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酒肆闲话   暮春时 ...

  •   暮春时节,临安城的暮色总来得温柔些,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暖融融的蜜色,沿河的酒肆茶坊次第挑起灯笼,昏黄的光晕漫过雕花窗棂,落在往来行人的衣袂上,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暖意。

      城西街角的“醉春风”酒肆,是城中少年郎最常聚的去处,掌柜的是个和气的老者,不似别家那般拘着礼数,只要不闹得太过出格,任凭他们嬉笑打闹。此时酉时刚过,酒肆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已经坐了三个身着青布襕衫的少年,皆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已初具少年郎的挺拔模样。

      靠窗坐着的是赵砚,出身书香门第,性子最是温和,手里捏着一枚竹制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时不时望向楼梯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维哥儿也太慢了,咱们约好酉时相聚,这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莫不是路上又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他身旁斜倚着栏杆的少年闻言嗤笑一声,抬手端起桌上的米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间,尽显少年人的恣意洒脱。这少年名叫张未歇,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傲气,他放下酒杯,酒液顺着杯沿滴落在青石板铺就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能有什么事?左右不过是被他那位慈母拉着念叨婚事罢了,梁伯母盼儿媳盼得眼睛都快红了,整日里变着法儿给他相看姑娘,咱们维哥儿性子软,哪里拗得过。”张未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还有几分对这般琐事的不屑。

      他话音刚落,楼梯口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润又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未歇,你又在背后编排我。”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襕衫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身形清瘦,眉眼温润,肤色是常年养在深宅里的白皙,鼻梁秀气,唇瓣微抿,带着几分腼腆,正是他们等了许久的梁维。

      梁维走到桌前,随手拉了一把木凳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还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桌上的伙计眼疾手快,立刻添了一副碗筷,又给他倒上一杯温热的米酒。

      “可算来了,”赵砚笑着推了推酒杯到他面前,“快喝口酒暖暖身子,今日天阴,路上可是凉?”

      梁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米酒清甜的滋味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奔波的疲惫,他放下酒杯,先是对着众人抱了抱拳,语气里满是歉意:“对不住对不住,今日实在是身不由己,来晚了,诸位莫怪。”

      “哦?身不由己?”张未歇挑了挑眉,身子前倾,一脸好奇,“难不成真被我说中了,梁伯母又拉着你去相看哪家的姑娘了?”

      这话一出,桌上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少年也笑了起来,这少年名叫苏沐,家境殷实,是城中绸缎庄的小东家,性子活泼,最是爱听这些闲话:“维哥儿快说说,是不是哪家的小姐生得貌美,被梁伯母看中了?”

      梁维被他们打趣得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摆了摆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相看,是比相看更离谱的事。”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起了今日的遭遇。

      “今日天不亮,我母亲便把我叫了起来,说城南的报恩寺香火最是灵验,非要拉着我去上香祈福。我拗不过她,只得跟着去了,一路规规矩矩上完香,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回家,谁知半路出了岔子。”

      梁维的语气里满是无奈,想起早上的场景,依旧觉得哭笑不得。

      “从报恩寺回来的路上,走到西城门的老槐树下,忽然被一个瞎了双眼的算命先生拦住了去路。那先生须发皆白,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另一只手攥着一块写着‘铁口直断’的布幡,摸索着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袖,力气大得很,我挣都挣不开。”

      “然后呢然后呢?”苏沐听得兴起,连忙追问,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那瞎子也不问我生辰八字,也不问我家世姓名,张口就说我近日红鸾星动,命定的姻缘就在眼前,不出半月,必有佳人倾心,还是天作之合的好姻缘。”梁维说到这里,抬手扶额,脸上的无奈更甚,“我当时只当是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本想给钱打发了便是,谁知我母亲一听这话,当即就乐开了花,一把推开我,拉着那算命先生问东问西,从姻缘何时到,到未来儿媳的家世样貌,再到成亲的吉日,足足问了有一个时辰。”

