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 99 章 【梅龙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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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娴臻其实不太记得那天到底是怎么结束的了。
她只记得那个名叫柳湘君的女人对她说了很多事，零零碎碎的，比如她家后院有一棵桃树，已经有六十多年了，她外婆，她妈妈，还有她，都是在那棵桃树下长大的；比如她初中时候暗恋的初恋两年前已经结婚了，她为他感到高兴；比如她的直属上司是星舰维修出身的，压根不懂舰队指挥，但又爱瞎指挥，很烦人；再比如她隔壁奶奶家的猫咪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隔壁奶奶天天担心它一觉睡过去就醒不来，所以时不时拿扫把棍戳猫窝里的猫咪，可奶奶自己记性不好，戳完了猫咪没几分钟就又当作第一次去戳猫咪，让猫咪烦不胜烦，每天都要跑到她家阳台躲奶奶；还有同小区的两个孩子，因为很崇拜她，所以也考进了星舰学院，明年就要毕业，分配到她所在的舰队……
拉拉杂杂，絮絮叨叨，流水账一般，没有重点。
那是有点新奇的体验，她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等到她说完了，她才缓声开口，向面前那个脸上怀念之色尚未褪.下的年轻女人问道：“你在告诉我，你做这一切的动力，是吗？”
语气是肯定的。
“可是……这些并不能让我有所感触。”梦娴臻摇了摇头。
也因此，不会对人类产生同情或怜悯的情绪。
很遗憾。
后面那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柳湘君听得懂。
果然，柳湘君沉默了一瞬，随即苦笑了一声。
“我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更没有什么拯救世界的愿望，从小到大，我的愿望只是在母星找个安稳的工作，离家不远，周末回家跟爸妈吃个饭，再与几个朋友有时间一起聚个餐，就像我爸妈一样，一辈子平平淡淡就这么过去了。可是我没想到，我被系统选中成为玩家，我也没想到，母星会被华伦斯坦选中成为试验区，更没想到，我身上的系统被发现，因此导致了……这一系列的事情。”
“我只是想要尽我的努力，保住更多的人……平淡的生活，仅此而已。”
柳湘君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孟娴臻看到她握着衣角的手紧了紧。
她看着柳湘君，第一次认真地看她。
这是一个顶多二十几岁的姑娘，长相清秀，眉形却有些硬.挺，即便此刻脸上带着酸涩痛苦的表情，也难掩眉间的英气。与当初萧四带回家的进步青年张氏一样，两人都有着属于她们自我的独特的朝气和自信。可与张氏那略显稚.嫩的朝气不同，眼前这个姑娘的朝气，是经过磨砺后仍旧保持了自我信念与坚持的独特气质。
甚至在经历了这一切后，她仍旧保留了一份赤诚，所以在推开这间房门见到自己后，仍旧折返回来，无视了可能造成通关失败的危险，对她说了关于评价痴婆子的那番话。
“你说你来自一个星球，可以……给我介绍一下你所在的世界么？”
听到这话，柳湘君有些讶异地抬头看了过来，等对上自己的视线后，她愣了一下，很快点了点头。
随后孟娴臻了解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一个与自己所在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女人不再是男人的附庸，也不是玩物，更不是贞节牌坊的被缚者，女人也与男人一样，在外面工作，获得平等的地位，女人可以成为老师，成为科学家，成为国家元首，也能上战场猎杀星际怪物，甚至还有许许多多女人在战争中成为了英雄。而在柳湘君述说的那些事情中，孟娴臻注意到，一个名字被她频繁地提起——
