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之书》竹下君

82、黑蛇

　　梅塔特隆一睁开眼，就看见了睡在旁边的黑蛇，黑色的鳞片像整齐排列的黑水晶。
　　他放轻了呼吸，小心地伸出一只手——他的那点动静哪里瞒得过萨麦尔，愤怒之君直接变回了堕天使形态：“行了，醒了就起来。”
　　“……”
　　小孩不高兴地把脑袋埋枕头上。
　　萨麦尔又拎着衣服把他提了起来——他现在做这个动作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你又怎么了？”
　　语气很不耐烦。
　　梅塔特隆小心翼翼地抬着眼，有些委屈，又有些可怜：“想摸蛇。”
　　萨麦尔：“……”
　　难得的，愤怒之君和某位远在第九狱的魔王陛下产生了同样的想法——小孩子就是会蹬鼻子上脸。
　　是他这两天给这家伙的脸色太好看了吗？在这之前，这小东西可不敢提出这种要求。
　　萨麦尔冷笑：“做梦。”说着，就把梅塔特隆往地上一放：“去洗漱。”
　　刚睡醒的小孩子脾气大，撇着嘴，就那么看着萨麦尔，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怎么？”萨麦尔眯眼，“你还指望我哄你吗，梅塔特隆？”
　　最后的四个音节，似乎让小孩子彻底清醒了过来，他低着头，沉默地趿着鞋去了洗漱间，萨麦尔听着水声，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麻烦。”
　　卢西恩的古堡里也有不少人类侍从，早就算着时间，给人类小孩准备好了早餐：牛奶、煎蛋、还有一小块奶油小蛋糕。
　　但一直到吃完饭，梅塔特隆都没有再和萨麦尔说过话，萨麦尔也懒得理他，还是爱尔麦蒂过来了——他大概是过去半个夜晚整座古堡里最悠哉的一个了，衣角都还带着油彩。
　　“爱尔，我等会儿还可以去昨天的市集玩吗？”
　　爱尔麦蒂看了窗边上的萨麦尔一眼，一大一小两个怪异的气氛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当然，”智天使眨眨眼，把小孩抱到自己腿上坐着：“你有什么想玩的？”
　　梅塔特隆一本正经：“我要去摸蛇。”
　　“……噗。”
　　爱尔麦蒂看了不远处似乎是无动于衷的愤怒之君一眼：“那好吧，我们就去摸蛇。”

