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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爱情的话 ...

  •   美茶迷糊中听到有人在耳边嘀咕,声音又小,语速又快,一个字也听不清,急得她直想求人家慢点儿说。一开口把自己惊醒了,转头四下看看,空荡着房间,并没人交谈,倒是走廊里有匆匆脚步声。疑心又是幻听,掏掏耳朵,门咔的一声被打开,保姆问:“美茶,醒了吗?”美茶张嘴还没出声,就听保姆又说:“针刚拔下去,估计是还没醒。”
      “那您去忙吧,阿姨。”安绍严的声音,又说:“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她醒了喝水没人看着。”
      美茶玩心一起,迅速闭上眼睛。久久听不见安绍严走过来,反憋得自己一脑门儿汗,黏黏腻腻很痒。放弃捉弄他的念头,睁了眼,光线却骤暗,一只手覆上了她额头。
      干燥微凉的掌心,略做停留,移向额角,沿着汗流,手指轻柔拂过鬓角颊侧。
      美茶屏住呼吸。只觉得刚扎在手背上的针眼,一跳一跳痛得诡异。
      安绍严收回手,意外看到她睁大的双眼,吓得后退了半步。
      美茶眨眨眼,目光移向他,“还烧吗?”
      安绍严直觉地摇头,说话却和动作相反,“还有点热。”说完自己有些窘,“你喝不喝水?”
      美茶坐起来,“好啊。”
      他倒了水给她,看她咕咚灌下半杯,嘴唇裂着仍没血色。刚摸过她额头的手心,余温尚在,低头吹去掌纹间恼人细汗,他嘀咕一句:“你怎么夏天还发烧的?”
      美茶笑道:“病来了管你是冬天夏天。你也没去上课吗?”
      “刚放学。”
      美茶把杯子递给他,看看窗外,摸了摸肚子,“难怪我有点儿饿了。”向床里挪了挪,拍拍床沿让他坐过来。
      “珍姨在做晚饭,好了会送上来。你睡了一整天,很难受吧?”安绍严说着,轻轻皱眉。心疼的样子。
      美茶呆了呆,手还搁在邀他就坐的位置,脑中闪过了不该有的讯息,小臂倏地折回。
      时间在沉默里格外漫长,美茶不自在地蜷着腿,手放在膝盖上弹奏状,眼角偷瞄床畔的男孩子——
      目色努力的平和,两翦睫毛却轻跳不肯安分,快速舔过嘴唇的小动作泄露了紧张。明明还是小孩子安绍严。美茶对奇怪的心跳节奏不知所措。
      安绍严却坐了过来,将她堆在脚边的被子拉高遮住膝盖,“我刚才听珍姨说,你昨天接了个电话,人就怪怪的,很早就回房间来,灯反倒很晚才关。”斜眼看她一下,“电话是夏初打来的?”
      美茶恍惚应道:“啊,夏初打来的。爱情什么的,唉~~”
      安绍严错愕着。
      半晌了,美茶仍是目光僵滞,似乎已不记得房间里还有一位十四岁的少年,自言自语道:“爱情什么的,怎么回事儿呀?”
      安绍严费解地看着高烧初退的人。

      这句话再被提起,是在三年之后。
      期间只有植物重复简单的变迁,连翘花开了又谢,枝条由黄变翠绿,严谨地遵循季节的法则。而人类所经历事情,总是朝着自己一百种设想之外的方向发展。美茶已经不再莫名地回避,她大声问身边那个专心致志的男人:“绍严,你懂吗,爱情什么的?”
      而他仍然没有回答。专心开车,注视路面,只有嘴角有微笑,以证明听见了她的问话。
      那笑容像她问了什么可爱的问题,眼神包容,模样脱了些许女相的稚嫩,却愈加地好看。
      安绍严并不高,但腰板往往挺得很直,美茶看他的脸,便需要仰头。
      清楚她的视线所在,他在确保行车安全情况下,用眼角快速斜瞥她,微微地笑。偶尔会问:“我脸上有什么?”
      美茶说:“你别管,好好开车。”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的开车,总之驾驶技术非常熟练。

