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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尾声 应验,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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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天巨树的枝干在风中缓缓舒展,淡粉色的光晕如流水般从枝头倾泻而下,将周遭的丛林染成了一片朦胧的桃霞。巨树的根部盘根错节,如同巨龙蛰伏在泥土中,表面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千万年的沧桑。
果灵结印的手微微一顿,低沉的咒语戛然而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巨树传来的古老意识,那意识带着沉沉的倦意,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正透过根系与他的灵识相连。灵识虔诚探入树干纹路,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古树,圣果早已与梁维凡躯相融,我若强行取果,他必灵力爆体而亡,我族可有两全之法?”
话音落下,巨树的枝叶轻轻晃动,细碎的灵晕簌簌落下,落在果灵的肩头。片刻后,一道苍老而沉郁的声音直接在果灵的识海中响起,带着无尽的遗憾:“果灵,你糊涂啊。圣果乃我族本源至宝,与你灵脉相连,早已与你融为一体。当年圣果孕育之时,便有族训警示,圣果入凡,天长日久必遭天地反噬,若强行剥离,凡人身躯必流血而亡,而你,亦会灵脉尽断,身死魂消。”
“我知道,”果灵的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可她是我的心上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圣果而损根基,更不能让他以后日日承受圣果灵力与凡躯冲突的苦楚。古树,再想想,难道就没有一丝转机吗?”
识海中的沉默持续了许久,巨树的气息愈发微弱,仿佛连千万年的岁月都在这一刻被耗尽:“族训之上,无有例外。圣果与凡躯已成定局,强行剥离,两败俱伤;任其发展,凡躯终有一日会被圣果炼化。你好自为之吧。”
声音彻底消散,巨树的光晕也淡了几分,恢复了往日的静谧。果灵直起身,望着眼前的参天巨树,眼底满是绝望。他转身,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指尖抚过树干上那道深深的焦痕——那是千年前,一群人类修士带着烈火与法器闯入秘境,险些将古树焚烧殆尽,最后还是族中合力,才将人类驱离,却也在古树身上留下了永远的伤痕。
果灵眼底被绝望填满。他以为族中千年秘法总能寻得一线生机,却没想到终究是死局——要么梁维死,要么他魂飞魄散,再无第三条路可走。千年前族人引人类入秘境导致古树险些被焚的伤痕还刻在树干上,族规森严,他本就不该踏足这禁地,更不该将圣果与凡人的纠葛带到族群面前。
就在他心神俱裂、僵立原地之际,一道带着怒火与哭腔的声音骤然刺破密林的寂静,带着满腔委屈与质问,狠狠砸在他心上:
“果灵!你到底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梁维从粗壮的古树后猛地冲了出来,衣摆被荆棘勾破,裤脚沾着泥泞草屑,额角渗着细汗,一双杏眼通红如染血,死死盯着眼前僵住的果灵。他一路屏息尾随,藏在树后将所有对话听得一字不落,圣果、凡躯、剥离、死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心口剧痛。
原来所谓的旧友拜访、取回物件全是谎言!原来他日夜牵挂的人,独自跑到这荒无人烟的秘境,是为了从他身上剥离那要命的圣果,是为了盘算着如何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保住性命,甚至早已做好了永远离开他的准备!
“你说过不骗我!”梁维一步步逼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你说很快回来,说只是小事,说不会再让我担心!可你呢?躲在这里跟一棵怪树说话,说什么圣果,说什么剥离!果灵,你告诉我,你靠近我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身体里的圣果?!”
果灵猛地回头,看清梁维的刹那,整张脸瞬间血色尽褪,瞳孔剧烈收缩,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惊恐、慌乱、自责、无措……万千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忘了呼吸,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竟然没发现!他竟然大意到让梁维一路跟到秘境核心,让这个凡人闯入了果灵一族死守千万年的禁地!
“梁维……你怎么会在这里?”果灵声音发颤,下意识上前想拉住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后怕,“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立刻走!”
“我不走!”梁维狠狠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满眼都是受伤的倔强,“你不说清楚,我今天就不走!果灵,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我?”
两人争执的瞬间,秘境结界骤然剧烈震颤,淡粉色光晕如沸水般翻涌,参天古树猛地爆发出滔天怒火,千万根枝干疯狂舒展,根须破土而出,如巨蟒般在地面扭动,古老的意识带着杀意席卷整个密林:
“果灵!你竟敢引人类闯入秘境!触我结界,犯我族地,该当何罪!”
这一声怒喝震得树叶簌簌坠落,林间气流倒卷,梁维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浑身被一股磅礴的威压死死锁住,动弹不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下一秒,密林深处光影浮动,数十道纤细身影飞速掠出,团团将两人围住。他们皆是果灵族人所化人形,身着粉白灵衣,眉眼清润却覆着寒霜,周身萦绕着淡粉灵力,指尖凝聚出锋利的灵刃,看向梁维的眼神里满是惊恐、憎恨与决绝。
“是人类!真的是人类!”
