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复七年》我大壮壮

21、遗信

　　“赵珏吾侄：

　　展信如晤。不知这封信是否有机会送到你的手里，也不知你是否曾听过你父皇提起我。想必未曾。

　　我与楚赢年少相识，一见如故。初识时我并不知他是太子，只当是哪家富贵子弟路上贪玩遇劫，随手救下而已。未曾想那时起他便跟上了我。我去山上他也去，我去乡下他也跟，我从未见过这么粘人的同伴。他常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孤独，还有羡慕。

　　他言，人生短短数十载，他却已在黑暗里度过十几年，前方从来都不是希望，而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望。我自小山林森尽游荡，日子过得坦荡自然，也从未见过为何有人小小年纪，这么害怕未来。

　　一来二去，我们成了朋友。我带他去河间钓鱼，林里摘果，帮他甩开众多跟着他的随从，我问他：为何要甩开保护你的人？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楚赢说：“那不是来保护我的人，他们都是来监视我的。”听了这话，我突然后背一凉，赤日白天里，对河面打了颤。

　　后来他被接走，他问我能不能跟他一起回去，我自是拒绝。他平日里将自己家贬的跟龙潭虎穴似的，我哪里肯去。再者他家在吉北，这一来一去，不知要耽搁多久，我若是应了，邻家的宁妹妹不知要哭个几月。

　　我原以为跟楚赢只有短暂的友缘，不料几年后，他又打发人来找我，还给我送了一大堆我听都没听过的奇珍异宝，原来这小子还想骗我去他家。

　　见我不理他，他竟又跑过来找我。他说他现在是皇上，有能力保住我，我要是不去，他就直接绑我过去。我对他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个人，天还没黑呢就开始做梦。我自是不理，他也拿我无法，顾自离去。

　　这几月内他似乎很闲，常常找我喝酒划拳，还说他遇到了一个让他快乐的姑娘，但他不能给她位份，又见不得她伤心，问我怎么办。我哪知道怎么办，我要是娶了宁妹妹还不尊为她妻子，她怕是会趁我睡觉时吊死我。

　　我知他真是皇上的那日，他身旁坐的却不是他经常跟我提起的林姑娘。那日微风拂耳，听说帝后出宫巡游，查恤民情，宁妹妹死活拉着我出去看热闹。我在人群中看到九龙樽架上的熟悉面孔，心下一惊，原来他平日里的话真不是在吹牛，这小子还真是皇上。他仿佛也看到了我，眼神往我这边扫了一眼，真是一眼，随后马上装作没看到一般，继续前行。

　　我倒也不太生气，毕竟是我先误会了他，同我置气倒也正常。只想着如今他真是皇上，我怎么找机会带壶酒去给他致歉。结果带着酒的人又是他。我自古是未听说哪个朝代的皇上会这么悠闲，如此经常半夜偷偷出宫同好友喝酒，心想他必是个昏庸的皇上。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先我一步致歉，说今日若是当众认出了我，会使我安危有险。

　　我也忘了我回了什么话，只知斗转星移，时如隙光，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甩开暗卫，偷偷跑来找我喝酒。我终于答应他做个闲散懒官，帮他管一些细碎末事。

　　我的官职还不大到能去上朝的位份，是以朝内知道我的人并不多。但我管的事却很多。他蒙我说只让我做个武备监，偶尔去武库走几遭便可，谁知他把真正的武库搬到了我家。

　　那些年我替他做事，常埋怨他假私济公，假意与我交友，实则让我替他的军队设计武器。我这个人虽没什么才干，也没什么甚大抱负，但对武器军备一直很感兴趣，我都在想，楚赢是不是一早就发现我是造器之才，才同我当了朋友。

　　话虽如此，虽嫌弃他，我是真的热爱这个行当，也为他献上了很多新样式的弓弩箭矛。后来的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暂且不表。七年前我接到了他最后一个任务，让我持令去汶胥接回一支玄卫。除了兵库之事，他一直给我招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任务，我都习惯了。但这次可不一样。

　　很多人都听只听过暗卫玄阁，很少有人听过精兵玄卫。玄卫是除孟兵之外独立存在的一支精兵，不同兵权可随意分配，玄卫的兵权是不可以被转让的，只听皇帝的直令，用来防止兵权分流引起的篡位。

　　传说玄卫练兵艰苦甚于普通卫兵五倍不止，是以里面都是精兵强将，一御十人。但除了皇上，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练兵。此次楚赢让我去汶胥调兵，想必宫中情势不妙。

　　我日夜行路，未曾想还是来不及。

　　我命玄卫吕将军带兵直接杀来吉北，我独身先入宫，谁知一进龙息殿，就看到了楚赢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他身旁是破碎的酒杯，七孔流血。我到底……还是来晚了啊……

　　他只交付我一枚配饰，话都还没来得及跟我说，就断了气。此时玄卫还未到和安门，但我却听到了赵漱带着兵来围宫。”

