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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75 章 【梅龙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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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太出现在人前时,姿态始终是端庄大气的。
那是大家世族才能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气质。
萧家长子儿媳,贤惠庄重,足以担起萧家的门面,更为人乐道的,就是为逝去的丈夫一守就是十多年的寡。五四以来,新文化新思想从国外传入国内,整个社会的价值观都受到了剧烈的冲击,无数守着旧王朝体统不放的老人大骂礼崩乐坏,不成体统,在这样的背景下,大太太的行为则更显难能可贵,也是基于此,整个镇子为她立了一道贞节牌坊,以盛赞她的守节行为。
大太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搭着双膝,青葱嫩白的手半掩在灰扑扑的袄裙袖子下,勾勒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鲜明色差。
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静静地看着床.上躺着的女人。
属于新时代的电影明星周蔚。
屋内的两个人本没有任何交集。
一个是备受欢迎的电影明星,时常穿着时髦的短袖旗袍,梳着当下.流行的卷发,自信而大胆地在荧幕上展示自己美丽的身材,扮演着海市这个大都市里的现代女性,引领众多有着先进思想的大学姑娘争相效仿。
一个是旧王朝没落世家的大家闺秀,自从嫁人后,所有的人生和生活就被困在这不大的萧府门楣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是有外来的客人进入萧家拜访,她也需要避开,以免冲撞了客人。
她就像是生来就完美契合着“大太太”这个形象的产物,与萧府一样,像个从旧时代延续下来的古老的摆件,直到现在。
两个人本没有交集。
但现在却在同一个房间里。
大太太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你知道……《痴婆子传》吗?”
半晌,大太太的声音忽然柔柔地响起,就像是女人之间的随意闲聊。
她看了一眼床.上一脸麻木的周蔚,见她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也不在意,目光轻轻下移,落到了自己保养得很好的指尖。
“这是一本明朝的淫.书,是一个名叫婀娜的老妇人的自述,自述她年轻时如何跟十二个男人发生淫.乱关系。”
大太太的声音不疾不徐,依旧是一派端庄的模样,但口中吐出的却是与她的形象截然相反的内容。
她似乎根本不在意床.上的女人是否在听,自顾自语气轻柔而温顺地继续说了下去。
“她小时候喜欢读《诗经》,被父亲发现后大骂一顿,说她以后肯定不是良家妇女,禁止她读这些书。十二三岁时她春.心萌动,却不懂男女之情,于是询问了北邻少妇,得到对方关于男女之事的教导,恰好那时候表弟来访,父母又远行,于是她懵懂又好奇地与表弟发生了男.欢.女.爱之事,并且喜爱上了这种感觉。可在表妹的告发下,回来的父母很快意识到了此事,于是将表弟送了回去。”
“婀娜相思成疾,想要找一个人来代替表弟,于是她偷偷与一个家仆暗通款曲,多次欢好。”
说到这里大太太笑了笑,声音柔柔地补充道:“那个家仆,也是婀娜父亲的男宠。”
“再后来,婀娜嫁了人,丈夫名叫栾克慵,父亲栾饶,大伯栾克奢,小叔子栾克饕。栾克慵出门求学,婀娜在大嫂沙式那里发现了一个长相俊朗的仆从叫做盈郎,于是很快与盈郎好上了,可是在一次与盈郎欢好时,另一个家仆大徒发现了两人,胁迫婀娜若是不让他欢好就告发婀娜,于是婀娜便只得从了大徒。可结束后,婀娜又遇到了大伯克奢,同样以告发她与盈郎欢好的事情为由,胁迫婀娜与他欢好。”
说到这里大太太忽然顿了顿,重新转头看向周蔚,似乎感到有趣:“婀娜一开始想要拒绝,告诉大伯,会向大嫂告发他胁迫自己与他欢好的事情,可大伯却说‘尚未到手。如到手,任汝言之’①,你不觉得有趣吗?”
