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联邦都是我外挂[无限]》千佾

87、第 98 章 【梅龙镇三

　　新纪2245年。

　　伽玛星球V号卫星。

　　索米亚帝国三相历2月29日23时59分59秒。

　　巨大的蓝色光束尽头，不断翻滚着的漩涡忽然有一瞬间的停滞。

　　下一秒，时针跳动到了3月1日0时0分0秒。

　　数不清的黑色影子自漩涡中倏然凭空出现，仿佛蝗虫过境，密密麻麻布满天际。而在那群蝗虫般分布的黑色影子中央，一块巨大的真空被缓缓让出，周围所有的黑色影子都在有意避开这块区域，本能地停滞在原地，温顺地等待漩涡尽头某一个存在的降临。

　　仿佛只是一瞬间，又仿佛过了许久。

　　一个人形身影自漩涡中心缓缓出现。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一瞬间荡漾开去。

　　早已进入黑夜的星球西半球，熟睡的星球居民在一瞬间齐齐睁开眼，眸中是全然蔓延开来的无机质色泽。而后，他们如同一个个被控制的木偶，缓缓起身，机械而僵硬地走到窗边，仰头朝半空那道蓝色光束的尽头看来。

　　与此同时，仍是白天的东半球，所有喧嚣嘈杂人声鼎沸的城市在一瞬间变得静谧，所有人也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停住动作，缓慢而僵硬地朝空中看去。

　　星球某处。

　　“该死的！磁场错误！整个星球磁场都混乱了，所有通讯系统全都崩溃！信号中断！赶紧报告副队！行动出现变故！起因是空中.出现的那些东西！检测设备情况，各分队汇报设备完好度，启用无线电设备！”

　　下一秒，断断续续的汇报声自无线电波段中响起。

　　“信号系统已切换，三分队通讯正常。”

　　“信号系统已切换，一分队通讯正常。”

　　……

　　“汇报完毕，所有分队通讯正常！启动扫描！”

　　“扫描结果——检测到异常活跃的虫族基因！该死的！不仅是空中那些，星球上所有居民身上也都扫描到了虫子基因的信号，该死的！前两天还是半成品，现在所有人都变成虫子了！虫子的基因被瞬间激活了！领航台，跟副队的通讯恢复了吗？”

　　“暂时还没恢复，但根据信号中断前副队传回的信息，研究所已经攻破，救下伍队不是问题！”

　　“我担心的不是救下伍队的问题，而是这个星球，伍队之前的吩咐——”

　　话没说完，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指挥者的话。

　　声音干涩而艰难。

　　“……上尉，我觉得……你需要看一下外面。”

　　下一秒，频道里很快沉默了下去。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星舰外，所有人目之所及之处，以伽玛星V号星球为中心，以刚才出现的黑色漩涡为起点，一个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正缓慢却极具规律地，无声地沿着星球轨道上方相继生成，漩涡下方，是一道道如出一辙的巨大蓝色光束，不知延伸至何处。

　　就像是，在什么东西的召唤下，有什么通道被彻底打开。

　　“那些漩涡表层……有信号吗？”

　　“……有，密度为兆亿级的……虫子信号。”

　　“意味着，一旦穿过这些空间壁垒，足以造成整个象限灭亡的……虫子信号。”

　　*

　　【经查询，关键词「二二九.事.件」、「新纪23世纪简史」、「赛尔联邦简史」、「历史」均无查询结果，请重新输入查询关键词。】

　　【提示：此查询对象数据库为空白，无任何数据记录。请玩家确认数据库已存在。】

　　蒋博面色惨白地看着道具搜索栏显示出来的结果，大脑此刻早已一片空白。

　　数据库空白，这也意味着……

　　不存在任何「历史」记录。

　　「历史」已经彻底终结。

　　他缓缓转过头去，看向不远处正面色平静地看着他的伍芫，脑中不期然想起在「梅龙镇」副本里两人在警局时所说的话。

　　那时候，伍芫问他，如果他有机会，会不会选择杀死她。

　　问出这话时候的伍芫眼中满是讥讽，为了论证她口中的所谓修正派是伪君子的论调。

　　愤怒的他当时做出了斩钉截铁的肯定回答，他相信，杀了伍芫能够拯救整个星球的生命，能够保住联邦和帝国共同抵抗虫族的联盟，能够避免教科书上对之后几十年联邦与虫族拉锯战僵局的判断，使抵抗虫族的战争更早结束，也能够因此避免几个亿的民众死于虫族战争。他毫不犹豫地认为，即便是因此更改历史，即便是自己背上杀人的罪孽，「杀死伍芫」这一行为为全人类所创造的福祉也将远远大于损失。