伍芫。
柳湘君对她在战场上的表现如数家珍，说她曾经使用过的战术，说她在一次次战役中获得的战果，说她经历一次次战役获得的荣誉，也说她此刻已随联邦军队，以联邦代表的身份驻扎于自己母星所在的星系。
孟娴臻若有所思，在柳湘君说完后看着她说道：“你已经有了计划。”
语气依旧是肯定的。
柳湘君表情一滞，轻轻敛眉，沉默半晌后轻轻点了点头。
“还不成熟。”
孟娴臻眯了眯眼。
回忆到了这里，眼前似乎还残留着自己问出那句话后柳湘君逐渐变得坚定的面容。
耳边似乎也残留着柳湘君彼时那冷静的语气说出的计划内容。
那时候自己是什么感受？
冷眼旁观一轮轮玩家死亡后，自己似乎逐渐剥离了能够与人类共情的能力，她似乎不再将自己当作人类的一员，而仅仅是作为旁观者观察着周围可以随意被自己掌控的一切，她知道，等到逐渐无聊了，自己或许就会毁灭这些蝼蚁一般的存在。
可在听到柳湘君说完她的计划后，她忽然感受到了一股细微的冲动。
眼前的姑娘所面临的，是一场毫无胜算的绝境。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选择螳臂当车去抗衡。
她冷静地陈述了她的计划，陈述了她将Mission X的资料送给伍芫，也设置了自己的游戏登陆器会在自己死亡后自动转移给伍芫。她会告诉伍芫华伦斯坦实验的目的，告诉她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一旦伍芫获得玩家身份，她就能知晓一切。而知晓一切后的伍芫，定然会帮助她，完成她没有完成的事情——挫败整个Mission X计划。
“你如何保证伍芫会如你所愿，按照你的计划继续走下去？”
柳湘君摇了摇头：“我不能保证。我只是……相信她。不，或许不能这么说，这样说会显得我很自大，应该说我没有任何其他方式了，我只是在寻求她的帮助，她或许愿意，或许不愿意，不过那个时候，我也已经无能为力了。我只是……把这么一份可能的希望交到她的手里，祈求她的援助。”说到这里，柳湘君甚至笑了笑，“好笑的是，我跟她其实并没有见过面，根本算不上认识。”
孟娴臻看她：“你也仅仅是第一次见我，就请求我将自己困在这个副本，不放任何玩家出去。”
柳湘君点了点头，唇角抿了抿，又缓缓扬起：“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挺没脸没皮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蓦地同时笑出了声。
柳湘君原有的绝望情绪在此刻似乎终于烟消云散。
抬起头，柳湘君又认真地看向她：“伍芫如果相信我，我的计划成功的希望就会增加一分，如果不相信我，那么……也只能失败了。此刻我对你的请求……也是一样。”
孟娴臻依旧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心底那股细微的冲动。
半晌，她轻轻笑了笑，伸出手，朝柳湘君说道：“我加入。”
话音落下，她清晰地看到柳湘君眼中爆发出的欣喜光芒。
一只干燥柔软的手伸过来，用尽全力死死握住了她的手。
孟娴臻只淡淡地笑着，她想要看看，柳湘君的计划会走到何种地步。
即便代价是自己永远困在这个副本，不断忍受着一次次重启，重复自己此前的人生。
得到她的肯定答复后，柳湘君便像是抽空了最后一口气，整个人虚弱了下去。
她被激活的虫母基因彻底吞噬，而她即便是「夏娃」的寄生体，也无能为力。
死之前，那姑娘指着书桌前放的一本册子：“我不太懂这些句子，你能帮我看下是什么意思么？”
她拿起册子看了一眼，是《史记·赵世家》，讲述的正是赵氏孤儿的故事。
那姑娘手指指着的文字，是程婴与公孙杵臼定下计谋，以程婴之子换掉赵氏孤儿后，讨论由谁抚养孤儿，由谁带着程婴之子赴死的对话。
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
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
