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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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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邵安偷了匹马,顺着孔允礼指的方向找了很久才找到展明吟。
接着他耗了大半夜给他挖了个冢,立了个木牌,磨磨蹭蹭忙完后天已放亮。
提笔想些几个字,犹豫踌躇之间又放下,他解开腰间的酒囊,往土里敬了一杯,又觉得有些可笑,对着木牌自嘲道:“还是不给你写名字了,万一被人看到把你挖出来鞭尸就不太好了。”
“你说我们平日里关系也不好,哦,你好像跟谁关系都挺差,谁能想到最后给你收尸的人是我呢?”
这些日子许邵安隐匿于赵珏身边,伪装成一个普通人,他差点都要以为自己真的是一个普通人,能在白日里,人群中,做一些普普通通的小事,直至看到展明吟的尸体。
他们都是一类人,他们最后的结局都会一样。也许是得意太久,成名太久,他没想过,其实在江湖的每个角落,都会有比他们厉害的人,今天你死在他手里,明天他就有可能死在另一个人手里,周而复始,因果循环。
他茫然地对着木牌喃喃:“你还有我给你收尸,以后谁给我收尸呢。”
一片沉寂,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不恼,又喝了口酒,拍拍裤子起身离开,准备先回细羽阁复命。
落日昏黄,旧道斜阳。过路茶肆的茅草亭里,店主迎来了每日最忙的时辰。抹布随意地铺放在何老头肩上,他高举个茶壶,着急地穿梭在桌子中间。
“唉,来啦客官!”
“客官稍候稍候。”
何老头额头沁出了汗,夹衫尽湿,嘴角却溢着笑意,今日生意可真好呐!他忙着出来往铜水壶里添水,抬手间,又听得一阵车马人息声。
余晖打在赵珏身上,映得他周身更添一抹柔和。允礼坐在车前,手腕撑着下巴,肘部靠在撑起来的右腿上,眼里装满了赵珏的背影,她总觉得赵珏同旁人不一样,身上渡着另一层光影,他不论在哪里,都是人群中最惹眼的存在,她不用刻意去找,只要循着他身上随着的那一尾柔和的光,总能第一眼看到他。
似乎是感觉都后背热烈的视线,赵珏疑惑回首,看见孔允礼脸上噙着笑,正望着他。
孔允礼偷看被抓包,手忙脚乱地移了视线,装作去看远处的小山。赵珏却刻意放缓了速度,退到了孔允礼身边。
“允礼在想什么?”孔允礼现在觉得赵珏的声音都别样温柔。
孔允礼臊地脸颊起了红晕,难道我会跟你说我在想你?她看向赵珏,假装正色道:“我在想殿下为何会放许邵安回去,放他一走无异于放虎归山。”
赵珏不加思考:“情况紧急,别无他法。”
是了,许邵安的剑就抵在孔允礼的脖子上,他们不是扣不住他,只是怕稍加妄动,现在的孔允礼已经是一具尸体。
允礼想起这件事还表现的气鼓鼓:“他竟真敢要挟我,亏我们这段时日待他这么好。”
允礼嘟囔着脸,一副气不过的样子,双颊还带着飞粉,赵珏一时失了神。初见孔允礼,直觉他清秀异人,肤色白净,只当他是久居深居的缘故。此刻的孔允礼带着一副愠色,双眸瞪的微圆,鼻头也精致小巧,谈话间又流露出憨软的娇态,竟是男生女相。
“抱歉,是我没护好你。”赵珏声音轻了几分。
“是他太狡猾了,都不敢光明正大的决斗,净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来。”允礼本是转移话题将事情引导了许邵安身上,但一提起这件事,昨日那种被当做待宰小鸡的怒意被挑起,此刻骂的也是真心实意。
“殿下真的相信他,不会反我们一军?”
