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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以爱之名(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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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九月。
橙黄橘绿。
徐娅背上久违的新书包,等着葛青骑车送她上学。葛青换了一身新衣服,出了门,也没看她,径直走向刁秀荣那屋,敲了敲门。
刁阿姨打开门。
她把林喻推出来。
“头一天上学,收拾得慢。”她朝葛青笑笑,“别介意别介意。”
“没事。不晚。”
徐娅看着林喻也背着书包,黑色的,小小的,包侧还装着水杯。
哦,她忘了。
林喻也要上学了。
他们似乎还是校友来着。
葛青骑上自行车,领头带路。清晨的街道没什么人,风拂过林喻还带着困意的脸,两个大人聊着家长里短,一路顺风到了校门口。
徐娅对流程很熟悉。
于是被委任照顾好林喻小朋友,把他安全的带到教室门口。
一年级不用爬楼。
徐娅把他带到四班。
林喻朝她说“谢谢”。然后揉着眼进了教室。徐娅看着他困得挣不开的眼想,孩子以后就要吃苦了。
徐娅摇头,去了新班级。
一切都是新的。
新环境、新老师、新同学……
徐娅照例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挑了一个单独的座位。座位在教室最后面,靠着窗户,能看见校门外的景色,如果恰好窗户开着,连校门口那颗桂花树的气味也会飘然而至。
没了赵克云。
没了那句话。
她觉得轻松多了。
时间过得格外快,一天匆匆,转眼傍晚,徐娅在新本子上认认真真抄写了布置的作业,赶紧收拾书包,一溜烟儿跑下楼,赶到一年级四班。
葛青嘱咐了她。
放学记得和林喻一起走。
徐娅伸长脖子朝教师离开,林喻的个头不高,老师把他安排在前两排,徐娅一眼就能看清楚,他正和几个旁边的同学说挥手。
再抬眼。
就看见了门口的徐娅。
“徐姐姐。”他跑过来,书包压着他,他一跑,书包就左右晃晃。
“来接你。”
徐娅走在前面领路。
陆陆续续,同学都离开教室。有林喻的同学走过,开口说再见。林喻也回他们,一路回了七八个。
徐娅在前面默默听着。
他和新同学……
相处的……不错呀……
——
金乌西沉,玉兔东升。
校门外仍旧挤满了学生。
徐娅牵着林喻的手,从人群中穿过。葛青在学校的小路旁边等她,她知道,刁阿姨肯定也在那里。
远远的,她看见两个人影。
葛青夸她:“不错,知道牵着弟弟出来,没白交代你。”
刁秀荣也在旁边笑笑,“谢谢徐娅把弟弟领出来,”他交代林喻,“快点,说谢谢姐姐。”
后面他的声音传来。
“谢谢徐姐姐。”
徐娅转过身,四目相对,她战术性咳了咳,“没事,不用谢。”
她跟立了功一样。
两个大人夸了她一圈。
徐娅坐在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抱着葛青的腰,另一只手掌心向上,攥了攥,又松开。
牵着林喻就是立功?
这么简单?
那她就不抱怨,天天一放学就要死命跑下楼接小鹌鹑的事了?
呸。
不能叫小鹌鹑来着。
——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
徐娅习惯了放学后先去接林喻,然后两家大人载着自家孩子,一路边聊天,边骑车回家。
但今天不同。
徐娅牵着林喻的手,只看见了刁秀荣,她站在小街,视线望过来。
“徐娅,你家来了客人。”
“客人?”
不会是她爸吧?
刁秀荣不知道她的腹诽,接过他和林喻的书包放在车篮里,“是啊,好像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妈妈走不开,拜托我接你回去。”
朋友?
徐娅带着疑问。
回到院子,她悄咪咪走到自家窗户口,往里瞄了一眼。
是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岁。
她坐在沙发上,正在哭。
难不成是朋友见面过于激动?徐娅挠挠头,不知道该不该进门,正值纠结之际,林喻突然凑过来。
“你不进去吗徐姐姐?”
“她哭了。”我指着里面。
林喻的个子够不着,手攀着窗户檐,借力抬脚。徐娅看着着急,两只手在他胳肢窝一使力,把林喻抬起来,“看见了没?”
林喻赶紧点头。
她松手,林喻安安全全落地。
“为什么哭?”