床.上的周蔚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大太太却轻轻笑了出来,似是很愉悦。
“大伯以婀娜与盈郎的淫.乱行为胁迫婀娜与他发生关系。可他根本不需要为胁迫这一行为担负任何责任。若是婀娜不答应,那就是婀娜淫.乱,可若是婀娜答应,事实发生后,在大伯和婀娜的关系里,依旧是婀娜淫.乱,乱了伦理纲常。”
“但这不是更有趣的。”
大太太似乎丝毫不介意唯一的听众没有任何反应,也不在意自己在演一场独角戏。
“更有趣的是,大嫂沙氏早已与栾饶有了首尾,整个栾家,父子、兄弟彼此全都互不知晓,但这栾家的伦理纲常早就乱了,栾饶看上婀娜,令沙氏引线,又迫使婀娜撞破两人场景,从而让她卷入整个栾家荒唐的关系中。”
大太太说到这里又轻轻笑了一下,眼中闪过讥诮的光芒:“你知道吗,这个桥段在许多书里都有,若是有女子撞见他人偷情场面,她若是想要摆脱此困境,唯一的方式便是献出自己的身体。可若是男人撞见他人偷情的场景,却总能有不一样的结局。在这本书里,大徒撞见婀娜与盈郎的偷情场面,最终的结果却不是大徒如何,而是婀娜被迫献出身体,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答。
周蔚依旧面容麻木地躺在床.上。
半晌,大太太低低叹了口气。
“后面婀娜去寺庙为婆婆祈福,却被寺庙两名僧人胁迫发生关系,回来后又被小叔子栾克饕胁迫欢好。那之后,婀娜开始放纵自己陷入肉.欲。她看上了妹妹的丈夫费书生,由盈郎牵线与他好上,后来又看上了一名旦角香蟾,同样与他欢好。可最后,你猜怎么了?”
大太太忽然在椅子上挪了挪,笑了笑,声音依旧温温和和的,“婀娜开始钟情于一人,那个人是他儿子的私塾先生,谷德音。”
“用你们的话来说,大概是爱情,是真爱,婀娜疯狂地爱上了谷德音,于是她不想再放纵越轨,不想当淫.妇,她想要与其他男人断了这些淫.乱的关系,只与谷德音相好,可是,那些情夫怎么会同意呢?费书生告诉婀娜的丈夫栾克慵,说婀娜不守妇道,与其他男人有染,栾克慵的父亲、兄长、弟弟则告诉他,婀娜的情夫是谷德音,愤怒的栾克慵打了婀娜一顿,在此期间,栾饶、栾克奢、栾克饕全都如栾克慵一般抽打了婀娜一番,以惩罚她的越轨与淫.乱。到最后,作为婀娜丈夫的栾克慵都只知晓与婀娜发生关系的只谷德音一人。”
“你瞧,婀娜是不是糊涂?若是继续当淫.妇,她便可以安安稳稳,除了那些情夫,没有人知道她是个淫.妇,可她找到了真爱,不想当淫.妇了,她想要专情,但这个时候,那些男人们便开始共谋了,于是一个痴情的女人成为了人尽皆知的淫.妇。”
“这个故事是不是很有趣?”
说完这个故事,大太太笑吟吟地问道。
床.上的周蔚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大太太不以为意,转了话题继续说道:“就像五少爷说的,这件事错本就不在你。他说要娶你,你也听到了。好好休息,等着五少爷娶你吧。一切……”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诡谲与讥讽。
“都会过去。”
说完这话,大太太起身,轻轻为周蔚掖了掖被角,随即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床.上忽然传来了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
“你呢?”
周蔚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那两个字像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如果你是婀娜呢?你要怎么做?”
大太太放在房门上的手微微一顿,转头朝后面看了一眼,正对上周蔚木然看过来的眼神:“被打成淫.妇,她要如何自救?”
听到这话,大太太忽然笑了一下,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大家闺秀模样,只是那笑容露出来的瞬间,她的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几丝媚.态和隐秘风情,轻轻说道:“为何要自救?救名声?痴婆子便是将自己的淫.乱史广而告之,诉诸公众,以自责的姿态为保护,实则是在打破那些人的共谋。是不是公众眼中的淫.妇,又有什么重要的?这淫.妇,为何当不得?”