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①
她怔愣了一瞬，下意识朝柳湘君看去。
可下一秒，那只手就落了下去。
那姑娘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看着那脸色苍白如同雕塑般窝在椅子上的身影，不知为何，她握着册子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半晌，孟娴臻轻笑了一下。
“痴婆子……竟成了程婴么？”
……
“所以……”孟娴臻收回思绪，朝眼前的俊美男人与漂亮男孩看去，眼中渐渐弥漫上了温柔的笑意，“这只是……一个共谋。”
“三个素昧平生的女人的……共谋。”
符璃垂下了眼，只觉得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有些难受。
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
柳湘君定下了这个计划，孟娴臻心甘情愿入局，伍芫也同样选择了以身入局。
伍芫仅凭收到的游戏登陆器，便选择了相信柳湘君继而入局。于伍芫而言，她的入局便意味着她将如柳湘君一般，被迫进入一个又一个的副本，甚至重蹈柳湘君的覆辙，经历无数次副本的危机和生死关头，直到找到这个名为「梅龙镇」的副本，找到柳湘君为她安排的孟娴臻。
于孟娴臻而言，她的入局则意味着她将自己困在这个副本中，目睹一轮又一轮副本剧情对自己的迫害，对周蔚、对符玥的迫害，同时控制自己不被虫母的本能所吞噬，只为等到被柳湘君委托的伍芫以玩家身份进入这个副本。
两个女人，都只因为柳湘君的请求，在茫茫副本中不断重复探索，只为寻求一丝机会，继续已经死去的柳湘君的计划。
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胜算的计划。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柳湘君死后，你借助系统将她的身份留在了这个副本里。”一边的晏游蓦地抬眸出声。
“没错。”孟娴臻眼神黯了黯，“她身上「夏娃复刻体」的虫母基因被激活，我不能任系统将她抹除，否则它可能会与当初的我一样，吞噬系统从而感知到系统的存在，寄宿在系统上。我也不能将她的尸体传送回原时空，因为激活的虫母基因仍在她身上，一旦传送回去，一切就回到了原点。副本又在一次次重复刷新，我只能以系统的身份介入，让「柳湘君」作为新一轮玩家参与进「梅龙镇」副本。事实上，当时的我压根无计可施。任何动作都可能导致糟糕的结果。”孟娴臻苦笑了一声，“那个时候我才深刻体会到她留给我的那个「难」字……到底是什么滋味。”
晏游摇了摇头：“但你不敢放任被激活了虫母基因的「柳湘君」真正进入剧情，因此每一轮玩家都只是5人副本。同样地，你不能放任何一轮玩家通关，因为「玩家通关副本即被系统自动传出副本」这一基础系统规则你无法更改，无论是「柳湘君」的尸体被作为通关玩家传出还是「柳湘君」身上的虫母寄宿到通关玩家身上被传出都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场景，否则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如此。”孟娴臻轻声呢喃着，眉眼低垂，“我已经忘了……到底重启了多少轮。”
“五十三轮。”符璃轻轻开口，视线落在了孟娴臻袖口处，心下再次有些难过。
那些甲壳，就是一次次重启副本，启动「夏娃」能力的结果。
每一次运用「夏娃」的能力，都将造成她被虫母的本能更深地侵蚀。
“是了。”孟娴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语气有些飘忽，“五十三轮，随着越来越多轮副本覆灭，我发现我高估了自己。”她抬手，低头朝自己的手腕处看去，苦笑，“我体内的虫母本能随着副本的重启在不断膨.胀，我能感受到自己作为人的理智被逐渐吞噬，我不知道如何将她的尸体送出，我担心自己再也不能控制副本的走向，不能将「柳湘君」控制住，所幸这个时候……伍芫终于进来了。”
