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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回忆【捉虫】 ...

  •   萨麦尔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黑色的大地流出熔岩,金色的日轮撕裂夜晚,创世的大君是亘古的烈阳,锋利的五官在棕色的长发与燃烧的六翼巩卫下,神圣又夺目。
      这是——
      堕落前的萨麦尔。
      修长有力的手臂握着黑铁的长矛,血肉被洞穿的声音不会带给那张面容任何的变化,飞溅的鲜血会像所有的污秽那样,在试图靠近他的时候蒸发。
      长矛刺入、长矛抽出。
      就算是黑暗的大君,就算握着死亡的长矛,就算在杀人——他的指尖也是健康而漂亮的粉圆。长矛抽出的刹那,鲜血会蒸发,他的唇却是同样的艳丽。
      刺入、抽出。
      多看几次就会发现,死亡之矛的矛尖不是单纯的黑色,那里荡漾着的异样的光泽,或许就是死亡的颜色。萨麦尔的面色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他的睫毛会微微的颤动,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刺、抽。
      矛杆也是冰冷的,破碎的骨头和内脏结成了冰块,痛是冷的、重的,带着他的灵魂一起下落,死亡天使的眼眸会变成遥不可及的天穹。
      ……
      不知道多久以后,他累了,开始往前走——他也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前方。
      总之他走着,有人死去、有人活着,大地和天空交叠在一起,石头要滚,河水要流,生活原来是那么艰难的一件事。
      好好活着不容易、好好死去也很难。
      一个生命变成一具尸体有很多种方式,也许只是第一声啼哭时吞入的寒风,也能刮开血肉的肺腑。
      但他印象最深刻的永远是刀剑入体时带起的铁锈味,不知道是金属的味道,还是血的味道。
      火焰是红的,血也是红的,米迦勒也是红的。
      是的,他看见了米迦勒,在这一片惨然里,火之天使是那么浓郁生动,他行走在尸体之中,红十字剑轻轻撞击他的大腿,血溅落白色的靴边。
      天空,看着我;米迦勒,看着我。
      濒死的人哪里说的出话,生命的最后一口呼吸,只在垂死的臆想中显得浓烈。
      而那天使——投来遥远的一瞥,又转身离开。
      米迦勒……
      无数次、无数双眼睛,无数张熟悉或陌生的脸。他们有时和他谈笑,有时又翻脸无情;爱他的人可以恨他,亲吻他的人也可以杀他。
      命运啊……
      他沿着命途的险径向前奔跑,跑过漫长的失落,跑过黑暗的囚笼,跑过坠落的故城——
      一切的起点,一切的终点,那颗繁盛的、遮天蔽日的大树支撑起天空,他摔倒在宝石的草地上,前方是光辉的河流。
      他低头,水流漫过了他的手背,他看见了无数个自己,它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副扭曲的抽象画。
      “谁允许你这么快乐?你难道不知道——”
      伊甸园里的笑声,寒夜里的哀叹,濒死时的嘶吼……无数的声音叠在一起,它们问他——
      “不知道所有的快乐都是要还的吗?”

      梅塔特隆睁开了眼睛。
      丝线串起一颗又一颗的宝石,在丝绒上绣出团花,白水晶打磨成珠串,坠在床帐的四角。
      这里是他的房间;这里是潘地曼尼南。
      米迦勒和路西法的争执声从门缝外传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也许还有第三个人,梅塔特隆能听见瓷杯撞击瓷碟的轻响,他认得这个声音,那是路西法最喜欢的一套白瓷茶具,忙着吵架的两位可没有喝茶的空闲。
      会是谁呢?
      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了一个名字,但他从来没有来看过他;他生病了,他这会儿还在外面喝茶。
      他觉得自己难过极了,哪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
      生病的小孩本来就容易委屈,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也是有声音的。
      门外的争执停下了,房门被轻轻推开,路西法清冽的嗓音带着几分疲惫:“梅塔?”
      梅塔特隆揪着被子,本来不想理他;可是看他那么累,便也很累很累地“嗯”了一声。
      路西法走了过来,先摸了摸他的脸,不知道得出了个什么结论,在床边坐了下来,露出了身后紧跟着进来的米迦勒。
      米迦勒。
      梅塔特隆眼前又浮现了那个行走在尸体中的米迦勒,那双淡漠又遥远的眼睛。
      他打个寒颤,不注意的话,会当做生病时身体的自然反应。
      但感知敏锐、又一直关注着他的战斗天使,怎么也不会忽视那一刻、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恐惧。
      他僵在了原地。
      天使也许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魔王的手微凉,他用柔软的棉巾帮小孩擦脸,又拿来杯子让他喝水,等他做完这些,米迦勒已经不见了,房门被合拢,房间里只剩下了路西法和梅塔特隆。
      “做噩梦了?”
      光耀晨星的手在黑暗里也会发光。那是多么美丽、多么可怕的一只手,半个世界都曾被握在这只手掌之中;现在却被用来抚摸他汗津津的头发。
      梅塔特隆握住那只手,把脸贴在上面,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小孩的声音有些嘶哑,“我不知道,路西。”
      太多的画面,像是一盘被搅乱的调色盘,他在流淌的颜料里旋转,伸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在一团又一团、意义不明的色彩中,留下一个又一个空洞。
      “米迦勒……刚刚,是不是不太开心?”
      路西法叹息。
      “他就喜欢和我吵架,你不必管他。”
      哪里会有人喜欢吵架。
      路西法又在转移重点;路西法又在骗他。
      梅塔特隆昏昏欲睡。
      “外面……是拉斐尔吗?”
      路西法的声音有些虚幻:“你希望他来陪你吗?”
      “……不。”
      他的梦里有拉斐尔吗?
      有时是惨烈的夕阳,有时是纸张燃烧时迎面而来的热风和烟尘;但最后的最后,是落在碧绿树梢的晚霞,带着青草的馨香。
      绵长的酸楚与苦涩中,小孩的心得以暂时地安宁了下来。
      “我想……”
      想要什么?他还没有说完,便重新睡着了。