　　可现在，伍芫将这两个选择真真切切放在他眼前。

　　而他竟发现自己压根无法做出任何选择。

　　“蒋博，做个选择吧。”

　　伍芫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像是说着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此刻的蒋博才意识到，被伍芫放置在他面前的，根本就是一个荒谬无比的一个巨大悖论。

　　他本以为「梅龙镇」副本里前后矛盾的特殊规则让他面临无法从副本中通关的结果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悖论。

　　可此刻，自己从始至终的心结仿佛被游戏戏耍一般，套上了另一个荒谬无比的巨大悖论。

　　是放任自己的星球被伍芫所屠杀，联盟瓦解，虫族战争继续几十年，数亿人在战争中失去性命，但人类获得以存活？

　　还是了却自己多年的仇恨，杀死伍芫，代价却是放任整个象限都被毁灭，「历史」都不复存在？

　　这荒谬的选择让蒋博想笑，他甚至有种错觉，系统的声音可能在某一刻出现，让他在限定时间内做出这二选一的选择。

　　可下一秒，排山倒海的无力感将蒋博整个人席卷，气管仿佛遭受灼烧，让他喘不过气来，任凭他张大嘴用尽全力都无法获得一丝空气。

　　对面，伍芫轻笑了一声，抬起手，指向那道早已变得稀薄，似乎下一瞬就会彻底消失的蓝色光幕：“这是这个研究所一直以来所做的研究。恐怕你刚才在那道蓝色光束的数据流里也看到了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研究所是华伦斯坦下令做的研究，研究的内容就是利用虫族独特的跨空间能力，将其与人类基因进行结合，目的是打造一支独特的军队，或者说武器，用来增加自己这一方的政治筹码。这又是索米亚帝国皇帝、贵族与华伦斯坦及其党派之间政治斗争的结果。”

　　“所以……伽玛星V号卫星——”蒋博嘶哑着嗓子开口，“只是华伦斯坦进行实验的场所，对吗？之前在星球上大面积发生的那些居民基因病的舆论，都被政府归结为医疗事故草草收场，也仅仅是为了掩盖这一实验的秘密。那么——”

　　蒋博抬起头：“这与游戏副本又有什么关联？柳湘君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

　　听到“柳湘君”三个字，伍芫眸色暗了一瞬，眸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复杂。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情绪，声音平静继续说道：“如你所见，柳湘君的特殊之处在于「特殊粒子」，这点在那些研究员眼中意味着「时间」。华伦斯坦的原始计划是利用虫族跨空间能力和横扫整个象限的强悍体质，将其基因植入人类基因，以改造人类获得虫族的跨空间能力和战斗力。这点不难理解。但作为华伦斯坦部下，同时也被选定为改造体的柳湘君在执行任务其间，不幸暴露了自己的「玩家」身份，引起了实验室注意。他们发现，柳湘君身上存在一种「特殊粒子」可以让她穿越不同时间流。这就导致了这项研究的第二个方向——”

　　“打造一个既拥有虫族强悍体质和跨「空间」能力，又具有跨「时间」能力的特殊人类。”蒋博接口，只觉得自己喉咙干燥得像是有刀片在刮着，“一旦实验成功，华伦斯坦拥有的将是比一整支联邦星舰或虫族士兵更强大的武器。”

　　说到这里，蒋博眼神一黯，想起了在数据流中看到的薛队与副队的争论：“本质上那些「特殊粒子」是属于游戏的东西，或许是终端，或许是玩家被游戏影响身上出现的特殊力场或变化。而被植入虫母基因的「柳湘君」是这个方向的唯一研究对象。”

