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执帚》良辰眄庭

68、第六十八章马蹄

　　十日后，北昂城内，大街上。

　　“一哥，这个很好吃哎，哇这个也超级好吃！”韩嘉轩双手抓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食，左一口右一口，站在大街上丝毫不顾及形象的和他身旁的人说着话：“哇一哥，能来北昂真是太好了，我都有点不舍得回去了。”

　　被他叫做一哥的是个模样看起来和他一般大的少年，相比起这个毫无形象胡吃海吃的弟弟，他看起来就正常很多：“嘉轩，吃杂了容易拉肚子，我们可没有多余的银子看大夫啊。”看来相比起吃喝来，韩一更在乎的是盘缠问题。

　　“你很败兴哎！”韩嘉轩撇了撇嘴，去到哪儿都要讲银子银子，一哥上辈子可能是个算盘吧，这么精打细算的。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吃饭要钱住店要银子，生病要钱赶路要银子，你说说现在干什么不要银子？”

　　韩嘉轩撇了撇嘴：“听你说话不要银子。”

　　韩一：“不，听我说话也要钱，只是我没问你要。”

　　韩嘉轩：“哈，你倒贴钱给我我都不想听。”

　　“这就是你的愚昧了。”韩一瞥了他一眼，满是一言难尽的情绪。

　　“别这么看我！”韩嘉轩抬手挡住了韩一的视线，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堆人围在一起好不热闹，喜上眉梢也要去凑上去瞧瞧：“一哥，有热闹，快快快，跟上啊！”他一边往前跑，一边招呼身后慢吞吞的蒋一。

　　韩一：“你慢着些，摔了事小，衣服破了要花钱补的！”

　　韩嘉轩：……

　　在被韩一一再提醒两人此时是两个穷光蛋后，韩嘉轩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带着看起热闹来也是兴趣缺缺。他一会看看四周围观热闹的人，一会看看带着孩子跪在地上不断祈求的老者，一个脑袋两个大。

　　“兄弟，这是怎么了？”韩嘉轩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男子。

　　“怎么了？”男子一脸鄙夷的看了他一眼：“这都看不出来？卖马蹄呗。”

　　“啧！”韩嘉轩被人呛的皱了皱眉，甩了个白眼给他后蹲身看着那个老者：“大爷，您这马什么玩意儿的怎么卖呀？”

　　“五十个铜板一袋，小伙子买点吧！”老者抬起头伸手拿了一袋放到韩嘉轩手上，哀求道：“拿去炒菜下酒很好的，来点吧小伙子。”

　　“哗……”韩嘉轩咽了咽口水，五十个铜板可不少啊……怎么他们北昂蔬菜都这么贵的？

　　“大爷，我身上没钱……”

　　“小伙子你行行好吧，求求你了，我这孙儿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你就买点吧求求你了……”那大爷仿佛没听到韩嘉轩说自己没钱，只是拉着他的袖子开始不断地扯着，嘴里一句一句的恳求，让那些不知情的看着还都以为韩嘉轩怎么着这个老人了。

　　“作孽啊，你说你年纪轻轻一个小伙子缺那点钱吗，买一袋又不会怎么样。”

　　“就是就是，现在年轻人啊都太冷血了，实在是我家那口子不爱吃这马蹄，不然我就买了。”

　　“谁说不是呢，我家娃儿也不爱吃，不然不就买了嘛。”

　　“小伙子看你穿的也不像个穷人家的，不就是五十个铜板，这一袋子马蹄也值了啊！”

　　“是啊是啊，马蹄是好东西，买回去孝敬孝敬老人也不错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把话题的中心移到了韩嘉轩身上，从小伙子不买马蹄逐渐变成了现在的年轻人没良心没同情心。

　　韩嘉轩哪里碰到过这种事，他是第一次来北昂，在他生活的地方大家说话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也不会拐弯抹角，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买就是买不买就不买，哪里来的道德绑架。

　　“大爷，我真没银子！”韩嘉轩也有些生气了，想要挣脱老者的手。

　　只是他还未用力，老者顺势一倒，躺在地上就不起来了，老泪纵横哀嚎道：“哎哟哎哟我的腰啊，哎哟造孽啊造孽啊，我的腰断啦……”说着掩面哭了起来。

　　“爷爷！”一旁的小孩见自己的爷爷被人推到了也开始趴在他身上哭，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真是我见犹怜。