      张未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冷声道:“江湖骗子的鬼话,也值得信?红鸾星动?不过是看你年纪到了,随口诓骗钱财罢了,梁伯母也是,这般轻信这些无稽之谈。”

      梁维苦笑一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可我母亲偏偏信了,听得心花怒放,给了那算命先生一串沉甸甸的铜钱,还把他奉为上宾,若不是我拉着,怕是要把人请回家里供奉起来了。”

      “那算命的还说什么了?”赵砚性子温和,虽也觉得是无稽之谈,却也忍不住好奇。

      “旁的倒没说什么,只反复强调我姻缘将近,是上上大吉的命格。”梁维道,“最让我无奈的是,我母亲回家之后,立刻就翻箱倒柜,把家里珍藏的绸缎、玉器、糕点全都搬了出来,说是要提前准备将来提亲用的礼品,还拉着乳母商量聘礼的样式,忙得脚不沾地,拦都拦不住。我这一路过来,脑子里还全是我母亲念叨的话语,头都大了。”

      话音落下,雅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苏沐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道:“维哥儿,你这是要被梁伯母直接绑着成亲了啊!这红鸾星动,动得可真是时候,说不定真有哪家小姐在等着你呢!”

      梁维无奈地摇头,拿起酒杯自罚了一杯,不再多言,只任由他们打趣。

      笑闹过后,张未歇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眉宇间的桀骜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屑:“这些算命的,最是会信口雌黄,满嘴的胡言乱语,偏偏总有人信以为真,平白添了许多烦恼。”

      众人见他忽然变了脸色,都收了笑意,赵砚轻声问道:“未歇,怎么忽然这般说?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张未歇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心事?自然是有的,还都是拜那些所谓的‘铁口直断’的算命先生所赐。”

      他顿了顿,缓缓说起了自己的遭遇,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还有几分对命运之说的鄙夷。

      “今年年初,我父母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个据说能断生死祸福的老道,非要给我算命。那老道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半天,最后眉头紧锁,说我今年命犯天煞,有一场生死大劫,若是渡不过,怕是活不过今年秋收。”

      “什么?!”苏沐和赵砚皆是一惊,连忙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死大劫?这般严重?那伯父伯母定然急坏了吧?”

      梁维也皱起了眉头,看向张未歇,语气里带着担忧:“未歇,这般大事,你怎么从未与我们提起过?”

      张未歇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提它作甚?不过是江湖骗子的危言耸听罢了。我父母却是信了,自从那老道说了这话,便把我关在家里,半步不让出门,说是要避祸,每日里吃斋念佛,求神拜佛,还请了一堆符咒贴在我房里,弄得家里乌烟瘴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起这半年来的禁锢,心里的烦躁更甚:“这一关就是半年,从寒冬腊月关到暮春,我整日里待在家里,除了读书便是发呆,快要闷出病来。你们看看,如今都已经三月了,我吃嘛嘛香,身体康健,爬树上墙都没问题,哪里有什么生死大劫?分明就是那老道为了骗取钱财,故意说些吓人的话罢了。”

      “话虽如此,可伯父伯母也是担心你。”赵砚轻声劝道,“毕竟是生死之事,他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是一片爱子之心。”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可这般草木皆兵,实在让我难以忍受。”张未歇道,“明日我便要回老家祭祖,族谱上的规矩,男子年满十六,必须亲自回乡祭拜先祖,我父母拦不住,这才肯放我出门。若不是祭祖的规矩不可违,怕是他们还要把我关在家里,直到秋收过后才肯罢休。”

      苏沐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那……那这劫数,会不会真的存在?毕竟有些算命的,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真本事?”张未歇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酒杯被震得轻轻晃动,“我张未歇从不信什么命数劫数,我的命,从来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岂是那些瞎眼瘸腿的江湖术士能断的?别说生死大劫,就算是天要拦我,我也要劈出一条路来!”