　　“没错，但是她逃了。利用游戏逃入了副本。”伍芫点头。

　　听到这里，蒋博终于明白过来「梅龙镇」游戏副本里萧府地下见到的那个装置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就有了那些刻着Mission X序列号的传送装置。柳湘君通过道具躲避进游戏，实验室无法将她抓捕回来，于是利用捕捉到的「特殊粒子」，将虫族基因通过传送装置随机投放到不同时空，改造那些时空里的人类成为雄虫，目的就是……在柳湘君以「玩家」身份进入那一个时空的潜在情况下，催化柳湘君身上的虫母基因，继而在装置被激活的状态下将已成为虫母的「柳湘君」重新传送回来。”

　　伍芫嗤笑了一声：“这个计划不可谓不高明，只是……这些人能够创造出来什么东西，恐怕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至于控制已经成为虫母的柳湘君为其所用，甚至通过控制她去控制虫族群，更是……”

　　伍芫眸色变深，声音更是充斥着无尽的讥嘲：“痴心妄想。”

　　“所以……这就是我无法查到「历史」的缘故。”蒋博无力地开口，他近乎绝望地抬起手捂住自己额头，“因为整个象限都被已经传回这个时空的虫母……毁灭了。所以不可能有「历史」存在。这道蓝色光束不只是将我们传送了过来，也把已经觉醒的虫母「柳玉莲」传送了过来。但是——”蒋博蓦地抬头看向伍芫，眸中是近乎冷峻的审视，“在副本里，柳玉莲是被你逼着觉醒的，你早就意识到一旦他觉醒虫母的本能，传送装置就会启动，也会因此将他传送过来，可你还是在祠堂外戳破了他的幻想，逼得他觉醒了虫母的本能。你在推动这一切发生。”

　　“真正的「柳湘君」早已死在上一轮副本中，虫母的基因也早已激活，转移到了副本内的人物柳玉莲身上，这也意味着，即便虫母的基因激活，也并非必然导致传送，甚至可以重启副本将柳玉莲困在其中，这并非不可能，可是你偏偏挑了最激进的那条路走——你逼着他彻底觉醒虫母基因，然后.进行传送，传送回大屠杀这个时间节点。甚至——”

　　蒋博忽地有所感：“甚至你对我所说的让我做个选择，放任大屠杀发生还是放任整个象限毁灭——这一点也跟之前萧四所设计的一样，是出于个人目的人为设计出来的选项。你知道我在返回大屠杀前夕这个时间点时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杀死，以换取星球上所有人的存活，而你也知道，我有历史查询道具，在你告诉我做个选择的时候，我会有所疑虑从而下意识查询历史，也会因此面临这两个选择。而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是因为你对我有所求。”

　　“我说得对吗？伍少将？”

　　声音落下，一片沉默。

　　啪——啪——

　　鼓掌声缓缓响起。

　　伍芫眸中难得出现了一丝赞赏。

　　“你确实比我想象得要聪明。”

　　这话实在算不得什么赞赏，蒋博眸中闪过一丝恼火。

　　这时伍芫却解释了起来：“选择最激进的方法逼着柳玉莲彻底觉醒虫母基因，自然是因为副本不可能通关，还记得那两条互相矛盾的特殊规则吗？”

　　蒋博更加恼火了：“互相矛盾并不意味着毫无办法，或许只是我们没找到正确的通关办法！即便如此，玩家通关失败，死在副本里，可成为虫母的柳玉莲也被困在其中了！这样也比现在更好！就因为作为「玩家」无法从「副本」里通关存活，所以要冒险把虫母传送回这里，将整个象限毁灭的危机带回到这里吗？”

　　出于这么离谱且自私的理由，蒋博几乎要气笑了。

　　可下一秒，伍芫却声音平静地说道：“这个副本必须结束，不能再继续重启了。”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蒋博皱眉：“什么意思？”

　　伍芫却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抬手重新指向那道蓝色光束：“知道为什么传送装置会将虫母传送回这里么？因为……”

　　伍芫看向蒋博，眸色深沉：“我在这里。”