“他是凡人!他看到了秘境,看到了古树!”
“千万年前的惨案忘了吗?族人阿禾带人类入林,那人类转头就带了数十修士持火油法器而来,烧了半座密林,古树主干被焚,险些断了我族根基!”
“人类贪婪狡诈,心狠手辣,今日若放他离开,不出三日,必会引来大批人砍伐古树、掠夺灵脉,我族将万劫不复!”
“杀了他!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族人们的嘶吼声此起彼伏,杀意如实质般笼罩下来,数十道灵刃齐齐对准梁维,灵力波动锋利刺骨,只要一声令下,便能将这具凡躯瞬间绞杀。梁维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浑身僵在原地,手脚冰凉,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只能下意识往果灵身后缩去,紧紧抓住他的衣摆,指尖都在发抖。
他不怕死,可他怕这些陌生的灵怪伤了果灵,更怕果灵为了族群,真的将他推出去献祭。
“等等,都住手!”果灵猛地将梁维死死护在身后,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周身爆发出全部灵力,淡粉光晕炽烈燃烧,与族人的灵刃对峙,“他是我的人,不是恶人,更不会泄露秘境分毫!求你们别伤他!”
“果灵你疯了!”白发长老踏出人群,灵杖重重顿地,眼神凌厉如刀,“为了一个凡人,你要背叛全族?古树是我族生存之本,秘境是我族最后的庇护所,你难道要为了儿女情长,让千万族人重蹈覆辙吗?”
“我没有背叛族群!”果灵声音嘶哑,眼底通红,“梁维心地纯善,他重情重义,他不会伤害古树,更不会引来人类!他只是担心我,才一路尾随,他是无辜的!”
“无辜?”古树的声音愈发冰冷,枝干狠狠砸在地面,震出数道裂痕,“千年前的人类也说自己无辜!最后险些将我焚成灰烬!果灵,我给你最后两个选择——要么,亲手杀了这个凡人,以灵血祭结界,赎你引狼入室之罪;要么,我连同你一起镇压,再让族人将他挫骨扬灰,永绝后患!”
“我不会杀他!”果灵咬碎了牙,字字泣血,“他是我此生唯一所爱,我可以以我灵脉起誓,若梁维泄露秘境半分,我愿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灵誓救不了他!”族人们纷纷上前,灵刃逼近,“果灵,别再执迷不悟!凡人皆不可信,为了全族,你必须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震天的呐喊声中,果灵被死死困在中间,身前是步步紧逼、杀意凛然的族人与古树,身后是瑟瑟发抖、满眼恐惧的梁维。一边是生他养他、守护千万年的族群,是刻在骨血里的责任;一边是捧在心尖、用命去爱的爱人,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左右都是绝境,万念俱灰。
他的灵脉在颤抖,灵力在翻涌,心口像是被两只巨手狠狠撕扯,痛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起与梁维朝夕相伴的日子,想起他哭着说不准再骗他,想起他靠在自己怀里的温柔,想起断魂崖下张未歇的遗言;又想起古树千万年的守护,想起族人安稳的生活,想起千年前那场焚天大火的惨痛记忆。
他谁都不想伤害,可命运却逼他必须做出选择。
“长老,求你们信我一次……”果灵声音哽咽,灵力渐渐涣散,眼底满是哀求,“我带他立刻离开,永远不再踏足秘境,我会封住他所有关于秘境的记忆,他绝不会泄露半个字!求你们,放他一条生路……”
“不可能!”古树怒喝,枝干如闪电般抽来,“凡人的记忆封不住,人心的贪婪更封不住!今日,他必须死!”
磅礴的古树灵力碾压而来,果灵根本不是活了千万年的古树对手,周身灵力屏障瞬间碎裂,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衣袍。他知道再僵持下去,梁维定会被古树当场击杀,再无生还可能。
“梁维,抓稳我!”
果灵猛地咬牙,用尽最后力气抱起梁维,转身朝着秘境出口疯狂奔逃。根须在身后疯狂追击,枝干横扫密林,树木轰然倒塌,灵刃如箭雨般射来,擦着梁维的耳畔飞过,划破了他的脖颈,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果灵!”梁维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看着他后背被灵刃刺穿,鲜血汩汩流淌,哭得撕心裂肺,“放我下来!你别管我了!你快跑!”