说完这话,大太太也不管周蔚什么反应,径自走了出去。
房内,周蔚愣愣地看着大门关上,似乎没有从大太太说的话中反应过来。
房外,大太太缓步转身,低低垂眸,掩住自己眸中的情绪。
走过转角时,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将她用力拉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随即一个急切的吻立刻落在了大太太颈间。
大太太一开始有些惊慌,但很快反应了过来,顺从地抱住了埋在颈间,正急切地想要往她衣物里探去的脑袋,只欲拒还迎般轻轻说了一声:“不要了,小心人看见。”
一张脸抬起头来,立刻露出了萧三爷的脸:“放心,他们刚把我气走,现在还在下面还在讨论着,不会上来,怎么在里面这么久,叫我好等。”
说着又要上前去亲大太太,后者狼狈地躲了一下,依旧是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他们还在下面,若是动静闹得太大了,他们肯定能听到。”
萧三爷思及此地不方便,便也没再动作,只淫.秽的目光再次在大太太遮得严严实实的身上转了一圈,半晌才收回。
“今天晚上等她睡着后我去你房里。”
大太太闻言,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她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轻轻软软,很是顺从,这让萧三爷很满意。
他随口问道:“刚才在里面说什么?”
闻言,大太太的身体蓦地顿了顿。
半晌,她终于缓了过来,朝萧三爷抬起头:“就是安慰她。周蔚她……很伤心,你莫要……再说那些话了。”
萧三爷有些漫不经心地啧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就这事,她若是平时自爱一些,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大太太闻言,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萧三爷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忙伸手扶住她:“你多想了,这话没说你。”
大太太双眼却已经盈满了泪水:“我这样,还谈什么自爱?我便是那潘金莲,勾引小叔子的潘金莲,我早该死了。”
这话说得哀切,萧三爷立刻心软了,将人抱在怀里,轻轻哄道:“大嫂莫说浑话,大嫂从来都是规矩的大家闺秀,哪里能拿那淫.妇潘金莲来比,是二郎三郎一时脑热色胆包天强占大嫂,大郎地下有知,也不会怪罪大嫂,都是二郎三郎的罪孽。”
说到“大郎”的时候,萧三爷眸中闪过一丝幽暗和狠戾。
正陷入自己情绪中的萧三爷并没有注意到,此刻正靠在他怀中的大太太虽然声音哀婉,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视线正直直朝前望着,对上了楼梯口站着的一个身影。
那身影穿着袄裙,头发挽起,面容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显然是刚走上来。
两人对视了半晌,大太太缓缓咧开嘴,朝那半隐在黑暗中的人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
带着满满的挑衅和得意。
以及不加掩饰的恶意。
下一秒,楼梯口的身影忽然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正抱着大太太温存的萧三爷对此一无所觉。
*
另一边的院子里。
符璃双眸死死盯着符玥:“姐。”
后者被逼得烦躁不已,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上,双眼瞪符璃:“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还想要怎么样?”
符璃一本正经:“我想要知道柳湘君的信息。”
符玥忽然眯起眼睛:“你为什么忽然对她感兴趣了?”
原本只是质疑,可说完这话后符玥面色忽然一变,显然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你该不会是……不行!绝对不行!萧四不是什么好人!你都不知道他那些姨太太都是怎么死的!”说着这话,符玥已经整个人暴躁了起来,一把拉住符璃,“你跟我走!这次就算是萧家给我绑回来我都不会回来了!”
符玥这么大的反应,符璃立刻明白她想到了什么,立刻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碰到了一些事情,需要找到线索,而这个重要的线索就是柳湘君。”
符玥依旧一脸怀疑:“什么东西的线索会是柳湘君?”
符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她:“你是什么时候结识萧四爷的?又是什么时候跟他商量好嫁给他的?”
符玥皱眉:“你不是知道?”
符璃摇了摇头:“只知道大概,但具体的时间不清楚,你跟萧四爷是怎么认识的。”
符玥理所当然地说道:“自然是他来戏园子里听戏。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
“但在此之前呢?”
“在那之前哪里认识,他自己投资了电影公司,以前经常跟电影明星鬼混,之前几个姨太太有两个就是电影明星,就是没什么名气,后来包养的也都是电影明星,这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三年前他到长风这边几个戏园看戏,很多人都以为他要换口味,但没听说他包养谁。那阵子他的姨太太又死了一个,所有人都传萧家有些邪门,没人愿意再嫁他做姨太太,我寻思着这是个机会,所以刻意接近他,跟他谈了条件,他为我和你处钜金出籍,我嫁给他做姨太太。但他没答应,那次之后我就没再跟他联系了,直到半年前,他又找到我,还附加了给你治病的药做条件,说让我做他姨太太。”
福利皱了皱眉。
三年前萧四拒绝了,但半年前又主动跑过来接受这个条件,这是为什么?