　　蒋博愣怔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霎时惊骇地脱口说道：“你能够真正从副本中脱离出来！”

　　之前蒋博也通过萧府地下的传送装置回到这个时空，看到了当时伍芫质问上司的情景。可当时的自己没有成为实体，而是作为一个幽魂一般游离于现实世界，旁观当时的一切。这是因为，他进入副本时的所属时空并非在那个时空。游戏终端将玩家传送到不同时空的游戏副本，玩家通关后将被传送回自己所处的空间，不会在其他空间逗留，这是玩家常识，也是刚才在数据流里看到的副队强调柳湘君是回到这个时空的锚点的原因。这道蓝色传送光束将他和伍芫一起传送到了大屠杀前夕，可根据刚才伍芫所说的，「特殊粒子」取自柳湘君，研究所使用的特殊粒子同样取自柳湘君，所以当传送装置启动时，特殊粒子的运作途径就等同于游戏将玩家传送回原来的时空。理论上传送的对象就是「柳湘君」本人，传送的目的地就是「柳湘君」进入副本前的坐标。

　　可伍芫说自己就在这里，加上光束外那个被称为薛队的男人所说的话，蒋博很快意识到，自己被传送到这个时间点，或许并不算脱离游戏，但伍芫却是通过这道传送光束回到了自己进入游戏前的空间，彻底脱离了游戏。

　　这也意味着……

　　力场外灭绝装置的启动或许对自己不会产生实质性影响，可对伍芫却是有效的。

　　“所以我刚才查询历史的结果，前提并不是我杀了你。而是——”蒋博看向伍芫，“你被传送到原点，被灭绝装置彻底灭绝。大屠杀不复存在，历史也不复存在，整个象限都被毁灭。是这样吗？”

　　伍芫并不意外他想通这点：“没错。”

　　“而你对我有所求……”蒋博顿了一下，竟被自己脑中浮现出的荒谬念头逗笑了，只觉得自己的脸似乎缓缓扭曲了起来，“竟是……”

　　他狠狠闭上眼，说出了下面的话——

　　“让我救下你……从而让历史走向大屠杀的「正轨」……么？”

　　“这才是你让我做的选择，救你，还是什么都不做，放任你去死。”

　　蒋博双眼通红：“可我要是不这么做呢？！”

　　伍芫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倔强小孩一般，面色平静地说道：“你不会。”

　　因为你已经在游戏中，「历史」已经存在。

　　但这话伍芫并没有说出口。

　　蒋博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伍芫语气中那近乎冷酷漠然毫不在意的情绪，就好像笃定了他不会违背她的意愿，笃定了他会救下这个他恨了一辈子的仇人。

　　可她凭什么？！

　　愤怒不甘和仇恨在胸腔间不断翻滚，蒋博狠狠抹了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不该说你对我有所求，你已经算计好了一切，算计了我的仇恨，算计了我的道具，算计了我在副本里的选择，甚至你给我让我做出选择的那两个选项，都只是虚假的选择。事实上，我压根没有选择。”

　　“我必须遵照你的安排，亲手……去推动「二二九大屠杀」历史的发生。”

　　蒋博的嗓子哑得几乎说出不话来。

　　一片沉默。

　　半晌——

　　“可是，你怎么确保跟你一起传送到这里的人会是我？如果是别的玩家呢？根本不在意大屠杀这件事，也根本不可能救下你的玩家？你凭什么这么自信？”蒋博的声音带着愤恨与不甘。

　　伍芫摇了摇头：“我没有自信。但有人会安排这一切。”

　　“什么人？”

　　伍芫并没有回答，只是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伤感。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许久，沙哑的声音响起：“伍芫，我恨你。”

　　伍芫的声音依旧很平静：“我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或许仅仅是一秒钟的时间。

　　研究所墙壁上挂着的电子时钟上，数字跳动了一下。

　　【新纪2245年3月1日0时0分0秒】。

　　*

　　【梅龙镇】副本。

　　某个空间内。

　　符璃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似是岁月静好的女人。

　　与副本中的形象截然不同，此刻的大太太既不是萧府那个人尽可夫的娇.媚形象，也不是刚才那个副本里，被柳湘君作为玩家看见的麻木到近乎崩溃的形象，而仅仅是一袭长裙，端庄沉静，一副早已被岁月洗去铅华，不再有任何生机的……

