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限游戏里当发牌员》朝关梦

91、枯萎的荆棘花 世界上根本

　　当然没有下一步。

　　指望一个在医院当植物人躺了一年多的家伙能有多坚强？

　　他能在苏醒后，迅速调查出宴九住的地方，撑着发软无力的身体，躲避了整栋医院医护人员以及保安，孤身一人前往出租屋已经是意志力在支撑的结果，他每一步都在透支体力。

　　现在，心愿满足后，身体到达承受极限。

　　环着腰的双手脱力滑下，厉星序全身压在宴九身上，意识陷入昏沉，他再次晕了，这一次根本不知道下次醒来会是什么时候。

　　宴九扶着他，不让他倒下，明明是成年男子，却轻得吓人。

　　宴九才注意到，厉星序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

　　他究竟怎么穿着这身衣服跑那么远的？

　　伸手捏了捏厉星序冰凉的耳朵，宴九凑近：“这样不行呀……人类世界养活一个人可太难了，我要收费的。”

　　回应他的只有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好吧，古怪的姿势保持了足足一分钟，厉星序还是没有清醒的趋势，宴九无奈将他送回医院。

　　不知道医院是什么时候发现厉星序自己逃走的，宴九抱着人回来时，在窗户看见十二楼兵荒马乱，好几个护士差点哭了出来，医生也不淡定了，差点报警。

　　宴九就算再不懂，也知道警察来了事情就变大，说不定还查到自己头上，他可没拐带病人，赶紧趁他们不注意，把人放在床上。

　　当然，造成别人工作上麻烦的后果得让厉星序自己承担，这家伙也太任意妄为了。

　　·

　　翌日。

　　宴九端坐在前台，双手在键盘敲击，杜撰着并未开展活动的简报，按照已考上编制的徐琳的说法，特事部虽然没有什么正事，但要每个月开展两次防范宣传简报，然后通过政务软件报送给上级。

　　以前徐琳的照片都是自拍，宴九来了以后拍照就靠蝶仔操作，修图修上去，主打一个完成任务。

　　好像这每月八百元有着水平已经很对得起补贴了，宴九决定也和徐琳一样，利用这悠闲的时间学习，他打算按照人类的生命历程——考研。

　　然后他就发现，貌似做不到，因为他是男生，原本不需要外勤的特事部似乎被别的部门盯上了，他从只需要守着大门变成了……普查、排查、家访……什么都要做。

　　渐渐的宴九品出味儿来了，这是八百元请来了廉价劳动力啊！

　　然后宴九又被安排出去乡下巡查了，同他一起的还有其他部门的大冤种们，年轻的小伙子挤在同一辆车里，被丢到荒山野岭，吭哧吭哧巡查中。

　　还没走完这亩地，就被紧急拉到更远的地方。

　　原来接到无人机拍摄汇报，疑似前方有可疑的种植物。

　　然后一车人来到绿油油的油菜花种植地，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好啦，发现油菜花好过是那些东西。”
　　“对啊对啊，平安就好。”

　　年轻人站成一排，对着油菜花一顿拍摄，宴九也不甘示弱，拍了两张交差。

　　终于结束忙碌的工作，宴九拖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身体回到特事部外，他终于没忍住问：“蝶仔，实习能不能提前结束？”

　　蝶仔在主人吃苦时躲起来吃喝玩乐，突然被问到，立即查阅资料。

　　[不行呀，这次实习总共是五个月，目前还有四个月零两周，主人再坚持一下我们就能回学校了。]

　　宴九包子脸。

　　不过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推开特事部的玻璃门，凉风吹了出来，而前台那儿坐着一位黑色长裙的女性，女人头发盘起，模样端庄，可宴九直觉对方不是普通人。

　　“你是新来的？”女人抬眸，声音低沉，“我是谢念安。”

　　谢念安，这名字可太熟了。

　　整个特事局就一个需要接待的特殊人才，那个人就是谢念安。

　　宴九脑子里浮现属于谢念安的资料，她是一名居住在鸣海街道的离异女性，前任丈夫不详，她本人也不愿意提起，据她自己说，她有一个女儿，养到十八岁即将上大学时失踪了，警察问其失踪前是否有什么异常，谢念安说没有，问最后一次见到女儿的地方，谢念安说在家里。

　　但是……后来警察查了所有系统，包括公安系统、学籍系统、学校教务系统等等都没有谢念安女儿的资料，也就是说，谢念安的女儿很有可能是被她自己臆想出来的，因为连谢念安本人都无法拿出女儿的照片。

　　按照登记时的笔录，谢念安说，一夜之间，她和女儿的合照包括女儿自己的自拍全部都被抹去了女儿的存在，而且除了自己，邻居、朋友、老师和同学全部不知道女儿。

　　如果不是记忆里，女儿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都记忆深刻，就连谢念安自己都会认为，一切只是自己的幻想。

