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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以爱之名(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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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
好像是杯子……
然后是杨静的挣扎,从嗓子里挤出的尖叫,鞋子与地面的摩擦。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灌进徐娅的脑袋。
她捂着头。
靠在卧室的门上。
直到声音逐渐消失,她才抬起头。人已经走了。杯子砸碎在地上,与她印象里父母吵架后的场景相印和,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杯子碎片上带了血迹。
划破皮肉的血迹。
徐娅看着,眼神惊恐。原来,徐正华和葛青的争吵只是小儿科。她想不到会有杨静夫妻一般的存在。
“砰砰”两声。
卧室的门响了。
徐娅晃了神,跑去开门。
林喻一见到她,立马扑过去。他手抓着徐娅的衣服,神色委屈,一滴一滴的泪水不要钱似的往外淌,“关门干什么,关门干什么……”
徐娅也拽着林喻的衣服。
她的身体抖得如筛糠。
半晌,她终于忍不住,一仰头,哭出声来。
和林喻的呜咽不同。
她是嚎啕大哭。
哭着哭着,她干呕起来,呕得厉害,跟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样。
林喻呆呆看着。
他脸颊上还挂着泪珠。
骄阳似火,风和日丽。徐娅站在卧室门口,哭了半个小时。
——
一番折腾过后。
徐娅坐在沙发上,抱着水杯抽泣,林喻则乖乖站在旁边。
他不敢哭了。
他怕他一掉泪,徐娅会给他哭出一个大海。
徬晚时分,葛青终于下班,洋车在院子里一放,邻里四周都来告知今天她屋里发生的事情,一个个说得绘声绘影,如同身在其中。女人家家的八卦往往带着一些夸张色彩,听得葛青脸上一阵泛白。
自行车倒在地上。
葛青匆匆跑回东南小屋。
甫一推门,地上散落几片碎渣子,浑水淹了小半个客厅。徐娅和林喻缩在沙发上,一齐抬头看她,四只眼睛,无一例外,都红肿了。
葛青掠过碎渣子。
“哎呦,没事吧?”她想伸手安抚一下谁,手伸出去又僵住,“你俩今天没出什么事吧?”
林喻率先摇摇头。
徐娅又点点头。
葛青自知问不出来什么,先绕着两个小孩转了圈,身上倒是都白净。屋外头那些个女人说的,十有八九是添油加醋倒腾出来的话。
葛青抱起林喻。
“阿姨先送你回去。”
回头看着徐娅,说:“妈妈先把你弟弟送回去,你刁秀荣阿姨今天看亲戚去,也刚回来,怕她着急。”
徐娅说:“我也去。”
她翻下沙发,拽着葛青的衣服下摆,拽得很紧很紧。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她害怕。葛青静默着看她,突然觉得邻居们也许没有添油加醋,徐娅遭遇的事,很严重。
她的眼神里全是恐惧。
送走林喻,徐娅仍旧紧紧攥着葛青的衣服。葛青蹲下,轻轻地、缓缓地扯开她抓衣服的手,把两个小手合在一起,紧紧得捧在掌中。
她低下头,把手放在额头。
很久,都没动。
“妈妈……”徐娅唤了一声。
终于,葛青吸了一口气,抬起头,“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还好。”
葛青覆上徐娅的眼睛,还是红,还是肿,她不知道女儿这是哭了多久,心里突如其来一阵揪疼,鼻头一酸,热泪盈眶。葛青别过头,“妈妈不知道,要是知道,肯定立刻冲回来,肯定不会让他门进我们屋子。”
她觉得鼻子酸得更厉害了。
徐娅“嗯”了一声。然后伸开手臂,轻轻地,抱住了她。
——
葛青收拾了屋子。
原本狼藉的地面焕然一新,各种小物件归置原位。所有的事情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关于杨静的后来。
徐娅知道得寥寥无几。葛青还是放不下几年的同事情怀,领着以前的工友围到了杨静家,杨静在脱了一层皮之后终于大彻大悟,放弃自己愚蠢的想法,倒戈在葛青这一边,指着男人骂娘。
然后,她终于离婚了。
这件事情传到小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夏天了,徐娅考完了期末,躺在摇椅上过暑假。
火云如烧。
蝉鸣阵阵。
