来也要连蒙带猜，因此在少司命伤好得差不多之后，王也就开始自发教她写字。而作为清华高材生的小道长想出来的最简单的教学方法，就是先教会少司命拼音和阿拉伯数字，然后再教会她查字典的方法，之后就扔了本字典让她看了，在里面遇到不会的字就自己查。

　　特别方便省力——仅对于王也来说。

　　对方是这么说的：“实在有不理解的，等我下了早课可以给你解释。”

　　所以现在少司命正坐在屋前的空地上等着王也回来。

　　武当山早晨的空气有些清冷，但阳光正好。王也下了早课打着哈欠往回走，准备回去再睡一小会儿回笼觉。

　　远远的，王也瞥见院子里的那抹紫色身影，身影的主人正好也朝他看来，手中绿色荧光闪烁，一株秋兰的藤蔓正从地上缓缓升长到一人高度，然后在女孩面前开出一朵洁白馥郁的花来。

　　被那冷然的视线盯着，王也冷不丁打了个颤，不甚清醒的脑子终于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得了，没得觉睡了。

　　少司命看着半不邋邋懒懒散散似乎下一秒就要睡过去的小道长踏进院门，手中结印一变，于是下一秒，小道长就被树叶糊了一脸。

　　“怎、怎么了这是？”

　　王也有些懵逼，脑子倒是清醒了，甩袖挥开面前哗啦零落的叶子，看向少司命，然后他就看到女孩移开视线盯着面前的一株秋兰，只留给自己一个冷漠的侧颜。

　　王也扫了她一眼没得出什么结论，视线一转就看到在铺着干净布片的地上摊开的字典。他捡起字典翻了翻，上面的篆书字体虽依旧磕磕绊绊，能看出来书写者依旧对用笔不甚熟练，但字体却是娟秀漂亮，而且最重要的是——写得密密麻麻。

　　行吧。

　　王也抹了一把脸，自认理亏。

　　他哪儿能想到对方看个字典都能有这么多问题做这么多批注？这也是个人才啊，不仅是个人才，还是个有脾气的小祖宗，得尽职尽责供着，别想偷懒省事，不然直接树叶子招待。

　　----------阴阳玉手印----------

　　其实少司命并没有生气，在她选择了成为一个真正的古人时，之后生活可能会遇到的麻烦她就已经考虑好了。不过，一个看似冷漠实则会发小脾气的女孩子总比一个冷酷无情的杀人工具好，她不过是选择了对自己处境最有利的。

　　而能考虑到这一点，大概也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一部分的她所做出的选择。

　　至于为什么选择糊人一脸树叶的发脾气方式……其实她有想过用字典砸人来着，但字典太重，她不想伤人。

　　----------万叶飞花流----------

　　“哎我说，”王也用笔头敲敲字典，无奈扶额，“小祖宗哎，是你找我问问题的，怎么现在又不想听了？”

　　王也和少司命并排坐在地面铺的布上，王也拿着字典艰难辨认复杂还没有标点的文言文，顶着曾经被高中古文文支配的心理阴影一条一条讲解，而少司命在一旁种第二株秋兰。

　　「你先承诺愿为我解惑。」闻言，少司命只是腾出一只手来，由阴阳幻力构成的绿叶组成一行字，「并且我在听。」

　　哟，还是从左往右横着写的简体字。

　　王也一下子乐了。

　　学得很快嘛，孺子可教也。

　　有在听就行，至少他这个老师不是白当的。体验了一把为人师表的爽感，王也心态很好，于是接下来的讲解也快了许多，甚至还能分出几分心思观察少司命所运用的阴阳咒术手印。

　　阳光下，少女快速结印的双手泛着莹润玉石般的光泽，状如宝玉，亦如上下翩飞的蝶，指尖一点绿芒带出无数玄妙生机。

　　王也甚至还跟着学了学，不过他当然不可能弄出什么来，而且双手不同手印的快速变换也让他一时间无法兼顾。

　　“倒还真不简单……”他嘀嘀咕咕收了手，合上摊开的字典往旁边一丢。

　　听到这话，少司命停下手。王也差点以为自己又要被糊一脸树叶，却见女孩微微向自己这边侧身，将如何结印放慢了一点点演示给自己看。

　　“嘿！”王也乐得可以，这姑娘还挺有意思。他抹了把脸，带着笑意道，“这个我学了没用，不如你种点儿别的植物看看？秋兰虽然很好看也很香，但只有这个也太单调了些。”