　　韩嘉轩真的彻底震惊了，他十分确定刚才他并没有去推他，他只是想抽回自己的手而已！周围人越来越多，他看看地上的老者，欲起身却被众人包围住。

　　“一哥……”韩嘉轩把眼神投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看着热闹的韩一。

　　韩一朝他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韩嘉轩：……

　　一哥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一……”韩嘉轩欲继续祈求韩一，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响亮清脆的女童音。

　　“你们都给本郡主让开，聚众围在一起干什么呢！”

　　众人一听这个声音纷纷汗毛倒竖，立马自动往两边散，让出了一条路。

　　“哼，就知道你们这群刁民不做好事。”

　　一身着大红骑马戎装的姑娘手里握着一条细细的皮鞭朝韩嘉轩走近，她的额间有一枚鲜红的火印，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和稚嫩的脸庞与之傲慢的气势截然不同。

　　“喂，你在干嘛，欺负老者吗？真是大胆刁民，在本郡主面前还敢撒野！”

　　韩嘉轩一愣，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老者，十分不可置信：“我，欺负他？”

　　“看，承认了吧，来人！”女孩凌厉道：“将此人给本郡主押入大牢，先抽他二十鞭！”

　　“哈？”韩嘉轩彻底蒙了，他都经历了什么？他来北昂干什么？好好待在家里做他的二少爷不好吗？

　　“一哥……？”他转头看向韩一，当初来北昂这个馊主意可是也有他的一份子的。

　　“郡主大人且慢！”韩一忽视掉了韩嘉轩求救的眼神，走上前先对着女孩作揖：“草民与舍弟乃外来人士，对此地不甚熟悉从而冒犯了郡主大人，还望郡主大人见谅。”

　　“算你识相。”女孩被韩一一口一个郡主大人叫的十分受用，挥退了正准备擒人的亲卫：“你们从哪里来的？”

　　“回郡主，嘉定。”

　　“嘉定？”郡主眉间一喜，忍不住喜道：“我小叔叔也在嘉定！”

　　“那还当真巧。”韩一礼貌的露出一个微笑，适当的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那郡主该是去过嘉定了？”

　　“当……当然啦！”郡主心虚的结巴了一下，水汪汪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怕韩一不信似的，又道：“那里的百姓没有这么叼。”说完还不由自主的的摸了摸自己的鞭子。

　　“呵呵，是啊。”韩一忍着笑，装出一副邻家大哥哥的模样：“日后有机会草民可以带郡主去嘉定玩。”

　　“哼，我乃明王府皓月郡主，岂是你这种人随随便便就能带走的。”元皓月立马又变了一副脸，看起来就像只炸了毛的小动物：“说话转来转去的你都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欺负一个老人家！”

　　“皓月郡主息怒，容草民给您解释。”韩一并没有被元皓月的气势所压制，背脊挺直脸上从容不迫，缓缓道：“舍弟只是想买些马蹄回去尝尝鲜，却不想被这些街坊们误会了，为表歉意我愿意将这位大爷的马蹄全部买下。”

　　元皓月：“这样啊，行吧。本郡主还以为什么事儿呢，不就一点马蹄嘛兴师动众的，哼。”她还以为自己这趟出门能到哥哥面前立个功呢。

　　韩一点点头，又道：“皓月郡主，草民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

　　“说来惭愧，草民和舍弟从嘉定来此怎奈遭遇扒手，现下已是身无分文，希望郡主慷慨解囊先借草民五十两，日落前草民必定十倍奉还。”

　　韩嘉轩：……

　　元皓月：……

　　元皓月很难想象怎么会有一个人敢这么明目张胆找她借银子，她活了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再说了，五十两……

　　“就这么点银子你都没有？”元皓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是。”韩一丝毫没觉得哪里丢脸了，一脸郑重的点点头，重复道：“确实是没有。”

　　韩嘉轩：“一哥？”他们再穷也不可能五十两都没了吧？他们出来可是带了两张大票子啊，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们两一路上在韩一一再省吃俭用克扣无良的逼迫下他们现在最起码还有一张大票子在韩一身上！

　　“哼，这点银子也不是不能借给你，可是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借了不还？”元皓月也算是有些防备心的，她有银子归她有银子，可她也不是傻白白的送银子给不认识的人。再说了，对方现在可是一分银子都没有。

　　“你可以让他跟着我们，日落前草民必定成十倍的将银子送到郡主府上。”韩一指了指元皓月身旁的亲卫。

　　“当真十倍？”元皓月一脸不可置信：“你现在可是身无分文，我借给你的银子也要给那个老者，你拿什么还我？”