　　市集似乎并没有受到不久前动乱的影响，热闹如故，只是爱尔麦蒂抱着梅塔特隆转了几圈，也没有找到昨天的那个蛇女。
　　其他的蛇人倒是有几只，但梅塔特隆不是嫌弃这只胖了，就是嫌弃不如昨天的蛇女好看。
　　明眼人都能猜到他真正想摸的是哪条蛇，可惜那条蛇压根不接他的茬。
　　小孩的委屈都要从头顶冒出来了。
　　越是强大的魔族，外观上属于魔族的特征就越少，爱尔麦蒂和萨麦尔都收了翅膀，披着斗篷，光看外表很难分出他们的种族。但凡是眼睛不瞎的，都能判断出他们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而他们还带着一个人类小孩——第三狱是地狱人类最多的地方，但两个高等魔族带一个人类小孩，这个组合怎么看，怎么奇怪。
　　在爱尔麦蒂准备再转上一圈的时候，他们被拦了下来，来人说他认识昨天的蛇女，可以带他们去找她。
　　拦下他们的是个标准的魔族。红色的皮肤，长着山羊的角，看上去虽不至于狰狞，也是能让普通人类小孩吓哭的外形。
　　只是此刻的他搓着手，看上去很有些局促，就像个讨生活的普通中年人，在爱尔麦蒂意味深长的眼神下，甚至有些发抖。
　　还是梅塔特隆扯了扯爱尔麦蒂的头发：“我们去吧。”他面上一派天真，“我想摸蛇。”
　　于是爱尔麦蒂回头，也冲萨麦尔笑：“那我们去看看吧，既然梅塔那么想摸蛇的话。”
　　萨麦尔和梅塔特隆一路都没和彼此搭过话，爱尔麦蒂倒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给他们当传声筒——除了在说到“蛇”时刻意拖长的语调，以及戏谑的眼神。
　　那个魔族注意到了怪异的氛围，更加地不知所措，尴尬地笑着。
　　爱尔麦蒂也笑，不管内里如何，他的长相和气质都是很标准的天使：“没事，走吧。”
　　见萨麦尔没有反对，那魔族也就那么点头哈腰地带着他们往一个方向走。
　　作为地狱最大的市集，在这里讨生活的各族都不少，连绵的篷屋和帐篷，就算是飞行，也需要飞上好一会儿，才可能能看到点边缘。
　　而随着他们的深入，彩色篷布之间的道路越来越逼仄狭窄，市集喧嚣渐次褪去，争执和叫卖声都遥远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转角是早已熄灭的篝火，路边挂着铁丝拧成的灯盏，它们的气味冰冷，还夹杂着几缕不祥的腥风。
　　这样大的一片地域，总不可能处处都那样热闹，但安静得连火星炸出的声音都能听见，似乎也不大对头。
　　两大一小一副全无所觉的模样，梅塔特隆还在和爱尔麦蒂形容昨天那条蛇女的鳞片，在篝火下是何等溢彩流光。
　　狭窄的道路间，黑夜叠着黑夜，那个不知名的魔族影子突然变得很长，一处顶棚被狂风撕扯着，在黄沙中扭动。
　　魔族转过身，猩红的法阵与双目一同亮起。
　　果然有鬼。
　　“爱尔麦蒂，久仰大名。”
　　黑暗中的影子起起伏伏，化作数道狰狞的身影。
　　梅塔特隆看了一圈，有点失望：“没有蛇。”
　　他歪着头，冲那魔族抱怨：“骗小孩真的很过分。”
　　爱尔麦蒂也叹气：“撒谎很没品，对小孩子撒谎就更没品了。”
　　他们俩一唱一和，全然没有踏进了陷阱的紧张。夜风里传来讥讽的笑声，那魔族黑着脸：“我会把你这个小崽子和蛇炖成一锅！”
　　他说着，手握上了一杆镰刀，猛地冲了上来，随着他动作，其他的袭击者也紧随其后，没上过战场的智天使似乎被吓傻了，抱着小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而就在镰刀落下的那一刻，黑铁的长矛突兀地出现在了锋刃的前方。
　　利风撕碎了周围所有的障碍物，那一直扭曲挣扎的顶棚也终于得偿所愿，在黄沙与同类的尸首中，飞入高空。
　　黑色的六翼在半空中旋转，身形修长的堕天使一脚把那个魔族踹了出去。
　　帅得小孩直鼓掌。
　　“死亡之矛！”有眼尖的魔族惊叫起来，“是萨麦尔！”
　　“愤怒之君为什么会在这里！”
　　萨麦尔的出现完全出乎他们预料，在场的魔族没有谁想挑战凶名赫赫的死亡天使。
　　他们再也顾不得其他，纷纷就要往四方逃窜——毕竟萨麦尔再如何强大，也不可能同时拦下他们所有人。
　　正在这个时候，地上那本为困住天使的法阵突然倒流，神圣的光彩代替了血腥的红色，腿脚快的魔族，已经到了法阵的边缘，却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弹了回来。
　　金发的天使抱着孩子，笑得一派纯真：“真是的，我也不是那么没用的。”
　　“该死！”有魔族喊到，“先除掉法师！”
　　他说着，利爪翻转，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向爱尔麦蒂冲来。但他并没有冲到跟前，只在半路，便被一道黑色的闪电击中，坠落在黄沙之上。
　　死亡之矛。
　　黑色的长矛、猩红的血、不肯瞑目的眼睛。
　　梅塔特隆突然愣在了那里，冰冷的血涌入大脑，在耳边翻滚轰鸣。他眼神发直地盯着那点飞洒的血色——在黑暗里，人类的眼睛本不应该看的那般清楚，可他的记忆却帮他自动补全了那些画面：黑色的矛尖如何穿透皮肉、心跳如何停止、鲜血如何涌出……
　　萨麦尔的长发凌空飞舞，黑金色的眼眸像两轮冰冷的日轮。
　　“哎呀。”爱尔麦蒂抬手，遮住了小孩的眼睛：“我忘了这个。”
　　他有些懊恼地叹气，怀里地孩子却没有再给他多的反应。
　　“梅塔？”天使声音不免透出几分紧张。
　　梅塔特隆低下头，把自己埋在他脖子上：“我没事。” 他抱紧了天使，喃喃：“我没事……”

　　一群不入流的魔族，对付一个不擅长战斗的智天使可能足够，对上萨麦尔就完全不够看了。
　　几乎要不到几个呼吸，敌人已经躺了一地，爱尔麦蒂收回法术——左右他们也跑不了了。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把自己人也拦在外面。卢西恩·维迪尔和犹大来得匆忙，犹大随意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这些魔族的来历。
　　“是佣兵。”
　　大部分魔族几乎只会制造毁灭，接受武力雇佣一直是他们的重要收入方式，潘地曼尼南没有干涉这种灰色领域的意思，没想到被萨麦尔撞了个正着。
　　“他们认识我，”爱尔麦蒂看着卢西恩，“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小孩和萨麦尔完全是受了他的拖累，但另一个角度讲——这些魔族和他们的雇主情报系统大概不怎么样，不然看到爱尔麦蒂带着一个人类的小孩，就应该警醒一点。
　　萨麦尔无所谓地耸耸肩，走到爱尔麦蒂身边，大概是难得看到某个小鬼也有被吓到的时候，他心情颇好地主动抬起手臂。
　　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梅塔特隆躲开了。
　　小孩紧紧地抱着天使的脖子，他的脸还埋在爱尔麦蒂的头发里，只留给萨麦尔一个拒绝的背影，似乎完全忘了直到刚才还闹着要摸的蛇是谁。
　　这下连爱尔麦蒂也觉得有些尴尬了。
　　萨麦尔看了那圆溜溜的后脑勺几息，冷笑了一声，而随着他的笑声，梅塔特隆的背影很明显地打了个颤。
　　愤怒之君彻底沉默了下来。
　　死亡天使、黑暗与愤怒的魔君、伊甸园里的蛇，人类小孩害怕他，似乎才是理所当然。
　　但是——
　　梅塔特隆害怕他。
　　他都快忘了，这个一直闹着要摸蛇、明知道对方有问题还要凑这个热闹的小麻烦精，就是梅塔特隆，而他现在——居然在害怕他？
　　荒唐、恼怒，复杂的情绪弥漫。
　　萨麦尔面无表情，无关人员很自觉地退远了些，只有犹大——男人若无其事地走到了爱尔麦蒂，向小孩伸出了手。
　　干枯粗糙的手碰了碰那张躲在发丝中的脸，他抬眼看了冷着脸的萨麦尔一眼，慢悠悠地开口：“……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