　　赵珏看到这里，早已满面涕泪。原来父皇真是如那羌人赞布参所言，被赵漱下毒所害。他克制自己不让泪水滴到信纸上，双手颤抖又急促地去翻下一页。

　　只见下一页继续写着：“我是想杀赵漱，替楚赢报仇，奈何我一人难以敌众，差点断了腿，才将将逃出宫外。和安门已经全被赵漱包围，楚赢也死了。我当即清点了吕将军的部队，虽个个精良，但也只有两千人。我实在无法，便让吕将军先率兵回汶胥。

　　整个朝堂乱作一团，赵漱登基之后，将百官换血，非自己人不用。年纪比较大兼有威望的，均遣回田园。其余逆者，都下令暗自抄家。还好我抽身太快，他又无暇细究我的来历，终是让我多苟延残喘了几年。

　　我从前甚烦楚赢话多，如今却突然发现，他竟是我此生，唯一的挚友。我多想再跟他喝上几壶苦的要死的贡酒，听听他说宫里的烦事。

　　从第一次听到你的消息，我喜不自禁。你是楚赢天天挂在嘴边的爱子，我一定要保住你。是以我一边追踪你的消息，一边开始经商，赚来的钱都偷偷留着训练玄卫，想着终有一天把他们还给你。我了解到你次次都能摆脱赵漱，不禁开始为你高兴，你一定继承了楚赢天天甩开暗卫的功夫，你长得，大概也跟他很像吧。

　　可惜我竟是无缘见到你。这几月我身体不是很好，心里有底，大概是时间快到了。人终将一死，我倒是没什么，只是可惜我的女儿们还未长大，那几个小子也还没周全。还可惜到临了，也见不到你一面。

　　我真的老了，上月我一次性向吕将军支了半年军资俸禄，就怕我突然倒了。希望这半年内，我还能有机会找到你。我多想见见楚赢最爱的儿子长什么样，哈哈，我都快忘记楚赢长什么样了。

　　一不留神又写到半夜，一时想到以前不禁多写了几字，到此便不写了。

　　此令便是楚赢当初留给我指挥玄卫的炎龙令，见令如亲见圣上，你得了炎龙令，速去汶胥西岭接兵。吕景将军定会保你平安。若行军用资困难，我孔府余钱尽管用，当初只是初尝经商，没想到竟真得了不少钱，想必能助你几年。我会向我爱女阐明，你不必怕为难。

　　哦对了，我孔府后园底下有个武库，你要是需要，也可尽数搬走。楚赢走了之后，没人知道这荒山野岭的有个武库，里面器具不用也甚是可惜。你搬走即是。

　　其余也无要紧之事嘱托。若是无缘找到你，只希望你能在一隅安好，永生不遇赵漱。

　　散人孔善存元复七年二月笔”

　　赵珏来前对此行始终带些怀疑，看完信后，所有的疑虑已经全部消除。凤居宫有个可以出宫的暗道，被墨繁带离宫时他方知道。即使在母妃逝去之后，父皇也经常入夜来看他，哄他入睡，现在想来，父皇入夜来凤居宫，多数是借暗道离宫去找这位孔伯父了。

　　几人见赵珏看完信，一语不发，只抚着手上的令牌沉思。不免担心。墨循看出他情绪不对，问道：“阿珏，信里可说了些什么？”

　　赵珏先是摇摇头，想起信里提起的武库和钱银，问雅纪道：“孔姑娘，这信你们看过不曾？”

　　雅纪答：“因是给殿下的信，不敢拆过。”

　　赵珏把炎龙令收好，将信递给雅纪。现在孔家是雅纪做主，有些事须得她知道才好。“不知令尊有没有跟你提过武库的事，我想这封信，是该予你看看的。”

　　赵珏现在不够冷静，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他完全忽略了孔善存信中提到的“女儿们”三个字，只想马上找到那支玄兵和孔府的武库。

　　允礼凑着脑袋在雅纪旁边想偷偷看信，又不好太过明显，一双眼睛乱看。爹可太偏心了，给我和阿姐两个人说的话都没这封信加起来的多。

　　雅纪看字极快，不一会便将整份内容浏览完毕。心中五味杂陈，这份信里之托，相当于间接把整个孔家产业甚至是孔府都送予赵珏。

　　也难怪这几月算账时，总是糊涂为何余钱所剩无几，到这个月才算是入了些新账。

　　她细微叹了一口气，不引任何人察觉。心里到底是有几分埋怨的，父亲临终前走的太急，很多事情来不及细说，像养着一支兵和将武库送人之事，他也从未向雅纪细细交代过。

　　父亲一向大方，说什么余钱尽管拿去，他哪里知道家里的钱都被他尽数用在玄卫上了，这笔支出的钱还不记在账本上，害她和岱远恼了好几月不得而解，如今才知道。

　　赵珏决定先看一看这方武库里到底有什么。“孔姑娘，在下能否去武库瞧瞧？”

　　好嘛，这就开始打起我家的算盘来了。雅纪郁闷地看了一眼赵珏，只见他面容诚恳，双眼清明，瞳中似有浅雾，直看到人的心里去。

　　不由的将烦恼一抛，心想着：算了，既是爹的遗愿，他要什么送他便是，到时偷偷留几间铺子，横竖饿不死我们几个。

　　她调整好心态，又恢复礼貌的浅笑：“殿下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