　　关于谢念安的资料，她笔录里有一段话，宴九印象深刻。

　　是在派出所报案后，警察对她的询问。

　　警察问：“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谢念安情绪平静：“是非自然的力量抹去小圆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
　　警察问：“如果是非自然力量要抹去她的存在，为什么只有你能记得她？”
　　谢念安回答：“……是惧怕？还是……无法？我不清楚。”

　　……

　　光从文字看会觉得诡异，甚至认为谢念安的精神有问题，但如果这件事情仅仅是这种程度，那就不会被分到特事部。

　　促使特事部接待谢念安的原因只有一个——谢念安是通灵人。

　　鸣海街道唯一一个通灵人。

　　能与亡灵沟通，具有通灵能力的通灵人。

　　宴九对此十分感兴趣。

　　他动用能力驱散自己身体因晒太阳而产生的热意，皮肤瞬间清爽。

　　“你好，我叫王九。”宴九坐回工位，保持笑容。

　　谢念安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找到小圆了吗？身份证441……，性别女，户籍地址是鹰市……”

　　她如数家珍报出女儿的信息，包括幼儿，小学、初中、高中的学校名字，在哪个班级哪个作为，最好的朋友，曾经获奖的作文，乃至那年收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内容……

　　无论她说的多详细，在系统上通通显示没有。

　　属于她的获奖作文被别人占据了，属于她的座位被别人坐了，属于她的一切都成为别人的东西，辛辛苦苦十八年养育的女儿，连一点存在的痕迹警察都查不到。

　　更别说，没有权限找人的特事部，所以宴九按照先前徐琳教他的，和谢念安说：“没有任何信息。”

　　谢念安了然地点头，情绪平静。

　　她如行尸走肉，每周来一次特事部，她从满怀希望到接近绝望，成了从前宴九认为最无趣的味道，腐烂、糜烂的肉沫。

　　来特事部是日常，她虽然来，但也不抱希望。

　　更何况，那个面熟的小姑娘换成了面生的小男孩，估计业务都不熟练。

　　对于四十多岁的谢念安来说，二十出头的宴九确实是个小男孩。

　　她看了看徐琳的位置：“那位小姑娘呢？”

　　宴九回答：“她考上编制了。”

　　“啊，考编了，”谢念安眼角向下，“是个好姑娘，如果小圆还……她毕业后的计划也是当公务员。”

　　她真的太想念孩子了，每句话都离不开小圆。

　　例行公事结束，谢念安不多做停留，起身便要离开。

　　然而，这一次，却听见面前这个脸生的男孩主动和她说话。

　　“听说你是通灵人。”

　　谢念安很久没听见这三个字了，有些怀念，红唇微启：“以前是。”

　　宴九：“那现在呢？”

　　谢念安眼里闪过悲痛：“我连自己女儿的灵魂都看不见，通灵？呵，我现在只是个无用的闲人罢了。”

　　如果说她的情绪一开始十分平静，那现在是有些起伏的，当然更多的是觉得愤怒，并非对宴九，而是愤怒自己的无能为力。

　　“谢女士，你有没收集过一些很特别的新闻，”在宴九的操作下，打印机开始运作，“人类世界里有很多奇怪的事情，在车祸中离奇生还的人、明明进入危险难以生还的场所却奇迹逃出来、在最危险海域漂流三天三天全身毫发无损回到岸边……他们的解释是肾上腺素的作用，我认为在这其中还有不能向外人道明的原因，你认为呢？”

　　图文报道尽数打印，宴九将资料交给谢念安。

　　谢念安本不想要。
　　这四年来，她为了配合他们，拿了很多无用的资料，也填了很多无用的表格。

　　但这一次，看见A4纸上打印出来的黑白图文，她感觉有一股力量驱使着自己收下，明明这叠资料比先前任何一个部门给自己的宣传册更不走心。

　　“谢女士，今天很晚了，不如下次再聊？”

　　谢念安并非是愚蠢的人，她抱着还有温度的资料，视线紧紧盯着宴九，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通灵的能力使用出来了，许久——红唇轻启：“你身上……有……”

　　“嘘，”宴九竖起食指抵在唇中，眨眨眼睛，“只是一点小希望。”

　　他歪了歪头，发丝落在脸颊，让谢念安看得更加清楚。

　　谢念安：“谢谢。”

　　终于，在四年后的今天，谢念安等到了转折点，刚才因害怕而发软的腿，现在充满了力量。

　　刚刚她看见，那个男孩应该早就死了。

　　死了很久。
　　可他还活着。

　　如果，谢念安是充满希望坐在这里，那宴九可能不会对她有兴趣。

　　偏偏，她是枯萎的荆棘花。

　　以及，他对她说的那一句话十分感兴趣。

　　——[……是惧怕？还是……无法？我不清楚。]

　　宴九很确定，人类世界没有宴九这个人。

　　但宴九和厉星序有过往。

　　所有人都忘记小圆的存在，而谢念安还记得，就好像，世界上根本没有宴九，但厉星序记得曾经他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