孟娴臻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系统确认伍芫身份的时候，我才确信柳湘君的计划成功了。她的登陆器已经转移到了伍芫身上。可她的尸体还被虫母基因附身，还被我留在这个副本。这意味着登陆器在柳湘君这具身体的时间节点上还没转移出去。但我知道，进入系统副本的玩家背景有出自不同时间流、不同空间的可能，这意味着，属于同一空间但不同时间流的几位玩家可以在副本中同时存在，所以伍芫进入副本的时间点，可以是柳湘君所在空间的未来，也就是现实中登陆器已经实现转移的将来。那么我要做的，就是实现登陆器的转移。这也意味着，我无论如何要确保柳湘君的尸体传送回她所在的时空。”
“所以你选择放出「柳湘君」。”晏游接话。
“是！”孟娴臻点头，“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柳湘君与伍芫之间到底是怎么计划的，一方面我不能再重启副本了，另一方面我确信自己需要行动，因此我也只能寄希望于伍芫，让自己放手一搏，将「柳湘君」作为第六个玩家放了出来。而伍芫在进入副本后第一时间，就启动了「时间追溯器」，主线回溯，也是因此，「柳湘君」在副本里介入剧情的时间要远早于其他所有玩家，且她的身份设定依旧是「萧府四太太」。”
符璃脑中很快想到了自己在副本里了解到的「萧府四太太」的身份，以及她在祠堂被打死，后移魂到柳玉莲身上的事情。
“所以，在萧府四太太「柳湘君」因为私通被打死，虫母自愿从柳湘君身上脱离的那一刻，你确认了她的尸体可以被传送回去。你让她的尸体在死亡地点恢复成玩家的初始模样，因为萧长风看到柳湘君的真实样貌自然起疑，很有可能会将她的尸体带到萧府地下，放在传送装置旁。你只需要等待一个契机，一个传送装置启动的契机。后续自然是我与晏游蒋博进入萧府地下，传送装置受到影响开启传送光束，我们带着柳湘君的尸体回到她进入副本时的时间点，才算是真正完成了登陆器从柳湘君到伍芫身上的转移。”符璃顿了顿，抬眸朝孟娴臻看去，“那个时候，晏游将柳湘君的尸体带入传送光束，是因为只有借助柳湘君的尸体，我们才能穿过传送光束。你早就预料到这点，你预料到我们想要探究传送光束尽头是什么，而即便晏游不这么做，你也会出手，实现这个闭环。”
“因为你要确保「登陆器从柳湘君身上转移到伍芫身上」这一环扣上。”
理清这一切，符璃突然间有些哑然。
他看向孟娴臻，看着她因为这一切的成功眼中闪现出轻松愉悦的情绪，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有些酸涩的震撼。
震撼于这位生于闺阁，困于萧府，看上去只是个封建礼教受害者的愚昧女人竟有着不输星际将领的精准判断力与果断执行力。
震撼于柳湘君、孟娴臻与伍芫三人之间神奇的默契。
伍芫进入副本，不惜一切代价将柳玉莲体内的虫母唤醒，未必不是不知道副本不能再重启，她不仅是在想方设法除掉虫母，同样也是在拯救濒临崩溃边缘的孟娴臻，将她彻底从「困住「柳湘君」」，也困住自己的任务中解放。
而孟娴臻也在未与伍芫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果断放出「柳湘君」进入副本剧情，并抓.住时机将真正柳湘君的尸体送回原时空，以确保“伍芫以玩家身份进入「梅龙镇」副本”这一点得以实现。
两个从来不曾有过任何交集，也理应不该有任何交集的女人——一个星际时代的少将，一个封建时代的太太，却因为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副本的不同角落，为对方做出自己的努力，一切自然地仿佛两人早已是并肩作战多年的伙伴。
可从始至终，除了「萧府大太太」死于贞节牌坊下的那个对视外，两人并不曾见面，也没有任何交流，甚至不曾说上一句“你好”，以柳湘君安排的身份正式见面。
似乎也无需见面，无需交流。
符璃转过头，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画面。