　　垂暮老人形象。

　　这很怪异，但符璃在她眸中看到了无尽的沧桑与疲惫。

　　等到视线往下，不期然落在她的袖口处，符璃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

　　这一边，大太太见到符璃与晏游，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望。

　　“你想见的是谁？”一边的晏游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地问道，语气却很笃定，“是伍芫？”

　　大太太闻言愣了一瞬，随即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来。

　　“我确实想正式地见她一面。不是以梅龙镇贞节牌坊下吊着的那具萧府大太太尸体的身份，而是在这里，以我的真实身份。我想见见她，正式地认识她，再把一切告诉她，只是……应该没机会了。她这么聪明，应该也早就猜到了一切真.相。她甚至不需要我告知一切……”说到最后一句，大太太笑了一下，却很快收敛了，声音有些欣慰怅然，“她的选择没错。”

　　“进来吧。”大太太回过神，招呼着两人进去房内，姿态闲适恬淡，并没有什么被两人打扰到的不满。

　　房间内是干燥明亮的空间，还点了熏香，与此前符璃进入萧老太爷房间内看到的阴森潮.湿场景截然不同。

　　符璃坐下，环视了一周，继而看向眼前的女人：“大太太——”

　　话没说完就被抬手打断了：“叫我孟小姐吧，我姓孟，名娴臻。”

　　符璃一愣，立刻改口，继续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萧老太爷的房间。”

　　虽说通过先前的那些画面，基本已经确定了眼前这位孟小姐的身份，但到了这个空间，她还待在这个房间里，着实让符璃有些诧异。

　　孟娴臻却笑了笑，语气恬淡：“你是觉得，这个房间给我带来了许多不堪的记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选择待在这个地方，对吗？”见符璃犹豫着点了点头，她继续笑道，“可是……在这个房间，我见到了很多不同的人，很多。”

　　符璃想到了之前出现的众多副本。

　　“最开始的时候，我见到的是萧四太太，别误会，不是柳湘君，也不是柳玉莲，而是最开始的萧耀宗的妻子。她姓张，按照当时的说法，是个进步青年，从女校毕业的，会说洋文，也会写新闻，在报社工作过。只是后来跟萧耀宗结婚了，事业就慢慢耽搁了。她推开门看见我这件事情，是她下定决心要离开萧府的原因。她……”孟娴臻苦笑了一下，“她觉得萧府整个内里就已经腐烂了，不仅仅是那些老少爷们，也包括萧老太太、三妹，还有我。她很讨厌我，不，或者说她对我恨铁不成钢，所以那次撞见那一幕之后，她很快就离开了萧府，没多久就单方面登报与萧四离婚了。”

　　“你说这是最开始的萧四太太？”

　　“是啊。”孟娴臻慢悠悠地给两人斟了茶。

　　符璃的视线却在她右手袖口处再次顿了顿，随即看向晏游，对上了他看过来了然的目光。

　　“后来就变了，我见到了柳湘君，也见到了许许多多反应不一样的「玩家」。因为——”孟娴臻笑了笑，定定地看向符璃两人，“「副本」开启了。”

　　符璃抿了抿唇。

　　整个房间一片沉寂。

　　下一秒，一个清冷的声音忽地响起：“「副本」开启的原因，是你杀死了萧府所有男人，甚至在重启后自行演化第二遍的时候，你杀死了全梅龙镇的男人，使得历史演化失败。”晏游转头看向孟娴臻，“我说得对吗？”

　　听到这话，孟娴臻斟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点了点头：“这倒没错。你还看出了什么？”

