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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少年少年(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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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秀荣来找人了。
她气喘吁吁地敲响了葛青家的门,看见两个小孩端坐在沙发上,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胸腔,呼出长长一口气。
葛青问:“怎么了?”
刁秀荣喘着气摆手。
她坐上沙发,兀自倒了杯茶水,一口闷下,顺了顺嗓子,“这两个小娃娃,从我家卧室里翻窗户跑了。我一推门,人没影儿了,吓得我以为他俩丢了,就赶紧跑出来找人呀。”
葛青回头看看两个人。
嗔着皱了皱眉。
“回吧回吧。”刁秀荣休息片刻,起身朝林喻招手,又对着葛青说,“不在你这儿耽搁时间了,我先把他带回去。”
葛青忙送人。
林喻走之前回头看了眼。
徐娅又成了那个样子。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
事情突然平静下去。
但葛青在小院里受了不少非议,那段时间她出门在院子里洗个衣服也会被人斜眼瞥着。
有些话在面上不能说,可私下聊得却很欢,徐娅在犄角旮旯的地方听到过很多次“葛青”这个名字,语气遣词各不同,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大差不离。
有些话听得太多了。
慢慢地,她就不听了。
比起这些生活上的鸡毛蒜皮,让徐娅更加担心的事,是葛青真的应了老爷子的话,打算带她回去一趟,见见人。
她心里抗拒。
可葛青说,等到她成人了,去不去才由她自己说了算。
临走前,她换了身衣服。
新衣服。
价钱还不低。
葛青递着礼物,徐娅穿着新衣服,怎么看都不像是去见丈夫和父亲,反而是串一门不怎么亲近的亲戚。
坐车坐了两个小时。
等徐娅抱着行李从车上下来,她的屁股都已经坐麻了。车上的味道不算好,油味参杂着汗味,让她脑袋一路都晕乎乎的,恶心得不得了,一下车,她满足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抬头,看见了熟悉的街道。
一草一木,恰如从前。
徐娅攥着葛青的手,一步一步跟着她往巷子里面走,最里头那间屋子,就是老爷子家,刷了银漆的大门,两边挂着对联。
对联有些沾灰了。
上联:平安二字值千金
下联:和气一门生百福
横批:家和万事兴
葛青去敲了敲门,徐娅看着红纸黑字的对联,退了一步。
孙玉燕来开门,摆摆手招呼她们进去。所有的一切与印象里的一般——院子里拴着的两条狗,开辟出来的一块大葱地,还有压水井的机子。
进了堂屋。
一切如故。
老爷子、孙玉燕和徐正华围坐在一起,没有出现徐娅想见又不敢见的那个人,她悄悄吐出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徐娅挨个打了招呼。
其他的事情不再归她管。
葛青把她撵到院子里,堂屋的帘子一放,她整个人被隔绝在外面的世界。徐娅蹲下,揪一揪地上长出的小草,百无聊赖。
突然,旁边小屋一响。
似乎是个小孩的哭声。
徐娅的手僵住,慢慢站起来,看着小屋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娃娃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他长得很好看,白白嫩嫩的,眼睛大,睫毛也长。
小娃娃似乎还不大会走路。
走一步,差点摔倒。
徐娅下意识想伸手接住他,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出现在老家里的小娃娃,还能是谁呢?她不傻,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紧接着,又有人出来。
一个齐肩卷发的女人慌慌张张走出来,抱起小娃娃,走回屋子里的时候,她回头瞥了一眼徐娅,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徐娅突然明白了。
老爷子不会让她出来见人的。即使她已经是人/妻了。
小屋里传来哭声。
然后是呜咽着的哭声。
好像她的那个弟弟,哭声被捂住了,连哭也不能使劲儿哭。
徐娅在院子里站着,突然觉得熟悉的院子越变越陌生。不一会儿,葛青推门出来,她领着徐娅又打了一遍招呼,然后踏出这个小院的大门。
身前是小道。
身后是要剥离的过去。
——
林喻要过生日了。
徐娅看见日历才想起这件事。自从她从老家回来,总觉得自己脑子常常恍惚,课堂上听不进去知识点,晚上睡前也睁着眼,一遍遍想着以前的事情。
她从本子里找出那张百元大钞,折好,放进裤子兜里。
她打上回家的公交车。
下车后,她路过文具店,那家他第一次给林喻买礼物的文具店,突然停下了脚步。徐娅探了探头,看见了坐在椅子上追剧的老板,他鬓边夹了白头发了。
徐娅拎着行李走进去。
“买什么呀小姑娘?”
“送人的礼物。”
“送给谁呀?”