眼前的景象快速变幻着，两人进入这个空间后副本里的场景如同走马灯一般快速闪现，直到周围萧府房间的画面褪去，目之所及，只剩天际翻滚着的浓稠黑色漩涡，巨大蓝色光束贯穿整片天空的骇然场景。
符璃看着画面中伍芫毫不犹豫地进入蓝色光束，又转过头，看向身边静静注视着伍芫的背影消失在蓝色光束中的孟娴臻，心下再次轻轻震荡了一下。
是的，她们根本无需见面，也无需交流。
两人早已将后背托付给了彼此。
伍芫毫不犹豫进入蓝色传送光束回到她所在的时空，不仅是为了完成现实中的闭环，同样也是因为她清楚，「柳玉莲」作为「夏娃复刻体」觉醒虫母本能后可以打通不同的时空，那么作为「夏娃」宿主的「孟娴臻」自然也可以。她只要进入蓝色传送光束，就能在「孟娴臻」的保护下安全抵达目的地。
或者说，那道蓝色光束，才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而脱离蓝色光束之后，才是她在这个计划中真正使命的开始。
而作为代价——
符璃毫不意外的视线缓缓落在孟娴臻的手腕处。
那里，甲壳化的区域正在不断扩大，像是呼应着天际那不断扩大的黑色漩涡，沿着孟娴臻的皮肤逐渐往上蔓延，不消片刻，她的右侧躯体，包括面部便被坚硬的甲壳所覆盖。
像是感应到符璃的视线，孟娴臻转过头来无奈地笑了笑。
她右侧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无机质的金色竖瞳，而她左侧的面颊却依旧是温婉的女人形象，因此这半边脸的笑容显得尤为突兀怪异又可怖。
符璃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厌恶与恐惧的情绪，他只是垂下眼帘，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痉.挛了一下。
原本就有些难过的情绪在此刻似乎变得更加难过了。
耳边是孟娴臻轻柔无比带着安抚笑意的低语：“请不用为我难过。我作为「夏娃」寄生体能够影响「夏娃复刻体」，反过来，它的本能自然也会影响我。所以在「柳玉莲」彻底觉醒本能，打通两个时空的通道后，我也必然会受到影响彻底虫化。这一点，我、柳湘君、伍芫都清清楚楚。我想，这一点你们也很清楚。因此你们自然也会清楚——”说到这里，孟娴臻双.唇微合，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看着符璃与晏游两人的目光带了微微的歉意。
晏游清冷的眉眼微微抬起，对上孟娴臻的目光：“……我们会清楚伍芫愿意为我们启动「时间回溯器」，让我们来到这个空间，跟你见面的原因，对么？因为……被彻底虫化的你需要被彻底消灭。而我与符璃，就是伍芫计划用来对付彻底虫化后的你的最终武器。”晏游轻笑了一声，带了点意味不明的意思，“你们三个，每一个都在赌。柳湘君赌伍芫会加入她的计划，所以她在副本里用你稳住了被激活的虫母，现实中把登陆器转移给伍芫；你赌伍芫能接手你的任务，所以你在伍芫进入副本后放出「柳湘君」；而伍芫赌我们两个人能想出办法彻底解决虫化的你，完成这个计划的最后一环——尽管她自己压根没有任何头绪。至于你，你也在赌，你赌伍芫打的赌是对的。”
说完这话，晏游似笑非笑地冷哼了一声：“一个个的倒是好默契。”
孟娴臻笑了笑，丝毫没有被晏游的冷冷嘲冒犯的意思，语气中却再次带上了些微的歉意。
“抱歉……所以一切如我刚才所说，这是……三个女人的共谋。”
“可你却是心甘情愿赴死了？”晏游眼神淡漠地看她。
孟娴臻闻言，身形微顿，缓缓垂下眼眸，轻缓的声音娓娓道来。
“柳湘君在请求我留在这个副本的时候，我们两人便都已心知肚明，如若要彻底破局，「夏娃复刻体」必然需要死亡，而「夏娃复刻体」死后，下一步就是「夏娃死亡」，只有这样，Mission X计划才能被彻底挫败。”
“她不曾寄希望于我自愿赴死。她认知中的我，原本只是这个封建时代困在闺阁中，受尽迫害而死的女人，获得神明的能力后，为何要自画牢笼，将自己囚禁？她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仅仅是祈求我，不抱期望地求我留在这个副本。她的计划里，我的任务仅仅是看守虫化后的「柳湘君」，直到伍芫从我手中接过这个任务，将我解放。她对我的计划到此为止，她不想，也不敢继续下去。”
