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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圣果被吃 自果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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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果灵化作张未歇的模样归府,一晃已是一月有余。
春日渐深,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便绕着廊檐打转。如今的“张未歇”,在外是张家嫡子,在内是父母倚重的儿郎,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皮囊之下仍是那株生于山野的果灵。他无需五谷滋养,无需凡物饱腹,每到用膳时分,便借着擦拭嘴角、俯身拾物的间隙,将碗中饭菜悄悄倾入袖中暗袋,待无人时再寻僻静处处理干净,一月下来,竟从未被人察觉。
只是这具借来的躯壳,这桩借来的人生,终究藏着难以弥合的破绽。
原先的张未歇,是个眉眼带刺、意气张扬的少年,骑射利落,说话直爽,爱热闹,爱争锋,与人相交向来坦荡热烈,半点藏不住心事。可如今的他,性子温淡沉静,不喜喧嚣,待人接物总是温和有礼,却少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跳脱与锐气。这份差异,瞒得过忧心过度的张父张母,瞒得过年纪尚小的妹妹张未念,却瞒不过与他自幼一同长大、朝夕相处的两个挚友——梁维和赵砚。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梁维。
原先的张未歇最是爱动,每日天不亮便要拉着他去校场练剑,剑风凌厉,招招带劲,输了会不服气地挑眉,赢了便会扬着下巴笑得肆意。可这一个月来,他数次约张未歇去练剑,对方都以身子未完全复原为由推脱,即便偶尔被缠得无法,提剑上场,招式也绵软无力,全无往日锋芒,更像是随手比划,全然没有半分争胜之心。
一次两人在庭院中闲坐,廊下风铃轻响,梁维故意将手中的剑穗扔到远处,想瞧着张未歇像从前那样笑着骂他胡闹,再起身去捡。可往日里定会炸毛跳起来的少年,只是抬眸淡淡瞥了一眼,抬手轻挥袖角,一股柔和的气力便将剑穗卷了回来,动作轻缓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梁维当时便愣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对。
赵砚的察觉则更细。
原先的张未歇性子急躁,最耐不住静气,读书坐不了半个时辰便要起身走动,连写字都带着一股飞扬跋扈的劲儿,笔画锋利张扬。可这一月来,他数次去张府寻张未歇,都见对方安安静静坐在窗下,或是临帖,或是看书,身姿端正,气息平和,写出来的字温润清和,与从前判若两人。
更让赵砚讶异的是,从前的张未歇最厌蚊虫,夏日里见了蝶蜂都会挥手驱赶,可如今,廊下有蝶停在他肩头,他竟会一动不动,任由蝶翼轻颤,眼底甚至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那模样哪里像是人间贵公子,倒像是与草木生灵相融的山中客。
两人私下里碰过数次面,都皱着眉说未歇好像变了一个人,却只当是他那日遭遇山匪、流落山野受了惊吓,心性大变,并未往更深的地方去想。
这一月里,梁维数次要拉着张未歇去城中最热闹的酒楼喝酒散心,说要替他去去晦气。可张未歇哪里敢去,他是果灵,根本不知人间酒水是何滋味,更不懂酒桌之上的应酬敷衍,生怕一去便露了马脚,于是次次都以身体不适、母亲叮嘱静养为由推脱。
推脱的次数多了,连向来好脾气的梁维都有些恼了。
这日午后,梁维直接堵在了张府门口,一见着缓步从廊下走出的张未歇,便上前一步拦住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未歇,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喝几杯酒,你推了我一次又一次,难道咱们兄弟间,还生分了不成?”
张未歇脚步一顿,抬眸看向眼前面色不悦的少年。梁维身形高大,性情耿直,是原主最亲近的兄弟,若是再推脱,势必会引起更深的怀疑。他指尖微蜷,心底泛起一丝无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然的模样,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头:“罢了,今日便随你去。”
梁维瞬间喜上眉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咱们去望江楼,点最好的杏花春,好好叙叙!”
两人正要动身,府外匆匆跑来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地对着张未歇行礼,又转向梁维道:“梁公子,我家公子让我来告知一声,他今日闯了祸,被老爷责骂关了禁闭,实在出不来了,今日之约,只能作罢。”
这小厮正是赵砚的贴身随从。
梁维闻言皱了皱眉,却也无奈:“这赵砚,偏偏这个时候闯祸,罢了,就咱们两个去,也一样。”
于是,两人并肩而行,一路往城中望江楼而去。
望江楼临溪而建,视野开阔,是青溪镇文人雅士、公子少爷最爱聚集的地方。二楼临窗的位置,梁维早早订好了座,店小二麻利地端上酒菜,一壶杏花春,几碟精致的小菜,酒香四溢,扑面而来。
梁维提起酒壶,给两个酒杯都倒满,推了一杯到张未歇面前,笑道:“来,未歇,先干一杯,就当是庆贺你平安归来,往后顺顺利利,再无灾祸。”
张未歇看着面前清澈的酒液,鼻尖萦绕着浓烈的酒香,心底一阵发紧。他从未沾过人间酒水,不知这东西入喉是何滋味,更不知喝下去会有何反应,可梁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他根本无法推脱。
他只能端起酒杯,学着人间男子的模样,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瞬间滑入喉间,灼烧般的痛感顺着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他身子微微一僵,强忍着没有咳嗽出来,指尖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梁维见状,哈哈大笑:“这才对!还是我的好兄弟!”
