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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棵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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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之巅,烟雾缭绕,寺庙内院禅房内,十四岁的陈筱与九岁的王童同榻而卧。
天微亮,传来了诵经声,王童醒了,扭头看向身旁的陈筱,她还在熟睡,闭着眼的陈筱看起来像极了小猫。
陈筱觉浅,屋内有响动,她就醒了,睁眼看见王童正在一只手艰难地套着僧袍,她急忙下了床,为他穿衣。
陈筱道:“山间冷,最好还是待在屋里。”
王童抬起头,看着陈筱,一双狐狸眼里露出羞赧,他道:“可是,筱儿,我……”
陈筱看着王童的神情,瞬间领会,摆手,道:“去去去。”
推开门,一股冷气迎面袭来,王童急忙跨出了门槛,赶紧将门关严实,生怕露一点风进去。走到扫地僧旁,开口道:“师傅,茅房在哪?”
王童将两只手都藏在袖筒里,看起来憨憨的。
僧人停下了扫地的动作,朝着后门的方向站立,用手指着后门,道“回施主的话,出了后门,右拐,就能看见了。”
清晨的山间,烟雾缭绕,宛若仙境
“这棵树,好粗!”王童抬脚走了过去,张开了双臂,微微蹙眉,道:“抱不住。”王童松开了树,又将手塞进了袖筒里。
“施主,这棵树已有上百年了。”
王童循声看去,嘴角挂上了笑,双手合十,深深鞠躬,道:“上善法师。”
“施主有福,清晨的西山是最美的。”
王童仰着脸,看着眼前的大树,十分认真道:“法师,这棵树已有百岁,孤零零的一株立于山巅之上,不知道会不会孤寂?”
“万物皆孤。”
“法师说的不对,我们来到世间有父母,长大会有自己的妻子,老了有儿孙。可见我们就不孤寂。”
“施主,与佛家有缘。”
王童笑笑,道:“太冷了,我回屋了。”他可不要做什么和尚。
“施主,慢行。”
上善看着王童的背影,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王童一推开门,陈筱就又醒了,她下了床,穿好僧袍,挽起袖管,出门打来了水,陈筱将毛巾放在水盆里打湿,道:“过来,洗脸。”
王童内心欢喜,蹦到了陈筱的身旁,一个猛子,将脸扎进了脸盆里。
洗漱后,陈筱将及腰的墨发用素色发带束起,扮成了男子。
“筱儿,往日我都会费尽心思的和你的装扮搭配,今日你我皆穿僧袍,不仅如此,还梳着同样的发式,今日的我们比往日更加亲近。”
陈筱坐在了王童的身旁,双手托腮,道:“我瞧你眉眼出尘,不若跟着上善师傅修行?”
王童亦双手托腮,道:“我修行了,谁娶你呢?笨丫头。”
陈筱抿着唇笑了起来,分明比自己年岁小的多,却唤自己丫头,这个小小少年,可真是可爱。
以前他说他喜欢自己,要娶自己过门,她从未当真,毕竟他只有九岁,可昨夜他为自己弃了剑,可见他以前所言,句句肺腑。
王童见陈筱不语,伸手在陈筱的额上敲了一下,笑着道:“想什么呢,笨丫头?”十分亲昵的一句,小大人似的,他跳下了凳子,道:“筱儿,外面的风景甚好,我们俩去外面走走,顺便看看有没有吃的,我都饿了。”
陈筱站起来身,王童伸出手,两人牵起了手。
王童领陈筱去看早上见过的大树,远远却瞧见了仍站在树前的上善。
陈筱松开了王童双手合十,道:“上善法师。”
“施主,今日做男儿装扮,十分洒脱。”
身为出家人,却打量女子的装束,六根不净。
王童轻咳两声,道:“法师是一直站在这里,从未离开吗?”