　　“看出了不少，比如你是「系统」，不，正确地说是你寄生——或许可以用这个词，到了这个副本的系统中，所以你可以控制副本系统发布通知和特殊任务，但你大概率无法更改主线和支线任务，所以我们先前见到了三个「时间节点」，一条特殊规则，这些都是由你发布的，第二条特殊规则我与符璃都没有经历，但我们都在刚才的五十一个副本里见到了，在我们进来这里后，剩余玩家遭遇的应该也一样，这一条也是由你发布的。而你的目的，则是让所有玩家困死在这个副本里。我原本以为你只是憎恨这个副本的主线和支线任务，不想让任何玩家通关，达成主线和支线目的，可现在看来，你还有其他目的。”

　　孟娴臻点头：“倒也不假。”

　　她抬手将茶壶放下，重新端坐回了椅子，静静地看着晏游二人，面色恬静：“这个所谓的「梅龙镇」副本，主线和支线你们早已知道，我也确实更改不了，但是在柳湘君那轮玩家之后，我更改了系统发布的通知，包括「女神」、「妓.女」和「母亲」之死，和两条特殊规则。我经历了五十多轮玩家，尝试去拯救「女神之死」的有一个玩家，试图拯救「妓.女之死」的有两个，不愿意对特殊规则一做出选择，或者在投票中投了自己的，何梳不是唯一一个，那些都是女性玩家。至于你们两个，是仅有的两个，弃权的男玩家。”

　　符璃忽然出声：“即便如此，那些试图去拯救的女性玩家也死在了副本里。”

　　孟娴臻摇了摇头，脸上忽然现出伤感的神色：“因为这个副本不能有任何人通关。”

　　“因为虫母，也因为你。对吗？”晏游出声，视线缓缓往下，落在了孟娴臻右手袖口处。

　　被半掩在袖口下的手腕处是坚硬的虫族甲壳。

　　符璃捏了捏自己的衣角，看着沉默下来的孟娴臻，忽然感觉有些难过。

　　一切都已经隐约明朗了。

　　“我与符璃原本猜测整个梅龙镇的男人都受到虫族基因的吞噬，原因在于被移植了虫母基因的「柳湘君」，柳湘君与整个萧府的男人有染，萧府男人与你有染，你又与整个梅龙镇男人有染，通过这种传播方式，你从萧府男人身上被转移了虫族基因，再将其传递到梅龙镇其他男人身上。但这个理论存在一个漏洞，那就是根据现状，虫化的男人要么通过装置，像萧叔那样，要么通过与虫母的直接接触才能受到影响，而不是通过二次，甚至是三次接触，再者，如果你能够承担这个二次传播的角色，那么理论上你也会虫化——可是副本里的你没有，也没有受到虫化的柳湘君的影响。这点我一直没有想通，可刚才看到那一幕，我明白了，在「柳湘君」进入萧府之前，萧府的男人就已经虫化了，梅龙镇的所有男人也都已经虫化了。因为——”

　　“你才是……真正的虫母。”

　　符璃垂眼，轻声补充道：“你是……「夏娃」。”

　　Mission X里「夏娃」原初实验体的寄生者。

　　孟娴臻似乎毫不意外这一切被揭穿，她点了点头：“是的。”

　　符璃再次抿了抿唇，问道：“这件事也是柳湘君告诉你的么？”

　　听到这话，孟娴臻忽地抬头朝符璃看过来：“你竟连这个都猜到了么？”

　　符璃乖巧地点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自己的脚尖：“24世纪和25世纪关于虫族的研究里有记载，24世纪后半叶，一个名叫Mission X的实验被曝光，受到了科学界的批判，但当时被捣毁的Mission X研究所总部，只找到了一个名叫「夏娃复刻体」的实验体，「夏娃」原初体的存在始终是个谜。我原先以为，被移植了虫母基因的「柳湘君」应该就是「夏娃」原初体，因为她各方面都符合这个条件——能够激活所有雄虫基因、能够控制所有雄虫，甚至在看到柳湘君所在副本里，她频频倒地的时候，我仍旧认为那是她身上的虫母基因受到这个副本早已存在的雄虫基因的影响受到催化激活的影响，直到我听到了那个寄生的提示音。”