说着,又给他满上了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梁维本就性子直爽,此刻喝了几杯酒,心头的疑惑再也压不住,看着眼前神色始终平淡的张未歇,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酒意,也带着几分认真:“未歇,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一个月,到底是怎么了?”
张未歇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平静无波:“什么怎么了?”
“你变了。”梁维身子前倾,目光紧紧盯着他,语气无比笃定,“从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的。你爱闹,爱笑,爱跟我争,跟我吵,练剑比谁都凶,说话比谁都直,可现在的你,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陌生人。”
张未歇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浸透了内里的衣料。他最怕的,便是这样的质问,他可以模仿原主的容貌,模仿原主的动作,却模仿不了原主刻在骨血里的性子。
他强作镇定地放下酒杯,声音依旧温和:“不过是经历了一场灾祸,心性沉稳了些,何来变了一说。”
“沉稳?”梁维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酒意让他的胆子大了几分,“未歇,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这不是沉稳,你是怪怪的,你心里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有什么事不能说?你若是遇到了难处,或是有什么隐情,尽管告诉我,我梁维就算拼了命,也会帮你!”
梁维越说越激动,认定了他是有难言之隐,便想着将他灌醉,酒后吐真言,总能问出些什么。他提起酒壶,不停给张未歇的酒杯满上,一杯接着一杯往他面前推:“喝!未歇,咱们兄弟今日不醉不归!你喝,你喝了我就信你!”
张未歇被逼到了绝境。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梁维的问题,无法解释自己的变化,更不能暴露自己果灵的身份。万般无措之下,他只能选择用喝酒来回避,一杯又一杯的辛辣酒水入喉,灼烧着他的灵体,让他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他本是天地灵物,根本承受不住人间烈酒的侵蚀。不过几杯下去,眼前的景象便开始晃动,梁维的声音也变得遥远模糊,脑袋昏沉得厉害,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终于,在又一杯酒下肚之后,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地趴在酒桌上,彻底失去了意识,人事不知。
梁维见状,心中更是笃定他有秘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张未歇身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未歇?未歇?你醒醒,你跟我说,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可趴在桌上的少年毫无回应,呼吸平稳,显然是醉得彻底。
梁维不甘心,凑到他耳边,反反复复问了许久,从山匪之事问到他这一月的行踪,从性情变化问到心中隐情,可张未歇始终安安静静趴着,连一句梦话都没有,根本套不出半分有用的话。
梁维无奈地叹了口气,酒劲也涌了上来,脑袋昏沉不已。他看着醉倒的张未歇,只能放弃套话,伸手架起他的胳膊,费力地将人扶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张府走去。
一路跌跌撞撞回到张府,已是深夜。
守门的仆人见少爷醉成这样,连忙上前帮忙,却被梁维摆手打发了。梁维自己也喝得酒气熏天,若是这个时候回家,定会被父母责备禁足,索性便决定在张未歇的屋里凑合一晚。
他费力地将张未歇扶到拔步床上,小心翼翼地替他褪去外袍,想让他睡得舒服些。就在他抬手轻扶张未歇腰身,想将人放平的时候,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坚硬圆润的东西,隔着中衣,触感格外清晰。
梁维心中好奇,微微蹙眉,伸手轻轻一掏,便从张未歇的怀里,掏出了一枚果子。
那果子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金色流光,表皮光滑细腻,一看便不是凡物。果子一掏出来,整个房间瞬间弥漫开一股清冽甘甜的异香,那香气清雅绵长,闻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连满身的酒气都消散了大半。
梁维活了十六年,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果子,更未闻过这般好闻的香气。
他本就喝了不少酒,口干舌燥,此刻被这果香勾得心头发痒,好奇心大起,忍不住将果子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果肉入口即化,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爆开,香甜醇厚,滋味绝妙,世间任何珍馐佳果,都比不上这一口的万分之一。
梁维眼睛一亮,只觉得这果子是天下间最美味的东西,酒意上头的他根本没有多想,只当是张未歇藏在身上的珍奇果子,几口便将整枚圣果吃得干干净净,连果核都咽了下去。
吃完之后,果香依旧萦绕在鼻尖,浑身都觉得舒畅轻松。梁维打了个酒嗝,只觉得困意袭来,便随意躺在床榻外侧,头一沾枕,便沉沉睡了过去,丝毫不知自己方才吃下的,是支撑果灵灵体存续的本源圣果。
床榻内侧,本该醉得不省人事的张未歇,身子猛地一颤。
一股钻心蚀骨的虚弱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圣果被食,本源受损,他体内的灵气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速流逝,周身萦绕的淡绿色微光几乎要熄灭。他艰难地睁开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恐慌,视线落在身旁熟睡的梁维身上,嘴唇微微颤抖,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他靠圣果气息而生,圣果在,灵体存;圣果失,灵体弱。
此刻本源被食,他的法力几乎溃散,连维持人形都变得艰难,随时可能消逝。
夜色深沉,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张未歇躺在床榻上,浑身冰冷,虚弱到了极点,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