“贫僧在等你们。”
王童颔首微笑,对陈筱道:“筱儿,这棵树已经有百岁了。”
王童张开了双臂环抱树干,回过头看着陈筱,道:“你看我都抱不住它。”
王童回过头,抱着树,目光越过树叶,看向蓝天。
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王童的脸上,照得他红彤彤,像极了年画上的仙童子。
陈筱走上前,握住了王童的手,与他合力抱树,可还是无法将树抱圆。
“筱儿,这棵树太大了!”
陈筱收回了手,仰着脸,道:“它会孤寂吗?”
王童一双眸子里装满喜悦,他道:“筱儿,我刚才也问了上善师傅这个问题,我们俩可真是心有灵犀。”
陈筱道:“你莫要诳我?”
王童急声道:“我没有,不信,你问那个和尚。”
陈筱训斥道:“那是上善法师!”
“谁让你不信我,我生气了,哼。”王童撅着嘴,转过了身,双手抱胸。
陈筱面朝上善,道:“他太顽皮了,还请上善师傅勿怪。”
“无碍。”上善看着这两人,笑的慈爱,接着道:“贫僧观你二人面像,似有真龙天凤之像,只是一生命运多舛,需得相互信任,相互扶持,切勿轻信他人,否则伤及彼此,有损寿元。”
上善说罢,迈步离开。
陈筱愣在原地,思索刚才上善的话。
王童看着陈筱陷入了沉思,笑着道:“他就是瞎扯的。说我们俩般配,我是信的。可是什么真龙天凤,怎么可能,我是相府的公子,又不是皇上的儿子,这不是扯淡吗?”
陈筱训斥道:“不得妄议法师。”
“哦。饿了,饿了,找饭去。”
陈筱回过头,看向野蛮生长的大树,道:“我好想做一棵树。”
王童道:“筱儿是树的话,我就是太阳。”
“嗯?”
“那样,你就离不开我了。因为,万物生长靠太阳。”
“小崽子。”
吃罢饭,陈筱和王童去拜别上善师傅,敲了许久,却没人应门。
王童见清尘路过,问道:“上善师傅去哪了?”
“师傅下山游历了。”
王童小声嘀咕道:“真是一个怪和尚,说走就走。”
陈筱伸手拍在了王童的脑门上,道:“休要胡言。”
在佛前拜谢后。
陈筱和王童两人下山了。
街口,两人相视一笑,各回各家。
相国府仍然像平常一样,府中的下人匆匆忙忙地走着,忙着自己的事情。
正午阳光倾泻院中,一派明媚,园中各色花卉争奇斗艳。
王童停在了父亲卧房门前。
依照惯例,此刻父亲应在午睡。
王童站在门前踟蹰了一会儿,但却还是伸出了手。
吱呀
王童提起衣摆,迈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青纱帐内,王刈正在睡熟。王童轻轻上前,掀开纱帐,父亲两鬓的白发很是显眼了,额上爬满了皱纹。
在王童的心里,父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是当朝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是,他从未想过,父亲会去伤害自己心爱之人,父亲明明知道的,他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
王童安静站着,等父亲醒来,他要问他,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刈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后,就醒了,只是他还是选择装睡。他没想到,王童没有叫醒他,只是站在床前等他,此刻他很纠结,要不要醒来?
王童看见一只蚊子飞到了王刈的面前,伸出了手。
王刈瞬间睁眼,他以为王童要对他动手,看见王童的指尖捏死的蚊子后,他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你醒了。”
王刈起身,看到了王童手上的纱布,他知道王童受伤了,却没想到伤了手。
父子两目光交汇,正午的太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屋里明晃晃的。两人都有千言万语,却谁都没有先选择开口。
门外传来洪厚的男声。
“老爷,属下冷锋……”
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王刈打断了冷锋的话,厉声道:“进来!”
王童的目光停在父亲的脸上,寒着一张脸。
冷锋入内,看见床前笔直站立的王童后,愣了一下,恭敬道:“少爷。”
王刈看向了冷锋,道:“何事如此慌张?”