　　“萧府地下室里的传送装置被命名为23号舱体，我跟晏游被传送回研究所，也确认了不同的时空都被投放了序列号从一到一百多的舱体，那些舱体的作用就是在不同时空将虫族基因植入人类体内，以为虫母到来做准备。如果雄虫基因的存在就能导致柳湘君身上虫母基因的激活，那么柳湘君很有可能在其他时空就转化为虫母了，可事实是，她在这个副本里才被激活虫母基因，而这唯一的变量，就是你。这也意味着，你的存在才是虫母基因被激活的必要条件。我们之前看到的，柳湘君在副本里多次倒下的原因，是她体内的虫母基因受到你的基因影响，被催化激活了。”

　　“至于我能断定这件事是她告诉你的，是因为你在后续副本里更改的规则。”

　　符璃终于抬起头看向孟娴臻：“你在刻意将已经激活虫母基因的「柳湘君」困在这个副本里。至于你不能放任何玩家出这个副本的原因，是为了防止虫母附身任意玩家脱离副本，从而造成更大的灾难。可是……你只是这个时空偶然被「夏娃」实验体寄生的人，你不应该有这样的考虑，你获得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后，唯一的念头就是杀死萧府的男人，杀死梅龙镇的所有男人，这也是历史演化失败的原因，也是「副本」创建的原因。可是在柳湘君进入副本并且死亡后，你更改了后续副本的规则。为了这么一个目的将已经成为虫母的「柳湘君」，也将自己困在这个副本里，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作为人类的柳湘君将这一切真.相告诉你，并且请求你做出这些事。”

　　符璃这话一出，孟娴臻的动作便顿住了。

　　房间内一片寂静。

　　半晌，孟娴臻才重新开口，语气中满是怅然和怀念：“她不是副本建构完成后的第一轮玩家。在她那一轮前，还有几轮玩家进入副本，他们有的成为了萧四，有的成为了三太太、四太太，也有一些玩家推开过这扇门，撞见我跟萧长风的丑事。由于这些玩家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要完成主线和支线任务，所以全都被我杀了。跟萧府那些男人，还有梅龙镇那些男人一样。”她抬起手，随意地翻动了一下手掌，轻飘飘地说道，“很简单的事情，我要让他们死，他们就会死。”

　　“这个时候你还不是系统。”符璃忽然开口。

　　“对。”孟娴臻点了点头，“那时候的我被副本不断复活，重新走副本剧情，尚且不是系统。真正成为系统的契机是杀了那些玩家，或者说吞噬那些玩家之后，我隐约察觉到了系统的存在。而随着之后我吞噬的玩家增多，我也逐渐能够操控系统。柳湘君就是在那个时候进来的。她是第一个在撞见我跟萧长风的丑事后，拿着那本《痴婆子传》过来，并且告诉我，痴婆子并不应该羞耻，甚至让她尊敬的人。后面的剧情里，她的目的也很明确，同样是达成主线支线剧情——尽管她本人已经对这主线支线剧情表示了强烈的厌恶。在特殊规则一的选项里，她还是投票选了符玥。所以最后，我还是让他们通关失败了。可是在副本倒计时的最后一秒，我没有忍住，将柳湘君传送到了这里。我想问她，为什么在对我说出那番话后，还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说到这里，孟娴臻沉默了。

　　久远的记忆重新浮现，她想起了那个来到她面前，明白一切后满眼绝望的女人。

　　她原以为她的绝望是出于无法通关无法存活的情绪崩溃，可很快她就知道了，柳湘君的绝望，根本不在此。

　　那时候的柳湘君对她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说：“我从来没有将自己的困境当回事，被研究所多次抓.住，我也能通过游戏道具将自己藏进游戏副本里，不断从一个副本进入另一个副本，只要这样他们就不会有任何机会抓.住我，也就不能让他们的研究有任何进展。而事实上，我也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的副本，像被撵着的狗一样，持续不断进入不同的副本，受伤、接近死亡、跟人抢夺道具，只是为了活着进入下一个副本，我已经忘了这是第几个副本了。我也在一些副本里找到了那些疑似被传送装置所影响的虫化的人类，可那些人始终没有让我体内的虫母基因激活，可是进入这个副本，我的虫母基因被激活了。”