“我也不知道。”
徐娅踌躇了一会儿,兀自走到门口。大门不隔音,在这里蹲着能听见里面的交谈声。
她朝林喻招手。
“过来。”
两个小孩蹲着一起。
门内又有哭声传出。
“我真是没办法了,说也说不了,走也走不开。”哽咽了一下,“我真是命苦,怎么就嫁个他了,我这还是趁着他出去干活跑出来的呢,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见到你。”
“你别这么说,杨静。”
杨静。
葛青以前厂子里的同事。
徐娅和林喻对看一眼。
屋内,杨静又说:“你说我要是跟她离婚,我娃咋办呀。”
“那也得离。”
葛青的语气坚定。
“非得离吗?”
“他都打你了,你还想什么呢?”葛青声音大了一个度,“你想留着这样的男的过年吗?”
徐娅和林喻又对视。
彼此的眼中都带着震惊。
“你看看,胳膊上脸上,你难道以后也想这样,你要是觉得这样好,我绝对不拦着你。”葛青似乎被杨静的话气到了,隔着门都能感受到她的气愤。
“打人吗?”林喻眼睛瞪得圆圆的,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嗯。”徐娅说,“好像是杨静阿姨的老公打她。”
“为什么呀?”
“不知道。”
林喻搓着小手,“我爸爸妈妈从来不打架,也不吵架。”
“我爸妈也不打。”
徐娅垂眼,“吵架吗……在所难免……”
两个人还在感叹,门忽然大开。
葛青站在门口。
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随即而来,徐娅暗戳戳给林喻使眼色,“赶紧走。”然后讨好似的朝笑笑。
林喻拔腿跑了。
徐娅站起来,“妈妈。”
她解释说刚才看见眼睛阿姨在哭,不好意思进去,只能蹲在门口等着。至于林喻,是来陪她的。
葛青没说什么。
她给徐娅卸了书包,摸了摸徐娅冰凉的小手,催促她赶紧回屋。
徐娅满口答应。
走进卧室时,徐娅悄悄瞥了杨静阿姨一眼。她身形佝偻,神色憔悴,胳膊上青紫一片,整个人黯淡无光。
尤其是她的脸。
分布着几道抓痕。
把她的脸分割的像破裂的面具。
——
卧室的门被关上。
徐娅明显感觉到外面的交谈声变小了,似乎是特意避着她。没办法,她只能老老实实翻开作业本,一头埋进折磨人的数学题中。
过了一个小时。
葛青悄悄进来。
她端来一碗面,碗里飘着颗荷包蛋,“妈妈今天要陪你杨静阿姨,没法做饭了。你先吃碗面,要是饿了,我一会儿给你钱,你出去买点零食,我就先不管你了。”
徐娅揽过瓷碗。
她悻悻开口:“妈妈,杨静阿姨今天晚上要住在我们家吗?”
“大概是吧。”
葛青的神色满是担忧。
“因为她被打了吗?”
葛青瞪了一眼徐娅,“我就知道你这个小丫头刚才在屋外偷听来着。”她哼着拿手指戳徐娅的额头,突然压低了声音,“你别在你阿姨面前说这些话,知道吗?”
“嗯嗯。”
徐娅在嘴边比了个叉号。
她又问:“他们会离婚吗?”
“肯定得离。”葛青示意徐娅让让座位,她坐下,母女两个人挨得很近。葛青的语气变得近乎说教般,“如果你以后结婚也遇见这种事情,一定要给妈妈说,不能一个人扛着。这样的男人要不得,有一就有二,你别指望他能改,你也不是拯救他的救世主。”
徐娅在葛青怀里瞪着眼。
她抬头看着葛青的下巴,“妈妈,结婚是不是很不好。”
葛青惊讶地看她。
徐娅的眼神很认真。
“你怎么会这么想?”
“妈妈你和爸爸离婚了,杨静阿姨也要和他老公离婚了……”
徐娅没再说下去。
但葛青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作为母亲,她此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摸摸她的头,“你先吃饭。”然后起身,关上卧室的门。
“咔哒”一声。
门合上了。
葛青突然松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情。今天看见旧友杨静突然到访,身上全是青青紫紫的伤痕。她询问原由,才发现昔日好友一直遭受着家庭暴力。这样的事情她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遭遇,于是叮嘱她几句。但徐娅看着她的眼神,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她只是一个小孩子。
在她的心里种一个种子。
未来就是葱葱郁郁的大树。
葛青有些后悔和她说这么多了。让一个小孩那么小就抵触爱情、抵触婚姻、抵触家庭、抵触陪伴,不知道会在她的心里丢一颗什么样的种子,也不知道这颗种子会结出什么果实。
葛青懊恼地拍头。
以后要小心点说话了。
她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开始懂得人情世故、喜怒哀愁了。葛青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对她了,也许从这一刻起,葛青要寻找和长大的徐娅之间的、另外的相处方式了。
这注定是艰难的。
也注定是必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