“可是你和伍芫都将她对你的计划继续进行下去了。”晏游淡淡地说道。
“是的，因为……”孟娴臻的声音彻底柔和了下来，“她留给我的那几句话。”
“她没有奢望我同意，但我同意了，那个时候，我只是想看看柳湘君的这个计划能走到哪一步。可是她死之前，留给我那几句话。”
“‘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
孟娴臻放轻了声音：“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告诉我痴婆子不是罪人，而是在智谋上令她敬佩的人。她死之前又告诉我，我不是罪孽，不是祸患，而是八义之首的程婴。程婴啊……谁能想到，被世人认为是痴婆子的女人，却被她看作是……程婴。八义之首的……程婴。”说到这里，孟娴臻轻轻笑了一声，似乎觉得无比荒唐，双眸却渐渐弥漫上一层淡淡的雾气，“她都已经这么看待我了，我又……怎么能辜负她。”
“那句话应该是在她还是萧四太太的时候在戏园子里看《赵氏孤儿》知道的。可那出戏只演到了赵氏孤儿杀死屠岸贾为赵氏满门报仇，并没有演到最后，所以她不知道，赵世家的结尾，程婴还有一段对已长大成.人的赵氏孤儿说的话——‘昔下官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②。程婴担心自己不死，阴间的公孙杵臼等人会以为他们的计划没有成功，于是他以死追随早已死去的公孙杵臼几人，只为告诉他们，立孤已毕，他们的计谋成功了。所以——”
孟娴臻顿了顿，继而笑得云淡风轻。
“我想要让她知道，她的计划……会成功。”
“至于你们——”孟娴臻的目光缓缓下移，轻纱薄雾般笼罩在符璃与晏游身上，“在我说出伍芫送你们来见我的目的后，你的反应是问我是否心甘情愿赴死，而不是愤怒当前的处境，我便知道——”
孟娴臻右侧半张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更为真挚与灿烂，语气笃定而宽慰。
“你的心中应该早已有所盘算。”
“也因此，她的计划……必然会成功。”
话音落下，三人之间一片寂静。
目睹一切的直播间也一片寂静。
直播间众网友：“！！！”
他们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走向！
这边，符璃抿了抿嘴唇，下意识随着孟娴臻的目光看向晏游。
后者的眉眼依旧平静沉稳，察觉到两人视线，晏游也只是面色平淡地侧过头，权当默认：“当初柳湘君的计划并不成熟，我如今的计划同样算不上成熟，只能算作姑且一试。”说着这话，注意到孟娴臻听到“计划”二字猛然亮起的眸子，晏游又继续面无表情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不过不要高兴地太早，这一计划有一个前提。”
孟娴臻一愣：“什么前提？”
晏游微微敛眉，转过头看向梅龙镇方向，眸中依旧没有多少情绪：“何梳能通关这个副本。”
“她在你彻底被「夏娃」基因吞噬前通关整个「梅龙镇」副本，才是我的计划，乃至柳湘君的计划最终成功的前提。”
听到这话，孟娴臻面色微微一变，猛地转头看向梅龙镇方向：“可这个副本本就是死局。”
这个副本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困住所有玩家，是个断头副本！
耳边却是晏游云淡风轻的声音：“游戏副本为了确保玩家有通关的可能性，一般不会出现互相矛盾的副本规则，某些特殊副本除外。而你为了将副本变成死局，困住所有玩家，在副本原有规则之上加入了相悖的特殊规则，这两条相悖的特殊规则确实成功困住了五十三轮玩家。可是……既然「梅龙镇」副本在正常运行，那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晏游轻轻抬眼。
“那就是……这个副本理论上依旧是「可通关」的。”
孟娴臻彻底愣住，她觉得自己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