      “他想起来了。”风之天使平静而笃定。
      米迦勒僵立在关上的房门前,久久地沉默着,面上没有一点血色。
      无论哪个梅塔特隆,相比其他人都更亲近他,所以他从来没有细思过,在那些记忆里他会是多么狰狞的一个角色。
      直到刚刚那一刻。
      “你早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
      “人类的大脑无法承载过多的记忆,所以才会发烧……他一直很敏感。”拉斐尔垂着眼,“何况他曾经还经历过反复失忆又恢复记忆的过程……无论多厚的封印,只要一点点刺激,他的本能就会不受控制地去捕捉那些画面。”
      “现在就任由他继续烧下去?”米迦勒皱起眉头,“难道不能重新对他施加封印?”
      “他的状态很脆弱。”拉斐尔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会反复回忆、又反复遗忘,直到达到某个平衡,我们才能重新对他的记忆施加封印。”
      米迦勒不再说话。
      这远远超出他擅长的领域范围,而他擅长的领域……
      天使眼前又浮现不久前,小孩面上闪过的恐惧。
      那一瞬间的情绪像一根针,粗枝大叶如米迦勒,也会觉得刺痛。
      “至少可以确定,萨麦尔在那么近的地方使用死亡之矛,诅咒都没有反应……一切都是有效果的。”
      路西法从房间里走出来,合上房门,看了米迦勒一眼,便走到沙发边坐下。
      拉斐尔脸上带起几分嘲讽:“别告诉我,你这么纵容他,就是为了试试‘效果’。”
      “不,这确实是在我计划之外。”路西法抬起目光,直视拉斐尔茶色的眸子:“是我没能拒绝他。”
      拉斐尔神情微动,嘲讽散去,变成了无奈。
      路西法继续道:“等他恢复一点,我会让萨麦尔陪他回人界去。”
      “我是该庆幸你终于放弃了你的‘计划’,还是替萨麦尔指责你又要诓他?”
      路西法长叹:“……我一直都在诓他。”
      只要萨麦尔一天不知道梅塔特隆身上的事,他们就必须骗一天萨麦尔。
      耿直坦荡的黑暗之君,最倒霉的,大概就是有他们这样的兄弟。

      厚重的丝绒窗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只小小的——蛇脑袋。
      黑蛇先是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房间——很好,该在的在,不该在的不在。
      他轻轻拍了下尾巴,像一条黑色的线段,游走到床边,顺着垂落的流苏,一路爬到了床上。
      床上小小的一团,裹着被子,面颊绯红——以萨麦尔不多的关于人类的医学知识判断,这明显是还在发烧。
      拉斐尔真是越来越不行了。
      殷红的蛇信吞吐,他打量着这个麻烦的小东西——出现这种情况当然不会是他的错,这个小东西纯属自作自受。
      萨麦尔轻哼,“嘶嘶”声回荡在不大的房间里,倒似乎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萨姆……”
      黑蛇一僵,随即发现小孩的眼睛根本没有睁开,只是在无意义地呢喃——这个发现让他又有点生气;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
      他决定更谨慎一点,头颅前探,在床单与被子的褶皱间蜿蜒爬行,一路爬到了小孩的额头上——那可真烫。
      萨麦尔扭了扭,柔软的腹部紧紧贴着小孩滚烫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让他又一次发出意味不明的呢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回忆【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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