“朋友。”
“送男生还是女生呀?”老板移开追剧的目光,朝徐娅问。
“……男生。”
老板默默笑了笑。他起身,走近几步,“男孩子嘛,大概率都喜欢玩玩游戏什么的。”这句话拉扯出徐娅的回忆。这么多年过去了,老板推荐给她的礼物性质还是一成不变呐。
只是,她可不想再把林喻家弄断电了。更何况,林喻不怎么爱玩游戏,那张游戏卡,被他压在了铁皮箱子底下。
她左右转了转。
在角落里看见一支钢笔。
包装很正式,钢笔折射阳光,泛着银色光芒。
徐娅伸手拿起来,“老板,这只钢笔多少钱呀?”
“那个呀,可贵。”
“我想要。”徐娅把笔递给老板,“您帮我重新包装一下吧。”她把百元大钞一并送过去,笑吟吟道。
老板也笑了。
“等着呀,小姑娘。”他走到收银台,“我就喜欢你这种小孩儿,买什么东西利利索索的,一看就是个大气的人。”
徐娅尴尬笑笑。
她道:“……是嘛……”
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可意外的,他的手确实巧得很,礼物包装得十分细致,简直像个文静的小姑娘包的似的。
徐娅把钢笔装进包里。
她拍拍自己的小包,想,林喻呀林喻,你可好好练字吧。
——
冬天又来临了。
徐娅裹着围巾,穿着棉袄,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走进巷子口,远远的看见有个人站在她对面。徐娅走进几步,看清了人影。
对方朝她招招手。
徐娅笑着走过去。
巷子里的路有些坑坑洼洼,她的行李箱“咯吱咯吱”地直响,吓走了一群小麻雀。飞走的小麻雀下方,林喻穿着大大的雪地靴奔来,“徐娅姐,你回来了。”
林喻越跑越近。
徐娅放慢步子,细细打量林喻,他好像……又长高了。
快要赶上她了。
林喻兴奋地围在她身边,帮她把身上的书包放下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甚至比小麻雀的声音还要细密,聒噪得很,可徐娅却意外地爱听。
他说的事情都是鸡毛蒜皮。
就像过年饭桌上的饺子。
在小孩子的眼里不比大鱼大肉显眼,可它一直都在。
有它,就安心。
林喻一路护送她到小院子里,等到了东南角,徐娅要敲门的时候,林喻却默默停下脚步。
徐娅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皱着眉,塌着眼,撅着嘴,拉着脸,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徐娅默默靠近他。
“我知道你的小心思。”
林喻抬眸,“真的?”
徐娅朝他眨眨眼,狡黠得很,从小包里掏出礼物,“叮叮叮,要这个是吧?”
林喻眼睛立马亮起来。
“你没忘?”
“我当然没忘。”
“是什么呀?”
“……嗯,反正很贵。”
林喻一脸惊喜过头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接过礼物,眨着大眼睛问道:“很贵很贵吗?”
“一张红票子呢。”
一张红票,在两个人的观念里,已经是奢侈得不行了。
“真的好贵呀。”
林喻喃喃道。
徐娅歪头看着面前的小男孩,个子高是高了,可看着,怎么还是傻乎乎的呢。
林喻的心思了结了。
他一手拿着礼物,春风满面地回东屋,不忘回头冲她大声喊了句“再见”。
——
这个寒假不是很冷。
虽然大雪纷飞,可院子里的小朋友仍旧每天聚在一堆,玩着百年不变的“老鹰捉小鸡”,裹成一团地滚在地上,再被大人揪着耳朵提溜回家,周而往复,每天都在同一时刻上演。
徐娅的心肌炎复查了。
结果出乎意料得好。
她抽了一管子血,等了一个上午,终于拿到了检测报告,很幸运——各项指标都正常。
葛青没缘由地打了她一下。
徐娅吃痛,还没来得及抱怨母亲没头没脑地动作,转头就看见葛青弯下身子,开始抹泪。
斥责的话停在嘴边。
徐娅靠近,“没事吧……”
葛青闷声,“你个死孩子。”
徐娅被骂地稀里糊涂,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话都卡在嗓子眼儿,只能看着葛青鼻涕眼泪一块儿往下掉,掉了十分钟。
葛青站起身。
“没事了,都没事了。”她呼出一口气,眼神清明起来。
二月,要过年了。
小院子里张灯结彩。
林喻的爸爸出差没能赶回来,刁秀荣趁着这个空档邀请了葛青,两个女人再次撞到一起,积极地商量着过年要干什么,最后商量出来一套方案——过年前去烫头发、种睫毛和做美容,除夕夜一起包饺子、看春晚。
徐娅看着激动的大人,又朝刁阿姨背后的林喻看了一眼。
又要一起过年了呀。
其实……也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