符璃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出口了。
符玥闻言,面色却变了变,强笑着说道:“我哪知道?”
符璃看着符玥脸上强笑的表情,像极了当初她看到萧叔和在祠堂里时露出的表情,他心下微微一动。
或许跟他相关。
“那时候的玉莲呢?他也跟萧四爷有交往吗?”
符玥一愣:“怎么问这个?这跟玉莲有什么关系?”
“你就说有没有?”
符玥皱了皱眉:“那时候玉莲在对面戏园,萧四爷确实去过那边,但没传出什么,怎么——”符玥转头看向符璃,“你怀疑萧四爷好男风?”说着这话符玥摆了摆手,“不可能,他只对女人有兴趣,之前也有过相公想爬他的床的情况,都被他给踢下来了。不过——”
符玥笑了笑,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我想起来萧四爷当初去对面戏班的时候,听那边的琴师说过一个事。”
“什么?”
“说是玉莲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惹得萧四爷勃然大怒。他送了一个东西给萧四爷,但萧四爷看到那东西后立刻变了脸色,当即怒气冲冲地从包厢里出去了。你说玉莲这不是马屁拍到马腿上是什么?”
符璃却有些在意:“他送了什么?”
符玥忽然顿住,朝符璃看过来:“你怎么这么在意他们两个人?我告诉你小璃,我自己出身就是如此,知道这个行当贱得很,你给我好好读书,以后做个正经文化人,我也就放心了,你可别跟玉莲有什么牵扯。之前你偷偷跟他相处,我也不是不知道,从今往后你要是还跟他一起混,我就不会再放任了。”
听到这话,符璃心下微微一热,知道符玥是真心为这个弟弟着想,可惜的是……
真正的她弟弟估计早就已经被玉莲给糊弄住了。
符璃点点头,应承了下来,重新问道:“他送了什么?”
见他还是回到了这个问题,符玥恨铁不成钢地抬手再次戳了戳他的脑袋,没好气地说道:“是一枚玉佩。”
“玉佩?”符璃有些怔愣,“那个玉佩有什么特殊的?”
符玥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在当场,知道这个事也只是从琴师口里听说的。”
“怎么,在谈论我吗?”
外面一个声音忽然传了进来,姐弟俩抬头一看,见到的就是随意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的萧四爷。
萧四爷年过三旬,身材高大,一身西装穿在身上倒是很有绅士的意味,由于保养得当,脸上依旧是一副年轻俊朗的花花公子模样,却因为年纪的沉淀,多了丝成熟男人的沉稳气息。
这种男人,确实很容易受女人喜欢。
此刻他大步流星走进来,不客气地坐在上首,目光微转,就落在了符璃身上,带了点审视意味。
“在说我什么?”
符璃笑笑摇了摇头,一脸纯良的模样:“没有,我跟姐在说戏班里的事情。”
萧四爷眼中审视的意味却没有褪去半分,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我听阿大他们说你昨天跟米铺的晏少东家走得有些近,为了他发作了他们一通,今日又跟他一起去了长风戏园,还在里面待了许久,我记得你以前不太喜欢晏少东家。这两日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符璃身形微顿,抬眸对上了萧四爷的目光。
他想起了刚进入副本时见到的那些明着是保护,暗地里却是监视的下人。
他心下微动。
晏游应该是帮他处理了,但这位萧四爷却不好糊弄,显然已经开始怀疑什么了。
旁边符玥听到这话先是呆愣了一瞬,随即立刻上前挡在了符璃面前:“阿大昨天放任小璃发病不给他药,小璃差点病发,把我给吓得半死,这样的下人我是再也不想让他跟着小璃了,所以打发了他们离开,怎么,他们跑去跟你告状了?该死的,我就知道这帮人信不过。四爷,我之前也跟你说了——”符玥放缓语气,带了点商量讨好的意味,“小璃不需要下人守着,之前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了,没道理到了这儿反而还娇气起来,您说是不是?”