赵珏摇头:“自然不信。但我讨厌在暗处的感觉。”
他的气息骤然一冷,凭生出一股陌生感:“若是能合作最好,若是欺我,自当杀之。”
……
残霞血色,寒冬彻骨。
数十年不见今年之雪势,为省后宫开销,景鄔宫今年碳烧的都少了。
一妇人身着淡黄鞠衣,单配云瑞襦裙,只一朱红祥鹤毛麾披肩在身彰显其尊贵。对于一位中宫之主而言,文慧皇后今日的穿着未免太过素净。若仔细探究,又见她今日精心描眉,唇上映着时下宫内最流行的深朱色口脂,凤环髻上只别了两只九尾步摇,素净中又不失庄重。
文慧皇后以相聚家人为名,屏退了所有宫女太监,她的手抚上赵临的脸,今年冬天实在太冷,才两日不注意,赵临的脸颊已开始稍显皲裂。她心疼的用手背滑过他冻红的小脸,感受到一阵温暖,她又怕自己的手太过冰冷冻到赵临,忙的缩回来。
她唤宫女桃儿拿来两盒木珠膏。
文慧用食指刮了一层木珠膏,轻柔地抹在赵临脸上。
“我们临儿真俊俏。”她止不住地发出赞美,只是声音哽咽,说到尾字明显带了颤音。
“母后,你为什么不开心?”稚嫩的声音透着纯真的疑惑。
文慧凤眸流转,确认手是温的,才敢拢紧赵临的双手。“母后没有不开心,只是临儿长大了,母后担心临儿以后遇到的事太难,没有父皇母后在你身边,不知道临儿要怎么办。”
“临儿已经长大了!”急于证明自己的成长,赵临的语速加快:“秋日围猎,徐将军说他已经打不过我了呢。”
她慈爱的笑笑,替他挽正了绒帽:“是是是,你长大了。那你答应母后,这次去舅舅家不许哭鼻子哦,等着母后去接你。”
母后看起来并不相信自己,他哼了一声:“小孩子才会哭。”
未过半晌,他又恢复了小孩子神态,把玩起陌生的衣领:“可是母后,为什么这次去舅舅家要换衣服呀。”
“这是今年宫外风尚的款式,宫外的哥儿都这么穿。临儿不喜欢吗”
“不喜欢,没有平日里的衣服好看。”
文慧假意愠怒:“刚刚还说长大了,一点也不懂事,母后怎么教你的?多少人连一件冬衣都添不起,你却只顾好不好看。”
“母后不要生气,临儿开玩笑的,母后给临儿的都是天底下顶好看的,临儿很喜欢。”他着急的要去牵文慧的手。
文慧没让他碰到,站起后退几步,用背影对着赵临:“你快去罢,去舅舅家反省几日,什么时候听话了再回宫。”
赵临顿感委屈,嘴巴一噘,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知道了母后,你不要生气了,临儿很快就回来。”
赵临被舅舅牵着出宫,在宫道上与几人擦肩而过,宫人领着一个身量与赵临一般高的孩童往景鄔宫的方向过去,但见那孩童束发玉冠,明黄瑞兽貂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皇后嫡子。
赵临心想,哼,母后就知道骗人,外面的小孩穿的比我好多了。
星云破碎,画面变成愈烧愈烈的乌黑浓烟,大火在国舅府蔓延,满地的尸体,无尽的屠戮。
“前国舅萧武私通外邦,意图叛国,皇上令下诛九族!”
“一个不留!!”
长矛刺入血肉又抽出,禁军所到之处哀嚎遍野。
“临儿!快走!”赵临凭声音才认出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的人是舅舅萧武,分不清是谁的血,赵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样子。
“走!临儿!快走!”
“一个不留!萧家全诛!”
“别让他跑了!”
赵临恍惚,禁军已经发现他,他告诉自己快跑,可腿像绑了千斤重石似的,一步也迈不开。
眼看长刀迎着面门劈下,他想起的却是母后前日说的话:“这次去舅舅家不许哭鼻子哦,等着母后去接你。”
“母后!!”
细羽惊起。
明明是七月盛夏,火伞高张,他的后背竟渗出冷汗,寒气从尾骨森然上侵至耳后。
又是梦魇。
这几年来他总喜欢在安静的时候晒晒太阳,待在暗处久了,便不自觉对光亮心生向往。但他也只能在闲暇时,无事时,避开人,偷偷地找一处躺着。
他原以为自己已足够强大,不会再畏惧那些坎坷泥泞的过去。世人常说时间会冲淡一切过往,但他的过往,总会循着时间一点一印、更深刻地镌刻在自己的梦里。
墨循足尖点地,轻如片羽,一纵跃进了细羽阁。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
但不同于上次的摸黑任务,这次他是青天白日光明正大进来的……唔,你说跳墙吗?白天来都算光明正大!
他熟门熟路进了里面的院子,原以为会一是一路杀进来的景象,没想到白日里细羽阁竟然冷冷清清,见不到几个人,跟上次在这里被一干杀手差点砍死的场面截然不同。他猫进了内里的院子,看到树下一白衣男子正在打坐,脚步一顿,侧身躲进墙侧,仔细观察着那人。
墨一般的头发高束,留有几缕细碎垂落两侧,侧脸隐在树间错漏下来的光影中,显得冷厉刚柔。
墨循见他左手缠着白布,想到细羽正好被允礼的袖箭划伤左手,眸中顿时划出一抹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