杨静离婚的纠纷一连牵扯了几个月,终于在酷暑时节,脱离火海,恢复自由。
后来邻居讨论过这事。
徐娅在院子里玩,偷摸着听了两耳朵。有人说,杨静的老公一开始根本不同意,愣是往自己身上烫烟坑,说是赔礼道歉;有人说,那个男人后来又去威胁过杨静,让杨静报警抓着坐了几天牢;有人说,杨静就是活该,自己不会挑男人,净挑着些打女人的货色,还舍不得离。
再后来。
院子里的人有了新话题。
杨静的故事在小院里成了历史,杨静这个名字也逐渐消失。
只是偶然某个午后,徐娅看着天空,还是会想起杨静,她不记得杨静阿姨长什么样子了,却总能想起她沾着血的指尖,和小臂上绽放如花的烟坑,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徐娅不知道的是,记得这件事的还有林喻。只是,他和徐娅不同,他被隔绝在卧室那道门后,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他的记忆里只有叫声。
那个阿姨的惨叫。
声声入耳。
声色凄厉。
那个夏天,林喻常常透过窗户注视院子里的徐娅,她躺在摇椅上,蒲扇放在胸前,热了,就扇两下。不热,就呆呆的看着院子里几个不知名的树木,郁郁葱葱的,绿色渲染了一小片天空。
徐娅不爱说话了。
她爱看天看树。
这是林喻得出来的结论。
因为是暑假,院子里的学生都躁动起来,没有了课业的束缚,能在外面野一天。
吵嚷声伴着蝉声,一响,一天都不会歇片刻。
就这样,响了一个假期。
——
小升初即将来临。
徐娅认认真真学了一年的课程,最后连自己的毕业成绩也不知道,就被分到了六中。
她盯着通知书发愣。
六中,一座中规中矩的初中。没有高到令人咋舌的中考升学率,也没有人尽皆知闻风丧胆的恶劣事件。
普普通通的学校。
和普普通通的她。
很合衬。
报道当天,天气风和日丽。她推着行李箱进了六中,学校不大,一路走过去,路过教学楼、食堂、操场,抵达宿舍,一共十来分钟的时间。
领了被褥,葛青替她铺好,又把她拉到一旁嘱咐,“把钱藏起来,别放在兜里,你一天天又要做操,又要挤食堂,别把钱弄丢了。”
徐娅说知道了。
接着,葛青和她转了转宿舍,了解了一些具体情况。宿舍是八人间,但学生少,住不满,空出来的几张床正好可以放行李,屋里没有独立卫浴,水泥地,洗漱需要去公共水池,上厕所有公共厕所,洗澡要刷饭卡,喝水要刷水,卡且自备暖瓶。
葛青眼明手快,抢了个下铺,得意洋洋地朝徐娅说:“下铺方便,你看看你们这个床,梯子这么陡,上铺再摔着了。”
徐娅看了看没有选择,只能把被褥搬到上铺的一个小姑娘,不着痕迹地拉了拉葛青。
葛青反应过来。
噤了声。
家长只能在学校呆到傍晚,葛青拉着徐娅办好了饭卡和水卡,又朝她的口袋里塞了两百,“第一次住外面,多拿点钱吧,万一不够花呢。”
徐娅攥着两百块钱,朝葛青挥手,直到她消失在落日的余晖中。
回到宿舍。
天已经灰蒙蒙。
徐娅爬上三楼,沿着墙壁走,数着宿舍号,走到304号,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宿舍里一共五个女孩。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扎着马尾和剪着学生头的,齐齐朝徐娅看过来。视线密集,徐娅轻轻打了声招呼,“你们好。”得到五声回应后,她回到床边。
她的床铺靠着阳台。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被褥上,沾上了点星光。
床下面放着一个纸箱子,用胶带包得严严实实,这是临走前刁秀荣送的,葛青说不用,林喻就站在刁阿姨旁边,看着徐娅说:“收下吧,徐姐姐。”
徐娅把箱子移出来。
试试重量。
不怎么重。
她回想起林喻怂恿她收下箱子的模样,突然好奇箱子里的究竟是什么,心里一阵痒,她找到胶带头,一层层撕下来。
箱子打开。
里面全是零食。
各种膨化食品把箱子塞得满满的,几乎没留下空隙,徐娅随手扒拉了下,翻出来一张纸。
字写的歪歪扭扭的。
——送给你的零食。还有烤地瓜干呢,好几包。
这个字她很熟悉,是林喻的。他学习不错,只是字迹烂得不行。当时她接林喻放学,听到过好几次他和老师的谈话,无一例外,都是让他练字。
他也练。
练完一本字帖,没用。
接着练,还是字差。
再后来,老师也没有办法了,嘱咐他,只要考试时别写得太潦草就行了。
徐娅拿着纸笑。
他从来没忘记她的爱好。
让她想想。
林喻的生日是几号来着。
她翻出葛青留下的百元大钞,抽出其中一张夹在本子里,然后看着剩下地叹气,心里默默想,要是有钱就好了。
长大了也要有钱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