萧四爷却笑了笑,眸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是视线微转,看向了符璃的方向:“阿玥就是太客气,既然已经是嫁到了萧府,成了我萧耀宗的姨太太,那该有的排场自然不能少,不能被人说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个堂子里出来的玩物。”
这话一出,符玥面色煞白,眼中也骤然升腾起一股怒意,随即立刻被她压下了。
符璃此刻伸手轻轻推开了符玥,直直对上了萧四爷的目光:“谢谢四爷关心,我今日去了长风戏园见了玉莲哥,是玉莲哥要求的。”
这话一出,符璃就见萧四爷眉眼沉了沉。
显然是对玉莲这个名字有反应。
符璃心下忍不住有些好奇,口中却依旧说道:“玉莲哥让我答应他一件事,但是他没细说,只说了几个词,我隐约听着是什么‘玉佩’,后面玉莲哥没说完又离开包厢了,我还奇怪呢,玉莲哥怎么说话只说一半,他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他身上掉下来几张纸,那上面都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四爷的照片,四爷,您跟玉莲认识吗?”
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符璃一脸纯良,完全是一个好奇不已所以忍不住发问的少年形象。
似乎很想从萧四爷那里得到答案。
一边的符玥在听到“玉佩”两个字的时候就忍不住眼皮重重跳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符璃竟然当面想套萧四爷的话!
可听到后面那句话,符玥的面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玉莲那小贱人竟然私底下偷偷藏了萧四爷的报纸照片?
难不成他真想爬萧四爷的床?
符玥正面色古怪,另一边,萧四爷的脸在听到符璃的话后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压抑的怒火在他眼底燃起,他忍不住抬手重重拍了桌子一下:“我不认识他!别跟我说他!”
似乎是已经不想在这里待着,萧四爷起身朝符璃扔了一句话,便大步离开了。
“明天开始,我会让阿大他们继续跟在你身边,药也还是放在阿大他们身上,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符玥同样面色沉冷,符璃却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什么:“姐,萧四爷元配的事情,萧叔是不是知道?”
听到“萧叔”这个词,符玥忽然像是炸了尾巴的猫,猛地朝符璃看过来:“你要找他干什么?!不许去!”
说着这话的时候,符玥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几丝的恐惧。
符玥的这个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了,符璃再次想起一开始符玥见到萧叔的反应,忽地心下一动。
“姐,萧叔怎么了?你是不是见到萧叔做什么了?”
符璃这话问出口,符玥像是一下子惊醒,忙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要问了,记得千万不要去萧叔那边,记得有多远走多远,还有,祠堂那里千万不要过去,记住了吗?!”说到最后,符玥的语气骤然有些严厉。
符璃想起了让符玥恐惧不已的萧家祠堂,不知为什么脑中蓦地闪过长风包厢里玉莲一瞬间的变化,试探着问道:“萧叔是不是什么……怪物?”
这话初听有些像孩童的呓语,若是一般人听了肯定会觉得问这话的人不正常,但符玥在听到这句话时瞳孔瞬间紧缩了一下,脸上也不自觉流露出惊恐的情绪来,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惧的场景,但下一秒她忽然反应过来,伸手抓.住符璃的胳膊朝他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看到什么了?”
符璃对上符玥急切又恐惧的目光,心头升起果然如此的了然。
但是——
“我没事。姐,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符玥一下子像是陷入了可怕的回忆,用力地摇头:“不要去祠堂!千万不要去祠堂!”
看样子根本问不出什么。
符璃皱眉。
*
晚上。
与前一晚一样,快到九点钟时,萧府里的下人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所有院落里都已经空无一人。
符璃趁着夜色,朝祠堂的方向走了过去,到了昨晚的湖边时,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正是晏游。
两人原就约好了晚上再打探一遍祠堂。
晏游看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外露的表情,但目光中有着关切:“你身体怎么样?”
符璃摇了摇头:“没事。”
他快速交代了一下萧府里的消息,又问:“外面有什么消息?”
“玉莲那里没什么动静,但伍芫打算在几天后为他父亲办堂会,堂会地点就在梅龙镇,所以这两天会有很多人前来梅龙镇。”
符璃忽然想起什么:“什么时间?”