晏游淡然地收回视线。
“意思是，无论这个通关的可能性多小，系统对这个副本的判断结果都是「可通关」的。”
“这是第五界这个游戏最基础的底层逻辑——「不可通关」的副本无法运行，任何正常运行的副本都必然是「可通关」的。”
“这一点，我跟符璃清楚，经历了无数个游戏副本的伍芫和柳湘君也清楚。”晏游重新对上孟娴臻尚且怔愣的目光，“至于你，你从被「夏娃」寄生到成为系统，从始至终都在这个副本中，没有任何作为玩家通关副本的经验，所以你不知道这一点。因此你以为伍芫愿意与我和符璃合作，启动「时间回溯器」与你见面，是为了赌我们能解决最终被「夏娃」吞噬从而彻底虫化的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
孟娴臻眉心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便见到对面晏游眉梢微挑，缓缓说出了后面的话。
“她送我们过来见你，是为了赌——”
“我们能通过通关「梅龙镇」副本救下你。”
“在「女神之死」时间点的时候，符璃请了符玥去周蔚公寓看望她，以免她想不开寻短见。在「妓.女之死」的时候，我让何梳给你，给当时的「大太太」递了字条，只要你愿意，何梳能立刻救下你并将你送走。伍芫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所以在我与符璃面对特殊规则一不做任何选择时与我们合作，启动「时间回溯器」将我们送到这里。而后面在「母亲之死」的时候，何梳跟着符玥进入日营，冒着违反副本剧情走向的风险救下符玥也证实了她的判断。所以她在柳玉莲彻底虫化后毫不犹豫进入那道光束，将你留在这个副本，因为她也在赌。”
“她赌的是，了解到所有真.相后，只要有一丝可能，我跟符璃都会用尽办法救下你，而不是杀死你。”
轰地一声，一道惊雷在耳边乍然响起。
孟娴臻脸上一片空白。
晏游平淡的声音却在不疾不徐地继续，却恰似洪钟大吕般重重敲击在孟娴臻的心脏上。
“所以，柳湘君托付给伍芫的，不是「夏娃必死」，而是——”
“「救下孟娴臻」。”
如遭雷击。
耳边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阵阵尖锐的耳鸣声。孟娴臻在一瞬间甚至感觉说出那句话的正是当初那个在自己面前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生活琐事的柳湘君。
她对伍芫说：救下孟娴臻。
救下孟娴臻。
咚——
咚——
孟娴臻从没有一刻如现在一般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感受到那个素昧平生，仅凭一面之缘就与自己结盟的姑娘对自己的善意。她本以为那段对痴婆子的评价已经是她整个浑浑噩噩人生中体验到的唯一的善，可后来，那个姑娘告诉她，她是程婴，她是那个被人以义士形象写入历史，被无数人铭记与称颂，甚至被编成戏本子演绎其忠烈节义的程婴。她以为她的归宿便是被杀死，可那姑娘依旧不放弃任何一丝机会，想要将她从这个必死之局里拉出来。
“孟小姐。”符璃忽然出声，他认真地看着孟娴臻，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可知道，柳湘君并不喜欢这个时代？”
孟娴臻有些茫然地看了过来。
符璃继续说道：“柳湘君与伍芫处于同一个时代，两人都选择进入了军队，并且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了领导者。你可以看到，她们两个人在一定程度上是很相似的。柳湘君与伍芫之间从未见面，但两人却默契地进行了合作同样也证明了这点。在伍芫身上，你能看到柳湘君的影子。所以柳湘君与伍芫一样，并不喜欢这个时代。同样地，她必然不会喜欢《赵氏孤儿》的故事。因为这个故事，是赞颂一个个义士为了‘义’字献出生命的故事。”
孟娴臻一愣。
“可是，她将你比作程婴。这是她在委婉地用你最容易理解的方式表示对你的感谢。”
“但也仅限于此。”