冷锋看向王童。
王刈道:“说。”
冷锋道:“昨夜山上行刺之人是许府的暗卫,他们得知少爷出门上山的消息后,就出发了。”
王刈道:“是不是陈家姑娘报的信?”
冷锋道:“不是。”
王刈道:“下去吧。”
冷锋离开。
王刈关切道:“你的手怎么样了?”
“已经快好了。”
“那就好,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回去吧。”
王刈弯腰穿鞋。
王童站着没有动。
王刈停下穿鞋的手,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看着王童,似是在问,还有什么事吗?
王童摸摸手中的纱布,看着王刈,缓缓道:“父亲,请你不要伤害筱儿,孩儿求您。”
王童一掀衣摆,跪倒在地。
王刈穿好了鞋,走到了王童面前,蹲下身子,轻轻拉起王童的伤手,迎上儿子的目光,道:“父亲只是想保护你。”
伸手揉揉儿子的头发,王刈松开了儿子的手,起身去了书房。
王童在原地跪了很久,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很宠他,喜欢抱他,陪他玩,每次上完朝,回来都是直奔内院来看他,可是他慢慢长大,父亲变得越来越严厉,他督促他读书、练剑,他知道这些都是为他好,所以他一直都很用功。
只是现在,杀掉自己喜欢的人也是为自己好吗?
他不明白。
王童抬眼,看看父亲的卧房,他上次来是因为父亲病了,再上次呢,他记不起来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王童鼻头酸涩,他起身离开。
脚一迈进内院,王童就被小竹子一把抱进了怀里。
“小竹子,松开!”
可是,小竹子抱得很紧。
“小兰,快把他拽开!”
小兰上前将小竹子的手掰开,将他从王童的身上扯了下来,小竹子泪眼汪汪,一副受了气的小媳妇样。
王童看着小竹子委屈巴巴,笑着道:“谁又欺负你了,少爷我去帮你揍他。”
小竹子伸出了食指,轻轻点点王童,他不敢直接指他,所以伸出的手指都是弯的。
“我?”
小竹子点点头。
王童眯起眼,思考起来,好像真的是自己。他笑着道:“对不起,昨天忘记把你带出门了。”
“少爷!”小竹子跺跺脚,道:“小竹子原来就那么不重要,带出门,就随便扔在哪,就不闻不问了。”
王童扬起脸,双手负在身后,道:“等下个月发了零花钱,请你吃李记烤鸭,这样总该消气了吧。”
小竹子虽然还挂着泪珠,可却满脸欢喜。
小兰双眼放光,道:“少爷,你是说前几月京城新开的那家李记烤鸭吗?”
那家店的烤鸭,京中有名,像他们这些丫鬟、仆人去了,即使带着钱,人家也不卖,要是少爷带着,就可以饱饱口福了,哎呀,不行,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少爷,能不能带小兰也去?我听说,那个特别好吃,外酥里嫩,油而不腻。”
小兰的一双眼睛里画上了烤鸭。
王童道:“不带,零花钱那么少,只够请小竹子。”
“少爷,你们俩吃剩了,我吃,好不好?带上小兰吧,带上吧,求你了,少爷。”
王童笑着道:“好了,好了,带上,带上。”
“谢谢少爷。”小兰简直要开心到飞起。
“少爷,你穿着僧袍,好俊啊,天下没有比你更俊的和尚了。”
小兰从刚看见王童,就注意到了他的衣衫。
小竹子关切道:“少爷,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不小心划伤了。我得回房换衣服了,这件僧袍别人穿过,我穿着难受。”
王童迈步走向向卧房走去,小竹子和小兰紧跟身后、
小竹子想起昨日的委屈,开口唠叨起来。
“少爷,我在围墙外看见你跳进去了,我喊你了,你没有理我”
“少爷,我在围墙外等了一下午,你都没有出现”
“少爷,我等你等得都睡着了,你都没有出现”
“少爷,我等你等得天都黑了,你还是没有出现”
“少爷,我等你等得…”
小竹子跟在王童身后絮絮叨叨,王童笑着听着,从未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