“2月29日。”
符璃一愣:“萧府的祭祖也是这个时候。但是因为出了周蔚的事情,五少爷放话说一周之内要娶周蔚,萧四爷同意五少爷的决定,他们今天还商量了婚礼怎么办,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你说伍芫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晏游摇头:“有意也好无意也好,我们等着看吧。”
说着他又继续道:“今日周蔚的事情,我打听到了一点消息。”
提起周蔚,符璃忽然沉默了下来。
他虽然知道这个时代对女性不友好,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周蔚应该是昨晚失踪的,这也是他今晚想要再来探一探祠堂的原因。
但下一秒,晏游的话就让他睁大了眼。
“几个最先过去的报社记者一早就收到了消息,说是周蔚在梅龙镇上会有大新闻,所以他们连夜跟了过去,等到第二天发现萧府大张旗鼓找人的时候就立刻跟了上去,顺利在芦苇地那边发现了周蔚。”
“你的意思是……”符璃心下忽然升腾起一股怒意,“这是早就设计好的?”
晏游点头:“看样子是的。”
“是谁设计的?”
“记者们不知道,他们也只是收到一张纸条。”
符璃立刻想到了萧家人,难道是萧家人做的?毕竟周蔚是在萧家失踪的,能做到这件事的也就只有萧家人了。
“可是……图什么?”符璃有些匪夷所思,为什么要这么害一个姑娘?
晏游看着他,眸中没什么情绪,语气也平平淡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这个时代,毁了一个女性的名声,性丑闻是最快速有效的办法。”
符璃沉默了。
他的心里忍不住有些难过,心口有些堵得慌。
他怀疑自己在这个副本里的心悸的毛病又要犯了。
半晌,他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么……男人呢?性丑闻能对男人造成伤害吗?能让男人的名声被毁吗?”
晏游静静地看着他,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上前一步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又自然地放开。
这是一个仅仅带了点安慰意味的动作。
随后晏游开口,语气有些沉重。
“很遗憾,结果是不能,从古到今,性丑闻对于女性的伤害度都远远大于男性,在这个时代,虽然新思想和新文化正在传播,但旧思想早已根深蒂固,很难推翻,性丑闻足以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而对于一个男人,性丑闻对他的影响,也就是添点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不会有任何实质伤害。”
“所以作为女性如果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身为受害者反而会成为公众指责的对象,是吗?女性的身体成为羞耻私.密的东西,一旦被公众所看到,就会成为一个女性的罪孽,被社会判处死刑。社会指责她,男人们迫不及待地窥探她的身体,然后露出那种恶心的笑容来,再与其他人一起心照不宣地用眼神交流,是这样吗?”
这个问题晏游没有回答,符璃却已经知晓了答案。
“可是……”符璃有些难过,他想起了在车上时那个司机兴奋讨论周蔚新闻时那令人反胃的模样,“为什么会这样规定?不都只是生理特征而已吗?”
晏游声音平静:“因为性别本身就是社会化的产物。正如「嘉年华游乐场」副本里的全景敞视一样,社会机制主动赋予了这一生理特征以社会性的意义,性别不再单纯指涉价值中性的生理特征,其背后被赋予了很多社会属性,并通过几千年的演化和话语运作为其生成了一整套完整而繁复的理论基础,并在社会中不断实践。相较于男性的身体,女性的身体被神化,被赋予远多于生理特征之外的意义,她们的身体必须纯洁无瑕,才会成为符合社会规范和要求的存在,否则就会成为越轨的不规范存在,需要被清理和惩罚,这正是社会权力机制运行几千年的结果,也就是身体政治。”
符璃低下头沉默了。
晏游也没再说话,他知道符璃明白他说的这些话的意思。
半晌,符璃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不喜欢这个副本。「嘉年华游乐场」那个副本我也不喜欢。”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了,晏游上前,抬手轻轻将符璃垂着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这个动作不算亲密,也可以算作是朋友之间的安慰。
一时情绪低落的符璃没有反应过来。
耳边却听到晏游平静的声音说道:“这一点会慢慢改变的,这个时代的新思想正在席卷,在这之后,对于身体政治的抗争会继续,她们会努力去反抗,去争取,去打破被社会机制强行烙印在她们身体上的多余意义,不再被那些枷锁所束缚。至于现在,我们能做的有限,或许尽快通关能对此有所帮助,你之前不是问了能否帮到大太太吗?或许不能,但或许也可以。”
这番安慰多少奏了点效,符璃点了点头,重新恢复了信心。
他抿了抿唇,眼中再次亮起坚决的意味。
“我要尽快通关!”