“我不放……”果灵气息奄奄,脚步踉跄,却依旧死死抱着他,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滑落,滴在梁维的脸颊上,滚烫得灼人,“我说过……要护你一辈子……”
一根粗壮的根须骤然从侧面突袭,狠狠砸在梁维的后背,梁维闷哼一声,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瞬间失去了大半力气,浑身骨头仿佛都被打碎,软软瘫在果灵怀里,意识渐渐模糊。
“梁维!”果灵目眦欲裂,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他抱着重伤垂危的梁维,终于冲出了秘境结界,跌坐在密林外的草地上。
身后的秘境入口迅速闭合,消失在山林之间,再也寻不见踪迹。
夕阳西斜,漫天云霞染成绚烂的金红,铺满天边,温柔得像一场易碎的梦。果灵抱着奄奄一息的梁维,坐在草地上,梁维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身体冰凉,鲜血浸透了两人的衣衫。
果灵知道,梁维撑不了多久了。凡躯受族人重创,若无圣果本源灵力续命,片刻便会魂归黄泉。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轻轻拂开他沾血的发丝,眼底满是极致的温柔与不舍,泪水终于滚落,砸在梁维的脸颊上。
他有了最后的决定。
“梁维,别怕,我救你。”果灵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此生最深的眷恋,“我族有禁术,以果灵全部本源灵力、毕生修为、魂魄灵根为引,可吸干圣果散出的所有香气,将灵力尽数渡给凡人,护住凡人生机……可这样,我会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梁维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清果灵哭红的眼,他想摇头,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抓住果灵的衣袖,眼泪无声滑落。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不要你死……
“我知道你不想。”果灵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温度一点点变得冰冷,“可我没有办法了。我护不住你,也护不住族群,唯有一死,才能换你平安。我死之后,古树与族人便会安心,不会再找你麻烦……因为我会渡入灵力,把你变成失去所有清醒神智的痴傻呆子。”
他顿了顿,字字泣血,温柔得让人心碎:
“痴傻了,就能忘了所有爱恨情仇,忘了秘境,忘了我,你就能安稳活下去。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没有欺骗,只是傻傻地守着人间,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条生路。”
“梁维,我从来没好好跟你说过情话。我活了上百年,遇见你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牵挂,什么是人间烟火。我喜欢你咋咋呼呼的样子,喜欢你闹别扭时红透的耳尖,喜欢你哭着说在乎我的样子……我对你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都不是假的,从来都不是为了圣果。”
“对不起,骗了你那么多次,最后一次,还是骗了你。对不起,不能陪你看遍人间风景,不能陪你到老,不能兑现一辈子守着你的承诺。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让你孤身一人留在这世上。”
“若有来生,我不要再做果灵,不要再与圣果纠缠,我只想做一个平凡的人类,早早遇见你,干干净净地爱你,一辈子不分开。可惜,我们没有来生了!”
果灵轻轻吻上梁维的额头,吻上他沾血的唇角,然后缓缓闭上眼,将自己所有的灵力、灵根、魂魄,尽数催动,化作淡粉色的柔光,源源不断涌入梁维体内。
他开始疯狂吸收梁维体内圣果散出的香气,那是他续命的根本,是他存在的全部依托。香气被一点点吸干,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灵力越来越微弱,生命在飞速流逝。
夕阳渐渐沉落,金红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凄美。
果灵的身体已经淡成了一道虚影,他紧紧抱着梁维,看着他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庞,露出了最后一抹温柔的笑。
“梁维,好好活着……忘了我,抱歉,是我对不住你……”
最后一字落下,淡粉色柔光彻底消散,果灵的身影化作漫天细碎的灵尘,随风飘散,融入夕阳,融入天地,再也没有一丝痕迹。
魂飞魄散,永无归期。
而就在果灵消逝的刹那,梁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盛满爱意与倔强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无神,目光呆滞,嘴角微微张着,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记忆,真的变成了一个痴傻的呆子。
他忘记了秘境,忘记了果灵,忘记了所有的爱恨、欺骗、诀别与伤痛,只记得自己叫梁维,记得回家的路。
他痴痴地坐在草地上,看着天边残留的夕阳,傻傻地笑了笑,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朝着临安城的方向走去。衣衫染血,脚步踉跄,却始终朝着家的方向,痴痴傻傻,再无半分往日模样。
……
数月之后,临安城大街小巷,皆是一片唏嘘叹惋。
春风拂过桃花巷,满城桃花开得绚烂,却无人再敢提张家与梁家的旧事。街头巷尾,茶肆酒楼,人人都在议论那场惊碎了整个临安城的桃花煞奇闻。
“你们听说了吗?那张家公子张未歇,招惹了桃花煞,被妖物索了命!”
“可不是嘛!那桃花煞附在张家公子身上,骗了梁家公子的真心,吸干了他的情意,最后狠心离去,可怜梁公子痴心一片,受不住打击,竟活活傻了!”
“我听说啊,梁公子日日痴痴傻傻坐在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粉色花瓣,见人就笑,问他什么都不知道,连爹娘都认不出了……”
“好好一对璧人,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一个英年早逝,一个痴傻疯癫,真是苍天无眼,太惨了!”
“那桃花煞定然是心狠的妖物,辜负了梁公子的一片真情,害得他家破人痴,造孽啊!”
流言纷飞,版本万千,却无一不带着无尽的唏嘘与同情。临安城的百姓提起梁维,无不摇头落泪,叹他情深不寿,叹他遇人不淑,叹这段始于话本、终于血泪的情缘,终究成了一场空。
(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