“如果你像程婴一样，抚立孤儿成.人后为报赵盾与公孙杵臼而选择自杀，那就……被这个时代所鼓吹、赞扬的忠烈节义所裹挟了。同样地，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无非是这个时代古典时期‘士为知己者死’的论调，看上去很高尚，值得赞扬。可无论是柳湘君还是伍芫——”符璃抬眼，“都不会认同这点。”
“没有人有义务为了全人类而死亡，一如符玥没有义务为了全梅龙镇的族人而献身，从而获得赞扬。当某种被鼓吹、被赞扬的东西成为标杆，指导人遵循其制定的规则去做事，那就成为了一种桎梏。这一点，无论是柳湘君还是伍芫，都不会认可。”
“能成为你的行.事标准的，只有你自己。”
“所以，你说柳湘君对你的计划到此为止，是不想，也是不敢。但相反，她对你的计划恰恰是最大胆的。看似早已命定的「夏娃必死」的结局，她不愿意选择「夏娃为大义自我牺牲」的剧情，而是将一切押在了变数上。她下了注，赌的却是你能活下去，赌的是伍芫能救下你。”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或许仅仅是几秒钟，也或许有几分钟，孟娴臻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艰难地问道：“那么……这个赌……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一边的晏游沉默不语，视线微转落在了孟娴臻右侧半边脸上。
她身上的甲壳化区域在不断蔓延，虽然缓慢，但依旧在蔓延。
晏游眉心微拧，没有说话。
符璃却知道晏游这表情的意思。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孟娴臻，语气郑重地说道：“你是系统的一部分，你的虫化将对「梅龙镇」副本产生巨大影响。这是柳湘君所赌的变数。但这变数到底是好是坏，没有人能清楚。”
“那何梳……”
“何梳是否能够通关副本，也将被这个变数所影响。”
*
与此同时。
「梅龙镇」副本。
萧府祠堂。
闹哄哄一片嘈杂中，没有人注意到萧府四爷萧耀宗猛地抬手捂住了额头，像是陷入了某种巨大的痛苦。
谁也不知道，萧四爷脑中正不断翻滚着无数画面与消息。
【警告！警告！系统错误！】
……
【系统扫描中……】
【请注意，检测到外来病毒痕迹。】
【病毒检测开始……未发现入侵病毒。】
【演变评估中……】
【提示：演变参数错误。「萧耀宗」、「萧继祖」死亡，萧府所有男性死亡。】
【警告：历史偏移严重，公元纪演变失败。】
【评估结果：需创建副本进行剧情修正。】
【副本建构中……副本主线已完成……副本支线已完成……副本「道具」已完成……副本「线索」已完成……】
【副本建构完毕，传送通道完成建立。】
【副本「梅龙镇」启动。】
【玩家传输中……】
【玩家传输成功。】
【「梅龙镇」副本修复失败，玩家死亡，副本重启中……】
……
【副本「梅龙镇」启动。】
【玩家传输成功。】
【「梅龙镇」副本修复失败，玩家死亡，副本重启中……】
……
【副本「梅龙镇」启动。】
【玩家传输成功。】
【梅龙镇主线任务发布。】
【主线任务一：请玩家确保支线剧情一「民族英雄萧耀宗」如实按照历史进展完成。】
【主线任务二：请玩家确保支线剧情二「民族英雄萧继祖」如实按照历史进展完成。】
……
几分钟后，萧耀宗猛地睁开眼，原本淡漠的眼眸悄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幽若寒潭，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轻轻侧头，视线不期然落在远处一个人影身上，眼神在霎时间变得幽深而冰冷。
那是……
「梅龙镇」副本重启六十多遍后最新一轮的……「玩家」。
也是……
为推动他的主线剧情剩余的最后一个「玩家」。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 99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