两人没再说什么,继续向萧府的祠堂走去,很快就来到了祠堂前。
可刚到祠堂前,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立刻藏进了一边的隐秘.处。
不远处,有人正举着灯笼慢慢朝祠堂走来。
等走近了,一张布满了白色斑点的脸出现在符璃视野中,此刻在白惨惨的灯笼照射下,那张原本就有些可怖的脸似乎变得更加诡异可怖了。
“嘎吱——”院子大门被打开,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在一片阒然静寂中显得格外瘆人。
萧叔像是毫无知觉,他慢悠悠地举着灯笼,走进了一片黑暗的祠堂,走动间,符璃注意到萧叔的肢体似乎有些僵硬。
符璃和晏游两人对视了一眼。
晏游眸中忽然浮现出浅浅笑意:“怕吗?”
符璃:“???”
鬼吗?
物种编号25号,他根本就不怕。
他甚至希望能遇到新的物种!
符璃摇了摇头,像是为了证明这点,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祠堂里依旧是一片黑暗,只有那供着许多牌位的桌上放置了几根白色的蜡烛,阴惨惨的光芒打在那众多牌位上,显得那些牌位有些阴森诡异,特别是在看到自己的名字在上面,符璃心下顿时生出了几丝怪异。
符璃很快转开了视线,没有注意到身后晏游的目光在那刻着“符璃”二字的牌位上停顿了片刻,而后眸色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这里!”
符璃朝晏游轻轻唤了一声,随即往后堂快步走了过去。
之前进来祠堂的时候,只在前面看了牌位,并没有往后堂过去,这会儿他分明看到萧叔往后堂走过去了。
对于符玥到底看到了什么而恐惧成那个样子,符璃实在是有些好奇。
两人都小心翼翼地朝后堂走去,那惨白的灯笼正在前方不远处轻轻晃动着,两人走过一个露天的中庭,发现一路走来周围堆满了糊着白纸的灯笼和纸钱元宝,一不小心就会踩上元宝或是灯笼。穿过中庭是一个……
符璃愣了愣,视线在那不远处的巨大圆形祭台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一个直径足有五米的巨大祭台,祭台下方都贴满了黄纸符咒,周围也烧了两排白色蜡烛。
祭台后方的墙上挂了六幅画,那上面似乎全是女人的画像。但蜡烛灯光太过昏暗,那些女人的样貌根本看不清。
此刻,萧叔已经在祭台前跪了下去,口中低低地念着什么。
很快,祭台上方有了动静。
一束蓝色的光芒从祭台上射.出,随后一个虚幻的影子缓缓出现。
与此同时,下方萧叔的脸上也有了变化。
那密密麻麻的白色斑点忽然在他的皮肤上游动起来,萧叔的身体也渐渐佝偻了下去,不到片刻,萧叔脸颊上就出现了宛如甲壳一般的鳞片,他的手指也迅速变得尖锐,胳膊变为了镰刀形态。
萧叔身上的变化还在继续,蓦地,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东西,抬起头朝符璃和晏游看过来,金色的竖瞳准确地捕捉到了藏身在黑暗中的两人。
与此同时,祭台上蓦地出现了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与萧叔一样,猛地朝两人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嘶——”
空气中响起了尖锐的声音,那似乎是超出人耳所能听到的分贝的声音,但符璃分明感觉自己听到了。
而在与那只巨大的金色竖瞳对上的一瞬间,符璃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镇压力。
是那只巨大的金色竖瞳!
萧叔忽然咧开嘴,朝符璃露出他那有着尖锐牙齿的口器。
与此同时一股剧烈的声波迅猛地朝符璃与晏游两人冲击过来。
符璃面色微变,刚要避开,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耳边也响起了晏游平静的声音:“抓.住。”
符璃立刻听话抓.住晏游的胳膊。
下一秒,两人面前快速出现一道空间波纹,在声波到达之前就将两人卷了进去。
与此同时的第五界界面。
众多网友已经震惊到疯狂打“!!!”了。
“那是虫族!确定就是虫族!口器!声波!那就是虫族!”
“可那是古典时代啊!怎么会有虫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