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执帚》良辰眄庭

14、第十四章

　　他是在等他。

　　……当时，他也只是随口一说，毕竟从前他也是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得富家公子哥，被母亲抱出来时也曾想为什么要放着荣华富贵的世家生活不过，要去吃这种苦。那时候，他很想回易府，甚至很想被易致找到。所以他才会对蒋一修说，如若他回来，一定来找蒋一修。

　　可是……那种戏言……那种戏言……

　　只是一个小孩子不甘的胡话啊！！

　　易星辰把蒋一修带回了易府，连同那个被蒋一修捡来的小孩。

　　那个孩子才一岁左右大，被蒋一修发现时正在发热，请来了大夫诊脉熬夜找看了半宿，说是再晚个把时辰，不死也废了。

　　直到那孩子的烧渐渐退了下去，天也完全黑了下来。一直到此时易星辰才腾出空和蒋一修好好聊聊。

　　书房内，蒋一修已经洗漱过，一团污垢洗去后露出了蒋一修那张入沐三月春风般温柔的脸。再次见到这个弟弟，他心里是很开心的：‘小辰，这些年过的好吗？’

　　听他一开口就是关心自己这些年过的怎么样，易星辰心里那股内疚又腾得冒了出来。自己害得蒋一修家破人亡，回来第一件事也是争权，未去找他，可对方却还在挂念他：‘一修哥……蒋叔叔他……’易星辰迟疑着，他想为他复仇，可他却又觉得问不出口。

　　看易星辰这副小心翼翼得模样，蒋一修将他心中所想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放声一笑，解释道：‘小辰，我家的事与你无关。那恶霸也就只是能揍与我叫嚣几句，杀人放火的事，他还做不出来。’

　　不是因为他？易星辰愣了一下。前面因为心里惭愧所以没把事情想清楚，此时听他如此说，再配合他的表情不似是安慰他的样子，也回过神来，当晚他们走前看蒋叔叔的样子，也似乎并没有把那个恶霸放在眼里。

　　思及此易星辰心里松了一口气，忙问：‘那……是为什么……？’

　　蒋一修一笑置之，显然不想过多纠缠这件事：‘小辰，此事与你无关。还有，你不用去找那恶霸麻烦，若不是有他在，我也活不到今日。’

　　被说中心中所想之事，易星辰面上有点挂不住，讪讪答道：‘还是什么都瞒不住大哥。’他正想今夜命人去把那恶霸‘请’来好好伺候一番。

　　蒋一修上前一步揉了揉他的头发：‘小辰，你一点都没变。’

　　易星辰：‘一修哥，你也是。’也是，一如既往的了解我。

　　两人坐在书房，畅谈至天明。

　　转眼又是一年除夕，易老爷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今年北昂冬天特别得冷，易星辰抬头看了看被乌云压下来的顶，无声的叹了口气。过不了几个月，易家就要变天了。

　　蒋一修小院里，薄薄一层雪覆在鹅卵石小道上。一个裹成球的小童坐在地上抓着薄雪就往自己身上抹。碎碎的雪花一触及衣物便化成了水，浸湿了小童的衣裳。

　　易星辰大步踏进院子，抖落裘毛披风上的白雪，蹲身将其盖在了小童身上：‘三月，说了多少次，不要席地而坐！’

　　三月仰着脸看着他，肉嘟嘟的脸蛋被冻得通红，小嘴也冻的直哆嗦，眨巴着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爹……爹……’两个字说的极慢，口齿稍不清却是认认真真的模样。

　　易星辰伸手将三月抱起，无奈的应了那软糯糯的一声称呼：‘哎，你大伯呢？’

　　蒋一修听到他的声音，从屋内走了除了，看着易星辰抱着肉球捏，轻笑着打趣道：‘小辰，总算是认了三月啦。’

　　能不认吗？从这孩子会说话开始，追着易星辰就是叫爹。说了他不是他不是，要叫爹也该是叫蒋一修。偏生这个三月只认易星辰。

　　易星辰抱着三月进了屋。双掌搓搓暖，然后捂住了三月的脸，他看着蒋一修，道：‘一修哥，我父亲……可能快不行了。’

　　‘嗯，你打算如何？’这件事蒋府的人都看出来了。蒋一修自然也不例外。他将茶杯一烫，又重新将茶壶放上火炉，待烧开后夹了一小撮嫩绿的新茶放入了被烫好得杯子里，给易星辰倒了一杯茶。

　　易星辰单手接过，吹了吹凉，喂给了在他怀里抓来抓去不肯安分得三月：‘就这几日，他会在宗祀把家主印交给我，如此一来，易家，就算是在我手上了。’

　　蒋一修又重新递了一杯热茶给他：‘小辰，可会觉得辛苦？’

　　闻言易星辰笑了笑，又想起了那个夜夜都会梦见的身影，道：‘不瞒一修哥，我其实……本不愿再来北昂。’

　　‘为何？’蒋一修微微吃惊。现在的易守沅在北昂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无论是官道大人物还是商道大人物，见到他可都得先点头问好。这种情商和实力，他竟然还曾经想过放弃回来？

　　易星辰将手中茶一饮而尽，口腔内茶香四溢入口柔顺，到肚子里却是有些苦涩：‘为一人。’