      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剑眉倒竖,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桀骜,仿佛世间所有的宿命之说,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

      梁维看着张未歇这般模样,心里微微一动,想起早上那个瞎子算命先生的话,又想起张未歇的生死劫,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他自幼便性子温和,信鬼神,信命数,虽觉得算命先生的话未必全真,可听张未歇这般直言不信命,还是忍不住劝道:“未歇,你也莫要太过倔强,命数之事,玄之又玄,咱们不信便罢了,也不必太过轻慢,明日回乡祭祖,路上多加小心便是。”

      “小心什么?小心天上掉石头砸死我?还是小心路边的野狗咬伤我?”张未歇不以为然地摆手,“维哥儿,你就是被你母亲和那算命的影响了,满脑子都是姻缘劫数,这般优柔寡断,可不像你。”

      梁维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得无奈地笑了笑,不再多劝。

      赵砚见状,连忙打圆场,拿起酒壶给众人添酒:“好了好了,今日咱们相聚,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说这些命数闲话的。未歇明日回乡,一路顺风,维哥儿静待红鸾星动,咱们都顺顺利利的,比什么都强。来,咱们共饮一杯!”

      “好!共饮一杯!”苏沐立刻附和,举起酒杯。

      梁维和张未歇也端起酒杯,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米酒的清香在雅间里弥漫开来,少年人的笑语声顺着开窗飘出,融入临安城温柔的暮色里。

      只是谁也没有留意,窗外的暮色中,一颗黯淡的星子忽然微微闪烁了一下,转瞬即逝,仿佛预示着什么,又仿佛只是错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菜肴渐渐凉了,少年们的话却越来越多,从街头的趣事,到学堂的先生,再到各自的家事,唯独不再提起算命、命数、姻缘、劫数这些话题。

      张未歇喝得有些微醺,脸颊泛红,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嘴里念叨着明日回乡的行程,抱怨着父母的过度担忧,扬言要让那些说他有生死劫的算命先生看看,他张未歇定然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梁维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抿一口酒,听着众人说笑,脑海里却时不时浮现出早上那个瞎眼算命先生的模样,还有他那句斩钉截铁的“红鸾星动”,以及母亲欢天喜地准备聘礼的场景,心里依旧是哭笑不得,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他今年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说起姻缘,并非毫无念想,只是一直以来都被母亲念叨得烦了,才觉得是负担,可此刻静下心来,想起那算命先生的话,心里竟泛起一丝浅浅的涟漪,不知那所谓的命定姻缘,究竟是何方模样。

      而张未歇那句掷地有声的“不信命”,也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他看着身旁意气风发的发小,心里默默想着,明日未歇回乡,一定要平平安安,那些所谓的生死劫,最好真的只是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

      夜色渐深,醉春风酒肆的灯笼越来越亮,映得雅间里一片暖融融的光亮。少年们的酒意越来越浓,话语也越来越随意,只是那酒肆里的闲话,那两句看似无关的算命之言,如同两颗被随手撒下的种子,在无形之中,悄然埋进了他们的命运里,只待时机一到,便会破土而出,搅乱一潭春水,改写少年们的人生轨迹。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暮春的落花,落在酒肆的窗台上,无声无息。临安城的夜色依旧温柔,可谁也不知道,一场藏在命数里的风波,已经在这群少年不经意的闲话中,悄然拉开了序幕。红鸾星动的姻缘,生死攸关的劫数,看似荒诞的算命之言,终究会在时光的推移中,一步步化作现实,让这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尝尽命运的无常与悲欢。

      梁维抬手推开窗,晚风拂面,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水汽,他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巷,轻声叹了口气,心里默念,但愿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他们这群发小,能永远这般聚在一起,饮酒说笑,无忧无虑,岁岁平安。

      只是这世间事,从不如人愿,命数的齿轮,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缓缓转动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