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法则》李晓_

26、少年少年（02）

　　二零零五年。

　　那是一个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的年份。对于徐娅来说，最大的事情就是她中考超常发挥，考上了市一中。

　　市一中坐落在市中心。

　　升学率造就了它的辉煌。

　　徐娅上高一那年，林喻正挣扎在初二的课业中，值得一说的是，林喻在市一中的初中部上课，两个人的校区隔了仅仅一座楼的距离。

　　林喻的生活并不好过。

　　市一中这所重点中学，连初中部的课业也紧张得很。

　　林喻的成绩属中游，这已经是他天天逼迫自己做作业做到十一点的结果了。每天早晨，徐娅都能看见林喻眯着眼睛骑上自行车，歪歪扭扭地上路。

　　徐娅心惊胆战地跟在后面。

　　她想，他骑成那个样子难免会摔，她跟在后面好扶一把。

　　——

　　周末。

　　徐娅难得睡个懒觉。

　　而此时，林喻已经从蒙蒙黑的天色里洗漱好，背着书包，骑上自行车出了门。可怜的学生，周末也要上学校补习班。

　　徐娅自然不知道这些，她蒙着头睡了好久，听见耳边“铃铃铃”响个不停，耳膜似乎要被戳破，徐娅不得不张开眼皮。

　　有人打来了电话。

　　一个并不熟悉的号码。

　　“喂？哪位？”

　　“我、我，林喻。你醒了吗？”隔着电话，林喻的着急分毫不差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我在。”徐娅急忙回。

　　“我忘带英语课本了，能帮忙送来吗？”林喻很抱歉，抓着学校公共电话的传筒，“对不起，我家里没有人，我只能找你帮忙了。”

　　对面接着传来窸窣声。

　　是徐娅在穿衣服。

　　“你课本放在哪里了？什么时候上课呀？”

　　“卧室的书桌。第二节课要用。”

　　徐娅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距离第二节课上课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林喻应该是凑着课间的空给她打的电话。

　　“等着。”

　　她挂了电话。

　　推门出去，她从东屋窗户外的小花盆里找出钥匙，急急忙忙从书桌上找到英语课本，骑上自行车，冲出了小院子。

　　今天的太阳不错。

　　照得人暖洋洋的。

　　等徐娅一鼓作气骑到市一中时，后背已经渗出了汗水。

　　北京时间九点五十七，徐娅喘着粗气赶到了林喻的教室门口。林喻正在门口张望，上来一把扶住她。徐娅笑笑，“五十七诶，我还以为晚了。”

　　林喻接过课本。

　　“谢谢。”他的声音突然变小，“……徐姐姐。”

　　他话音还没落下，一群男生从班里跑出来，胳膊搭在林喻的肩膀上，笑嘻嘻地说：“谁呀还给你送书？”他们戳戳林喻，眼睛眨得胡乱飞起。

　　林喻把搭在肩上的胳膊拽开。

　　“……朋友。”

　　男生不信，甩了甩被拽疼的胳膊，朝徐娅问：“小妹妹，你是那个年级的？是不是来给男朋友送书呀？”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开，露出满口大白牙。

　　徐娅抬头看看林喻。

　　他们虽然比她小，可个子都比她要高半个头，加上徐娅有点婴儿肥，难免被认成学妹。

　　徐娅淡淡道：“我高一。”

　　男生上扬的嘴角一僵，看着徐娅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

　　徐娅不再多言，她朝林喻挥挥手，“我先走了，好好上课。”话毕，她转过身离开。回头的那一刻，她明显看见林喻的耳朵根火烧一样的红。

　　她想，怎么会那么红。

　　她还没有走远，后面又传来声音，是刚才那个男生，他的声音里带着震惊，“不是吧大哥，你都能找到高一的当女朋友……姐弟恋什么滋味呀……”

　　徐娅转过头。

　　那群人已经走进教室。

　　透过教室的窗户，她看见林喻拿书扇了那个男生一下，男生也不急，继续围着他转，脸上全都是难以抑制的求知欲。

　　徐娅摇摇头。

　　现在的小孩子都想那么多事情吗？

　　——

　　周末一过。

　　徐娅重新背上书包，拉着行李箱，回到了学校。迎接她的，不是热情的老师与同学，而是一中一贯的周一检测。

　　考了一上午的试。

　　徐娅的脑子都是懵的。

　　她拿着饭卡，到了食堂，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胃口，于是晃晃悠悠地在学校闲逛，逛着逛着，她走到了教学楼的顶层。