　　可最终，也还是来了。

　　见他如此说，蒋一修懂了，便不再问，只是继续手中的洗茶沏茶。

　　三月躺在易星辰怀里，肉肉的手掌抓着易星辰的玉佩就放在嘴里啃咬。

　　蒋一修看着三月，又看了看易星辰，心道好一副天伦之乐的景象。可惜自己却是可能再无缘得见：‘小辰，三月以后，怕是要麻烦你了。’

　　‘一修哥？’易星辰收回神游，看着蒋一修。

　　蒋一修敛了神色，将自己心中计划已久，昨夜准备好的托词缓缓道来：‘我，要去元朝。此去，一别经年，也可能，再无缘得见。’他早该去了，如果不是为了等易星辰，十年前，他就该离开北昂了。

　　听他说是去元朝，易星辰眸子一亮，并没有蒋一修想象中那样追着问缘由，而是喜笑颜开，道：‘一修哥，我正好想把易家做到元朝去，不知一修哥可愿做元朝易府第一人？’本来他是打算把古瑜派去元朝，可是古瑜不太愿意，这事便也就一直拖着。别人去他又不放心。现如今听蒋一修想去元朝，他只觉得天赐良机，正正好的事情。

　　蒋一修一愣，易星辰这副模样太过于热切，那股子冲动劲儿就好像巴不得自己也万分想去似的，不禁有些迷惑了：‘小辰，你在元朝有熟人吗？’

　　被这么一问，易星辰松下表情，低头看着怀里得肉球，喃喃道：‘嗯，我有一位熟人。’

　　蒋一修笑：‘好。’茶壶壶口与壶盖因热气上涌而产生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待你接手了易府，我就动身。到时，去会会你的熟人。’

　　易星辰双手揉着怀里的三月，想到元涩神色又柔和不少。这些年没有一日他不想他念他，也不知他可还记着自己。到底是挂念的紧，却又隔着万千距离，谈及这个人语气都放的轻缓：‘一修哥当与他谈的来。’

　　蒋一修起了一丝好奇：‘哦？如何得知？’

　　‘因为……’易星辰拿着那块玉佩逗着三月，低沉着声音：‘你们一样，温文如玉，喜文墨，好君子，大家风。’还都，武功很好。

　　听他这么一说蒋一修又是一愣，皱眉想通后才放声一笑，揶揄道：‘方才我还以为小辰说的是个姑娘呢，不成想是个男子。’

　　易星辰抬头，茫然：‘一修哥，我如何会这般说一位姑娘？你与姑娘可不同。’

　　蒋一修倒是被他问的一愣，心道易星辰这么聪明，却是在感情上好像并不通窍。他方才说有一位熟人，那模样，像极了在说：我有一位意中人。

　　这场雪下了两天两夜，第三日大雪刚停，易府却是传出了噩耗。

　　易家大家长一口气没上来，走了。

　　‘倒也好。’易星辰听完小厮的禀告，低着头摩挲着手中的狼毫笔，轻轻呢喃了一句：‘少了病痛的折磨也是种解脱。’

　　只是眼角却有些湿冷，视物开始模糊。到底是血浓于水吗？易星辰叹了口气，不知是为那个人，还是为自己。

　　易老爷临走前已经将身后事处理的明明白白，尽管易家几个少爷都不满自己父亲的安排甚至想违逆他的遗嘱，奈何族里族长都不得不认易星辰就是下一任家住，毫无可商量的余地，在闹了一段日子后异议声也渐渐熄了下去。易家九子易星辰为第五任家主，盖棺定论。

　　‘一修哥，去了那边先熟悉下环境，若是觉得不适合便还是回来吧，我易家永远欢迎你。’易星辰拍了拍蒋一修的胳膊，面露不舍。可再不舍也终有分别的那日，这点他早已明白。

　　蒋一修笑了笑，倒没有易星辰那样凝重，路是自己选的，总归是要自己走完：‘你不用担心我，倒是小辰你要多注意些你那些哥哥，虽然你有易老爷的拥护可现在他毕竟去了，你现在刚上任家主事情难免又多又杂，别叫人抓住了把柄落个话舌。’

　　‘一修哥当真以为那些老滑头拥我坐上家主之位是因为有父亲的意思吗。’易星辰笑了：‘到底都是些老狐狸，他们虽然年纪一大把了，可脑子里可还门清，放眼整个易家谁有我这般实力？说到底我父亲之所以放心把易家交给我不也是因为看中了我的能力么。’总不会是因为什么对母亲的亏欠，也不是因为他是易家的九少爷。

　　只不过因为他是易守沅。

　　只不过他有足够的实力叫所有人望尘莫及。

　　商人，可是做什么都要计算利益的。他是如此，更何况那个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呢。

　　这些蒋一修自然也明白。眼前这个少年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肩上却背负着一个家族的命运，偏偏那些人还非得不消停，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要争一个虚有的名头。这天下哪里是身份证明地位，都不过是实力在说话而已。

　　若没有实力，就算一人之下又怎样，过不了几日便会被拉下来。能坐的安稳而又一无所知的不过是傀儡罢了。

　　‘照顾好自己。’蒋一修不再多说，这些已经不是他能操心的了，论手段，其实他也比不过易星辰。

　　这个少年终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