　　“我必须……死在这个副本里。”柳湘君双眼通红地看着她，情绪几近崩溃，嘴唇剧烈颤抖，“可是……我只是你的复刻体，我被植入的虫母基因体，仅仅是「夏娃复刻体」，可即便如此，我身上虫母基因的激活也将造成无法想象的灾难。而你……是真正的「夏娃」。”

　　孟娴臻从柳湘君的眼中看到了近乎深渊般的绝望。

　　她也从柳湘君的话里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才是最大的祸患。是么？”

　　这话一出，竟让柳湘君承受不住打击一般瘫坐在地上。

　　“对不起，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期待，我从始至终都以为自己才会是最大的祸患，也做好了准备，一旦自己觉醒虫母的基因，无论如何也要将自己彻底毁灭——这也是我辗转进入副本的缘故，我要找到办法，要么彻底清洗身上的虫母基因，要么确保在毁灭自己的同时，也能将虫母基因彻底毁灭。可是我始终没找到办法……虫母的基因一旦寄生，就再也清除不了，它的强吞噬性甚至能在宿主死亡后寄生到另一个人类宿主身上，我看到过研究所里的实验，所以知道这点。至于你……你是「夏娃」原初实验体的宿主，已经吞噬了部分系统，也成为了游戏的一部分，一旦你从这个副本出去，所有……游戏能够覆盖的时空，被植入虫族基因的寄生体……可能都会觉醒。”

　　“对不起……”柳湘君的声音极其痛苦，“我不曾预想到会有另外一个人会遭受这一切。我让你知道这一切，也是因为——”

　　“这或许很可耻，也可能算是道德绑架，甚至在你经历了这个世界一切不公平的对待后，我提出这样的请求对你来说应该是更大的伤害，可是——”柳湘君缓缓坐起身，双膝跪地，庄重地朝孟娴臻伏身行礼，她身前的地面上，几滴水骤然落下，在地板上快速洇开。

　　柳湘君的声音破碎又嘶哑：“请你……至少留在这个副本。”

　　“我为了救下整个星球上的同胞，辗转在一个又一个副本之间，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就只有这个目的，救下我的亲人，我的朋友，可现在，一切好像早已注定，我会亲手导致那个灾难的发生。是我进入了这个副本，也是我受到影响被激活了虫母基因，也是我……导致了研究所那个计划的成功……我甚至还要在这里，将你也拉进这整个事件中……”

　　“对不起，可是请你……请你……至少留在这个副本。”

　　听着柳湘君声音破碎的祈求，孟娴臻的心情并没有多少起伏，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地面那水滴洇开的形状慢慢扩大，看着柳湘君以绝望又愧疚的姿态请她留在这个副本里——这或许是她最低限度的请求，她似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做出更过分的请求。

　　可根据她刚才说的内容，仅仅是让自己留在这个副本里，却远远不够。

　　半晌，孟娴臻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缓缓说道：“如果一切如你所说，那么有件事你或许也需要知道。”

　　她看着柳湘君抬起头，泪眼朦胧下，她的目光与自己的交接。

　　而后，孟娴臻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比。

　　“我在获得那奇特的能力后，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萧府那些男人，杀死整个梅龙镇的男人，后面就是那些玩家，我原以为是仇恨导致，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因为在第一次杀死萧府男人的时候，我曾生成过一个念头，就是毁灭所有人。”

　　柳湘君呼吸骤然一顿。

　　孟娴臻继续说道：“事实上，这个念头现在依旧存在，不分萧府男人与其他人，而是无差别杀人，我甚至感知不到人类的性命有何宝贵，一切都很容易，就像……杀死一只蚂蚁一样，没有任何愧疚感，也不需要愧疚与自责。随着我杀的玩家越来越多，我的这个念头也越来越强烈。如果你所说的话是真的，我就是那个「夏娃」原初实验体的宿主，那么——”

　　“我应该正在被虫母的本能所同化。”

　　“并且随着我杀死人类的数量增多，这种同化的效果也会越来越强，直到……”

　　孟娴臻眨了眨眼。

　　“直到我彻底失去人类的认知与思维，成为真正的虫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