　　少司命眨着一双浓紫的眸子，思索还能种些什么好看的植物。她在阴阳家执掌木部，自然也见过不少奇花异草，于是心思急转间手印变幻无穷，无数莹绿光芒自指尖溢出落到地上，嫩绿幼芽从泥土中冒出，盘旋而上开出一片灿烂春光。

　　“哎哟，厉害厉害啊！”王也笑眯眯拍着手喝彩，“正好给咱院子里绿化一下，我那些师兄弟们可要羡慕死喽。”

　　少司命点点头，面纱随着摇晃的幅度露出一间空隙，王也便看到了面纱下女孩颜色浅淡的嘴唇。

　　小姑娘长得挺漂亮啊。

　　想到少司命面纱下掩盖的真容，他在心里不带任何臆想地单纯赞叹。

　　少司命确实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当然，也是最奇怪的。有时的小脾气还能让她显得还能有点子人气儿，但大多数时候感觉少司命比他还更像个出家人，简直如一尊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漂亮人偶，也不知道对方以前是过的什么样的生活，竟然能养出这种性子。

　　嘛，不过他也不想去打探少司命的过去，虽然那是个极具魅力的时代，而少司命本身也是个十分有吸引力的谜团。但王也必需承认，身为异性，这种性子二人相处起来是最轻松的，而且对方认真时还挺有趣儿。

　　他张张口，在脑子里转了半天也没想好喊对方什么称呼。叫少司命太奇怪，毕竟是《九歌》里面的神仙名儿，这一听就是个代号儿；叫姑娘又太僵硬生疏，好歹都认识了半个月了，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不，自己的屋都让给人家住了；而叫小祖宗他又怕被树叶子招呼，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谁被突然糊一脸树叶也不舒服啊。

　　几番权衡之下，他干脆厚着脸皮自来熟地喊：“阿少啊，你戴着面纱不闷么？”

　　少司命：“……”

　　哎呦喂我这个嘴快的。

　　气氛一时尴尬，王也也不好意思再在这里待着了。问题解释完了，一男一女老在一起像什么话，更别说他还是个出家的道士。

　　想到这里，王也站起身拍拍衣服：“行了，我回屋睡一小会儿，困死了。你要是不想看书就在山上随便逛逛吧，总闷着也不好，不过可别往山里跑啊，不安全。”

　　他摇摇摆摆回了自己的屋，在躺倒在床上的前一刻，下意识透过打开的窗子看了一眼还坐在院子里的少司命。

　　女孩面前是一片繁花盛景，她抬起手让一只被花香吸引过来的蝴蝶立在自己的指尖，微微低着头，刘海下的卷翘睫毛于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王也突然就被女孩衣袖下露出的那一截儿白到发光的腕子晃了眼。

　　“福生无量天尊啊……”他念叨着，摇摇头将杂念晃出脑海，躺在床上阖起眼。

　　----------乱金柝----------

　　少司命抬手让掌上蝴蝶飞走。

　　她默默对着眼前一簇簇繁花发呆。

　　最近的日子真是太过平静，每天唯一需要她费心的不过是如何在字典上做满批注，离开阴阳家后无需刀口舔血，这种平静生活让她竟然有了一丝不真实的错乱感。

　　她在心中细细思索着自己来到这里的所有原因无果，于是选择放下这个问题安心在武当山待下。

　　武当其实是个挺好的地方，景好人也和善，虽然她早就觉察出自己似乎被若有若无地监视——也不能说是监视，应该是观察——但这情有可原。她没什么好隐瞒的，连带着阴阳术也大大方方在王也面前使出来，在对方了解自己的同时，她也在通过对方了解这里、了解这个世界。

　　这是她和周蒙太师爷那晚共同达成的默契。

　　似乎这里与曾经久远记忆中唯一的不同，就是这里存在着“异人”，一群能够运用炁的人。

　　少司命也看过王也练功，所谓的“炁”其实与阴阳幻力都有异曲同工之处，或者说，炁和阴阳幻力只是通过不同的方法调动体内的能量，殊途同归。

　　她把玩着纤细十指，漫不经心地朝王也屋前半开的窗户投去一瞥，小道长挠挠肚子咂咂嘴，正睡得香甜。

　　然后她收回视线，心境平和，双眼沉如止水，淡然盘腿，竟是于此处直接入定修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