      头年的9月,安父顽疾复发,未久病逝。后事由方亭亲自张罗主办,尽管放眼一群目色黯淡者之中,唯方家大小姐眼泪明净,安绍严仍心存感激,婉谢了资助,选择以自己的方式留在方家。那之前他已拿到了保送名额,在这场变故后,仍决定弃学就业,接替了父亲的工作。这并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行为,方亭也不建议他自毁好前程。但安绍严虽同往常一般温和,个性也如初到北京城时那样怯生,却早已不是一个孩子。
      说起来只是开车为方家老少代步,起初沈惠茹也不愿用他。理由自然是年纪太小,且才来北京没多久,怕不熟路。美茶从旁盲目地保证,说安绍严开车技术如何好,沈惠茹只得说:“就是慢。”
      方亭道:“慢了稳当,你又不赶什么。”
      美茶对父亲一龇牙,“再说开太快了我晕车呀。”
      方亭笑道,“生车我开着也慢,见天儿开有俩月就摸熟了。”
      沈惠茹恼火:“哟,你们爷儿俩心眼实撑啊,合着就我是恶人,就我挑三拣四地故意为难人家,对吧……”
      美茶见状赶紧收腔儿。方亭也懒得多争辩,可她心思找了个老司机,把安绍严安排进自己的外贸公司做事。
      再不能频频见到安绍严,这结果最失望的莫过于美茶。沈惠茹倒松了一口气,闲暇时数落女儿:“你给我离那孩子远点儿,老大不小的姑娘家没个注意。知道了你们这是打小玩起的,那毕竟是个男的,外人看了像什么事儿啊?”
      美茶咬着牙把腮帮子鼓圆,一脸茫然地装听不懂。
      喜欢司机的儿子,这件事,绝对不能被母亲知道。回到房间里只对日记坦白心思,写完了又撕掉揉烂的纸上,满满可辨的只有一个名字。
      被一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女生喜欢,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名字的主人知道。

      满满一上午的课,美茶听下来眼发直,怀抱书本出教室,一路木然地跟同学打着招呼。到了校门口,司机还没来,无聊地踢着路边石子等待。肩上被人轻轻拍一下,有一起出门的女同学向她使了个眼色。美茶循着望过去,见三四个同龄的男生,就站在右手边几米开外的地方,眼神直接地看着她们。
      察觉了美茶的打量,中间个子最高的那个,视线相错时,微微笑了笑。
      美茶僵着脸,回头问同学:“你朋友?”
      “什么呀?他们一直盯着你,我刚出来就瞧见了。你看,朝你乐呢。”
      “是么?”美茶拔拔流海,不以为意地回视,数秒后——“这人谁呀?”她嘀咕,根本就一个也没见过。
      熟悉的轿车刚好停在中间,美茶伸手开车门,眼睛却还纳闷地盯着那边。协调性不太好的她,两下没碰到拉手,车门被打开了。一旁的同学挑着调子叫人:“哟,安少爷来啦。”
      安绍严不厌其烦地纠正:“您又落了一前鼻音,卫红姐。”
      这称呼被她从初中叫到高中,很多同学都快忘了他真正名字是什么了,写出来,严是对了,绍却写成少爷的少。他这当事人为此相当无奈。
      “绍严——?”美茶立马把对面令她费解的人和同学都忘在脑后,惊喜地攀住他手臂,“你不是跟我爸出差去了吗?”
      “回来了。”他接过她怀里厚厚一撂课本,“今天课不少吧。”
      “啊……”美茶不自在地应着。
      卫红大笑,“你家这傻姐姐又带错书上学了。”
      美茶呵呵两声。笑里没有被捉了糗事的尴尬,反而是极其欣喜的。
      谁也不知道,这么意外见到安绍严,她有多高兴。
      安绍严听出了异样,奇怪地斜瞥她一眼。
      她笑得更欢,还有些不多见的狡猾,仿佛是偷来的笑。脸蛋溜圆,还有浅浅红晕,像一种特别温顺的小动物,让人很想抬手在她脑袋上揉搓一把。
      意识到自己动作的时候,安绍严的手指已经触碰到她的流海,收回不及,装作摘去旁人没留意的细物,拂过她一缕头发,又掩饰地开口:“怎么搞的你……”
      一句话没落,美茶索性掩住脸笑出声来。安绍严着实愣住,看她夸张地弯下腰,且就势身子一矮钻进了车里。
      卫红也呆怔着,与安绍严面面相觑,半晌才讷讷道:“这是让什么虫子给蜇了?”
      安绍严笑一声,绕过车头去驾驶位,才拉开车门,听见身后又有人大嗓门儿地叫他。
      称呼是安少爷,却不是卫红。
      这个突然蹿出的男孩子,想是跑得很急,来到他面前,两手插着腰,脊背微驼,连话也没说出来,低着头只大口地喘气。
      安绍严不得不歪了头去看他的侧脸,咦了一声,“郑旭明?”
      “啊,”叫做郑旭明的大声应道,抬头朝他笑,“还真是你啊。”
      说话间又跑过来一个女孩子,正接上二人的对话,“我说嘛。一眼就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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