　　“草民自有办法。”

　　“若你还不起呢？”

　　“草民愿任凭郡主处置。”

　　元皓月想了想觉得花五十两买场戏看也不亏，她倒要瞧瞧这个长得文质彬彬的男子怎么去凭空变出五百两还给她：“好，本郡主就借给你，日落前若是你没把银子送到易家去，本郡主就将你绑起来掉在城门上先晒个三天三夜，再把你绑在本郡主的爱驹上绕山跑三圈，最后再让你尝尝本郡主手里皮鞭的厉害！”说着手里的鞭子一挥，堪堪擦到韩一的衣服。

　　韩一面不改色，站在那一动不动。

　　“很好。”元皓月很满意的点点头，算这人有点骨气，没有被她的话吓到：“阿才，你给本郡主跟着他，若是他敢半路逃跑，给我就地正法。”

　　“是，郡主。”阿才抱拳，站到了韩一身旁。

　　“我们走。”经过这么一闹元皓月也有些乏了，她要回府先睡个午觉然后等着下午的好戏。让贴身婢女给了蒋一五十两后，元皓月带着一众亲兵一如来时又浩浩荡荡的走了。

　　韩嘉轩此时算是自由了，他刚想找蒋一质问，却见对方走到老者身边，蹲身看着他说道：“老人家，五十两买你这一板车马蹄，可够？”

　　“够够够。”老者早在元皓月来时就停止了哭啼。偌大北昂谁人不知皓月郡主的名头，若是把她惹烦了不死也得脱层皮。他本来还以为今天脱手这些麻烦基本无望了，没想到竟然有人一出手就是五十两买他所有的马蹄，忙磕头谢恩：“谢谢谢谢，恩公真是活菩萨啊！”

　　“不敢当。”蒋一将钱袋递了过去，起身拍了拍刚才被皮鞭擦到的衣袖，微微皱了皱眉：“这可如何是好？”

　　“怎么了一哥？”韩嘉轩有些紧张的看着他。

　　“你看，这么点擦痕，补了浪费银子，不补又难看。”

　　韩嘉轩：……

　　“一哥，你能不能好好做个人？”

　　“我不好好做人？”韩一转头看着他，冷笑：“这祸是谁闯的？我又是为了谁差点挨了鞭子？”

　　“我……”韩嘉轩欲言又止，他特别想说这也不是他的错，可确实是他惹祸上身的。他又想说他们五十两银子还是有的没必借那么刁蛮的郡主的银子。可是看看韩一身旁那个亲卫还是自觉闭上了嘴，把话头吞了下去。

　　“是，我错了。”韩嘉轩认命：“我一开始就错了，我就不该答应你来这么个……”他看着那个叫阿才的，想了想，尽管心中十分不服还是改了口：“好地方。”

　　“是啊，好地方。”韩一笑：“走吧，带你去见识一下好地方的酒楼是什么样的。”

　　“真的吗？哇一哥你太棒了！”韩嘉轩一扫前面的不快，折腾这么久他早饿了。

　　“那个，你拿。”韩一看着他，指了指那一板车的马蹄。

　　“？”韩嘉轩不可置信：“我一个人？”

　　“不然呢？”韩一挑眉：“谁闯的祸谁背锅。”

　　韩嘉轩愣了愣，在韩一眼神攻势下最后也只能妥协。他走到那一板车马蹄前一眼望去，整整三大袋。

　　“大爷，您说您这一把年纪做生意就做生意，哪有屯这么多货的？”

　　“小伙子，这板车我要拿走的。”

　　“……？”韩嘉轩站在那里看着老者把三麻袋的马蹄从板车上倒下来，有一袋还正好滚到了他的脚边，压住了他的右脚。真沉。

　　这还不是最气人的，最气人的是当他肩上一麻袋，左手一麻袋，右手一麻袋时，隐隐听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哎你看看早让他买他不买，现在买这么多哪里吃得完。”

　　“管他去，傻呗。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季节了，谁还吃马蹄。”

　　“这张大爷也真是，叫让贪心，马蹄刚上来那会整个平离的马蹄都给他兜去了，还好碰上这俩傻得，不然不得亏死他。”

　　“亏不死，你也不瞧瞧张大爷家那二十亩地，再过段日子他又该卖小油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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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愧是北昂，不愧是平离，不愧是天下生意第一城。他服，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