　　顶层有几间闲置的教室。

　　整个楼层看起来旧旧的。

　　徐娅左右瞥了两眼，刚要下楼，却听见一个女生读英文的声音，有些磕磕绊绊，但很认真。徐娅停下了下楼的脚步，好奇心促使她朝声音源地走去。

　　那是一件废弃的教室。

　　牌子上写着A603。

　　徐娅走近，教室的门虚掩着，她透过一丝缝隙，看见一个同龄的女孩正坐在一张桌子上，抱着一本英语课本朗读。

　　她的脚够不到地，就那样在空中晃呀晃呀。

　　徐娅看不清女孩的脸，却觉得她一定长得很好看。她的体型偏瘦，有修长的脖颈，纤细的脚踝，还有白皙的皮肤。

　　头发也好看。

　　又多又顺，扎成一束低马尾，依偎在脖颈和肩背处。

　　徐娅有些入迷。

　　她想看看女生的脸。

　　应该……是很好看的吧。

　　徐娅站在门外，不知道该进去打个招呼，还是在门外等女生出来，纠结之际，女生从桌子上跳下来，鞋子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格外清晰。

　　女生把书收起来。

　　她的脸终于露出来。

　　和徐娅有些婴儿肥的娃娃脸不同，女生脸部的轮廓线很清晰，远远看上去，一份不多一分不少。她的鼻背细而直，眉眼温温柔柔，神色中却添了几分倔强，易碎却又格外坚韧。

　　真的……很好看呀。

　　徐娅在心里默默道。

　　女生正在收拾书包，朝门口走来。徐娅有些慌张，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又怕站在门口会吓着她，忙里忙慌的，她鬼迷心窍地在女生之前把门推开了。

　　女生看着眼前一切。

　　“震惊”从她那双很好看的眼睛里显现出来。

　　徐娅站僵在原地。

　　“……你、你是？”

　　“……我午休上来转转，不小心听到有声音，”徐娅扣着手，“对不起，打扰到你了。”

　　女生摇摇头，“没事。”她的神色还带着一些迷茫。

　　空气凝结了时间。

　　徐娅尴尬地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她终于憋出一句，“……你很好看呀。”

　　突如其来的夸奖。

　　女生笑笑，拉直了嘴角。

　　“你来读书吗？”

　　“来看英语。”女生挠挠头，“我英语不好，不补不行。”

　　“英语吗？”徐娅道，“我的英语还不错，如果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给你辅导一下……算不上辅导，就是讲讲怎么学的……”徐娅有些不会说话了。

　　“真的？”女生眼睛亮了。

　　“嗯。”徐娅点头。

　　女生走近，朝她伸手，“我叫顾匀佳，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不用。”

　　徐娅半握她的手，“徐娅。一个女，一个亚洲的亚。”

　　徐娅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其实市一中的课业并不轻松，她自己的功课也应付不过来，但又觉得自己英语拔尖，可以帮帮那个叫顾匀佳的女生。

　　至于为什么帮……

　　也许是她第一眼就对顾匀佳有好感，因为顾匀佳长得好看，笑起来也好看，性格开朗得像以前的自己一样，让她想起来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徐娅。

　　她很好奇。

　　如果自己还是那个小霸王，未来会生活成什么样子。这些东西，她在自己身上已经看不见了，但可以在顾匀佳身上看见。

　　有的性格阳光直爽，
　　有的性格安静敏感。

　　总会说性格没有好坏。但是，谁不向往成为前者。

　　所以她想，她愿意和顾匀佳交个朋友。

　　——

　　林喻连续几天情绪不高。

　　他脑子里全是那天朋友的打趣和徐娅的冷脸。手里的钢笔划拉划拉，再低头一看，整张打草纸上满是“徐娅”两个字。

　　林喻手一顿。

　　幸好教室里没有人，他赶紧把纸撕下来，在手里揉成一团。揉着揉着，他又把纸扯平，工工整整折了个纸飞机，然后走到窗边，一甩手扔了出去，那个力度，很像要把自己一头莫名的思绪也随着扔下去。

　　揉过的纸飞机不经飞。

　　它飘飘荡荡，落在了教学楼下的小道。落在了一个人脚边。

　　抱着课本的徐娅捡起脚边的纸飞机。纸上的“徐娅”歪歪斜斜露了一点。楼上，林喻捂着胸口，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窒息而亡。如果徐娅扯开纸飞机，看见那一堆“徐娅”会怎么样？

　　他怎么解释？

　　她可是认识他的字迹的。

　　徐娅的手顿了顿。

　　她走到垃圾桶旁边，毫不犹豫地把纸飞机扔进了标着“可回收”的垃圾桶里。

　　林喻瞪大了眼睛。

　　扔了吗？

　　徐娅仍旧抱着课本，身影留在小道深处。

　　林喻坐回到凳上。

　　情绪突然降了一度。

　　就仿佛，徐娅是把他一腔热血也扔了……他趴在课桌上，完完全全失去了力气。

　　——

　　折到小路的徐娅停下脚步。

　　她用力咳了咳，还是没能压住胸腔里的悸动，心跳得像会蹦出来一样。

　　她抱着课本蹲下。

　　如果、如果她的眼神没有问题的话，她确确实实在那个皱皱巴巴的纸折飞机上看到了“徐娅”两个字。

　　写得那么歪扭。

　　一定是他吧？

　　那他为什么要写她的名字呢？徐娅不知道怎么想下去。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很烫。

　　应该也很红吧。

　　像那天，她在教室门口看见的林喻的耳朵，一样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