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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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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团长站在外面,手里拿着手电筒。
“杰……杰克。”
团长先是被他的阴阳脸吓了一跳,回过神后,他的表情开始变得很复杂。
“警察今天晚上来过了,问少管所的事。”
杰克的心跳停了一拍,但脸上努力保持着平静。
“少管所?”
“毒气泄漏,死了十几个人。”团长盯着他,“他们说气体成分很特殊,含有某种……致幻性化学物质。问我马戏团有没有处理类似的东西。”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只处理一级废料,都是无害的。”
团长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杰克,我看到了,那些桶里的东西……不是普通颜料,对吧?”
两人在夜色中对视。
远处哥谭的警笛声像这座城市永不止息的背景音。
“你想要什么,团长?”杰克问。
“我想要你离开。”
团长说得很直接,“带着那些桶,带着那个小女孩,离开我的马戏团。警察还会再来,过不了多久,法尔科内的人也会来,我没法交代。”
杰克沉默了很久。
雨水从帐篷顶滴落,在积水里打出一个个圆圈。
“给我一周时间。”最后他说。
“三天。”
团长转身离开,“三天后,我要看到你们和那些桶一起消失。”
“我很抱歉,杰克。”
杰克站在那儿,听着团长的脚步声远去。
三天么。
*
帐篷外传来杰克的脚步声。
爆爆迅速擦掉脸上的妆容,但眼角那两滴紫色的“眼泪”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像是淤青,又像是胎记。
她跑回工作台前,假装一直在研究小猴子。
杰克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团长给了我这个。”他把纸袋扔在工作台上,里面滚出几个苹果和一块硬面包,“说是晚餐。”
爆爆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大口。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杰克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另一块面包。
两人安静地吃着,帐篷里只有咀嚼声和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杰克。”爆爆咽下苹果,“你为什么要帮我?”
杰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嚼着面包,目光落在帐篷的阴影里,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因为你也帮了我。”最后他说。
“我帮了你什么?”
“你让我笑了。”杰克转过头看着她。
“是真正的笑,不是那种该死的、停不下来的病。是你那些愚蠢的小玩意儿,是你没完没了的问题,是你……”
他顿了顿,“是你让我觉得,也许我不是完全孤独的。”
爆爆停止了咀嚼,苹果在嘴里变得无味。
“所以你在利用我吗?”她问,声音很轻,“像S说的那样?”
杰克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表演式的笑,而是一个正常的、苦涩的笑。
“是的。”
他承认,“我在利用你,你也在利用我。”
“我利用你的天赋,你利用我提供的地方和材料。我利用你赶走孤独,你利用我忘记塞琳娜已经死了。”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爆爆嘴角的苹果渣,“这个世界就是互相利用,爆爆。”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承认,有些人不承认。”
爆爆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吃苹果。
“那你会抛弃我吗?”她问,低头垂眸,眼睛没有看他,“当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
杰克沉默了很久。
久到爆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会。”
最后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杰克叔叔会是骗子么?
毕竟S也曾这么说过,可她也抛下了她。
吃完东西,爆爆重新投入工作。
她拆开小猴子的外壳,开始重新设计内部结构。
杰克坐在她旁边,偶尔给出建议,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
夜越来越深,雨停了,帐篷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马戏团的帐篷在积水倒影中变成扭曲的幽灵。
爆爆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去睡吧。”杰克说,“明天再继续。”
爆爆摇摇头,手里还握着螺丝刀,“就快好了……”
但她的话没说完,头就低了下去,靠在杰克的手臂上睡着了。
螺丝刀从她手中滑落,掉在铺着破布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杰克轻轻抱起她,走到帐篷角落那张简陋的小床前。
小床是他用几个木箱和旧垫子拼成的。
他把爆爆放上去,盖上一件厚外套。
爆爆在睡梦中蜷缩起来,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她眼角那两滴紫色的痕迹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永不干涸的眼泪。
她左手似乎紧握着什么。
杰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看到是那只破碎小猴子的一个零件,一块边缘锋利的金属片,在她掌心留下了细小的割痕。
他又叹了口气,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纱布。
处理伤口时爆爆没醒,只是皱了皱眉,把脸埋进外套里。
帐篷里只有煤油灯还在烧,灯油将尽,火苗跳动得越来越无力。
杰克加了些油,灯光重新稳定下来,在帐篷布上投下巨大的、摇晃的影子。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爆爆此前的所有“作品”。
会放电的小剑已经改良到第三代,自动行走的牙齿加装了感应器,碰到障碍还会转弯,至于能放烟花的鱼……他拿起那只铁皮鱼,鱼嘴里还残留着少量彩色粉末。
这些都是玩具。
无害的、有趣的、甚至称得上可爱的玩具。
但小猴子不一样。
杰克拿起小猴子的残骸。
紫色液体在零件表面留下了无法擦除的染色,像干涸的血迹。
他把零件一个个排列在桌上,在脑中复原它的内部结构。
他并未教过她化学和生物。而爆爆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知道那些化学物质混合后会产生神经毒素?是巧合吗还是……
他想起爆爆说过的话:“我用了你桶里的颜料,紫色的那瓶和红色的那瓶混合,会变成粉色,很漂亮。”
漂亮。
对爆爆来说,那只是一种漂亮的颜色。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混合比例,不知道加入黄色粉末会让烟雾具有吸附性。
她只是……凭着直觉创造了。
危险的直觉。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不是那种刻意的、练习过的笑容,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赞叹的笑。
“天才。”他低声说,“你真是个天才,小家伙。”
他把小猴子的残骸放回爆爆身旁,将工作台上的草图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
然后他开始收拾工作台上的零件,把它们分门别类放好。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最后,他拿起那两瓶化学液体,走到那些大桶前。
他把它们倒了回去。
杰克走回化妆镜前坐下,继续卸妆。
这次他卸得很彻底,连耳朵后面的颜料都擦干净了。
镜子里的男人苍白、憔悴,眼下的黑眼圈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但他的眼睛在发光——那种疯狂、偏执、但又奇异地清澈的光。
他拿起爆爆送的耳钉,在昏黄的光下转动。
紫红色的人造水晶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一个微缩的、扭曲的星空。
“Ladies and gentlemen……”他对着镜子轻声说,嘴角上扬成一个完美的弧度。
这一次,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Welcome to the show.”
他满意地点头,随即坐到爆爆床边,看着她睡着的脸。
她的蓝头发散在破枕头上,眼角还残留着泪痕——那是为塞琳娜流的泪。
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皱着,左手仍下意识地握成拳,像是在抓住什么不放的东西。
杰克伸出手,想抚平她的眉头,但在空中停住了。
最后他只是拉好外套,确保她不会着凉。
然后他回到工作台,开始工作。
不是准备逃跑,也不是制造武器。
他在做一件很简单的东西:一盏灯。
用废弃的玻璃罐、铜线、电池和几个发光二极管。
他做得很仔细,焊接点光滑,线路整齐,还在玻璃罐内壁涂了一层荧光涂料——用那些“颜料”调的,发出柔和的浅蓝色光。
做完时天快亮了。
爆爆还在睡,但睡得不踏实,时不时会抽搐一下,像在做噩梦。
杰克把灯放在她床边的小木箱上,打开开关。
浅蓝色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爆爆的脸。
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身体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稳。
杰克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小床——fine,其实就是地铺。
他径直躺下,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竟然很快睡着了。
没有梦,只有深沉的黑暗。
帐篷外,哥谭的夜还很长。
雾霾重新聚集,遮住了刚刚露脸的月亮。
远处的某个地方,警笛声呜咽着划过夜空,像是在为这座城市唱一首永无止境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