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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了,京宸! ...

  •   未来是风驰电掣地迎过来了,他们重拾四年前的茫然、留恋和憧憬,为着自己纤细徒劳的挽留。这感受是如此强烈,因为他们已经历,也因为他们还拥有很多。正因此,他们才最急促,想留住所有花团锦簇的过往。

      “我就做过这一个梦。”
      …… 眼前的人重复着二十年前在这间屋子里说过的话。好像一个鬼魂过了二十年仍在此地流连。
      不再是那一袭水红,不再是那一领天蓝,不再是蛋青的颜色。
      她穿一件体面的藏青色套装,领子后面的标签写着“夕阳红”。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今天的你我能否重复昨天的故事,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虽然冰梅格窗子紧关着,还是能听到从那条小路上经过的学生在引吭高唱1996年最流行的歌。
      桌子上的台历翻开来,上面画的是鱼翔浅底。红白两色莲花高擎在密密的绿叶上。
      他突然有些迷糊了。这是在哪里?这是在哪一天?!
      “我们结婚吧。”方婉晴的喃喃自语将他打回开着空调的现实,“再不要做鬼了!”
      这声惊雷把王慕昌心中刚刚唤起却还未抓住的美好情愫统统震到九霄云外。他蓦地后退几步,脊背上冒出层层冷汗,“可是......”
      “可是什么?!你怎么还像22年前那么胆小怕负责任!”温柔的婉晴突然激怒如一头护雏的母狮,“连我这弱女子都不怕成为靶子,你怕什么?!还好意思让我先提出来......”
      “难道她已经到更年期了?”在一片混乱中王慕昌迷茫地想,“可不是,无论外表多年轻,她到底也是快50岁的人了;虽然她是我的学生小方,可连她也已经是50岁的人了……”
      “说话呀!”
      “石丰.......”
      “别提石丰了,我了解他,我们是一路人。两个太像的人是不会擦出火花来的。”方婉晴苦笑着说。
      “你比他差远了......”王慕昌在心里想。
      “不知怎的我总是有些怕他。”方婉晴忽然显得很惆怅。王慕昌觉得她的惆怅很动人。只是太少见了。
      “他上月动身去美国讲学,把几个博士生也带去了,还要谈将来进一步交流办学什么的,估计得呆上大半年呢。我往美国写信,打离婚。我想他不会不答应。”方婉晴落寞地一笑,“他是明星,马上就能找到崇拜他的女学生做新夫人。可是你呢?林允雪那边该摊牌了!”
      王慕昌不吭声。
      “你不是说你们早就分居了吗?”
      “但 .....我们很少交流....允雪,喏,林允雪,到底会有什么反应,难以判断......”
      “她宁折不弯,最终只会落得一地碎片。我了解这种人,出身书香门第,一辈子都这么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不要怕。我估计以她的性格绝不愿闹开,保准立刻签字。”
      “那,还有孩子们呢......”
      “这,我也通盘考虑过了。”方婉晴深思熟虑,“两个孩子关系不错,将来就是不能像过去那样要好,也不至反目成仇。他们都已成年,可以自由来去。石健愿意和我们过最理想,将来去找石丰我也拦不住;你的小林是个软性子,就像你,肯定好说话。”
      “就连你也看不起我.....”王慕昌在心底喃喃。
      “说话呀慕昌!!”
      防浪堤就在这一刻轰然垮塌。王慕昌立刻说:“好的,我们结婚,现在就办!”
      “现在?......”方婉晴倒呆住了。
      “我马上去找林允雪,你给石丰写信。这样下去,于我,于她,于你,于他都是不幸的。我王慕昌辛苦一生,几换专业,多少次重头再来,压抑着对你的歉疚,对她的歉疚,忍受着家庭的不和,抚育着下一代,供养着老一代......我把一切都奉献给了事业、家庭。今天,年近六十的我即将‘功成身退’,哈哈,我终于可以放任自己一回了!不然,就太晚了,太晚了.....”
      “慕昌.......”方婉晴满眼是泪,她愣了半晌,突然捂住脸大哭起来。
      王慕昌轻抚着方婉晴的头发、脖颈,猛然把嘴压在她柔软的唇上一阵辗转,喉中发出低低的感叹:“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方婉晴下意识地想推开这干裂皴皮还有点口臭的嘴,却又一次泪流满面。

      直至深夜,王慕昌才迈着迟缓的步子一步步挪回自己家。刚才那股激情早已消退了。
      书房的门开着,他看见林允雪坐在刚添置的586电脑前聚精会神地盯着闪光的屏幕。
      王慕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极缓地换上拖鞋。他听见林允雪在召唤儿子:“小林,我要把光盘上这段资料copy下来,该按哪几个键?”
      王小林似乎没听见。
      “小林,小林!”
      王慕昌缓缓走到小屋门口。儿子背对着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瞧那副只会跟自己生气较劲的窝囊样儿!倒是实打实地copy了他的父亲!
      “小林,妈喊你呢。”他轻声说。
      王小林这才慢慢从椅子上起来,转过身,牙齿死咬住下嘴唇,木愣愣地走过来。这段时间他的神态总是这样木愣愣的。该找个机会跟他谈谈。可他这么傻倔傻倔的,是问得出话来的孩子吗?还,有这个机会吗?……
      王慕昌茫然地瞪大眼睛,看着陌生的儿子掠过身边,走入书房。几乎没见他停留,他又不作声地走出来。这种压抑的气氛,真能把人逼疯。
      “哎,小林等等!刚才你究竟按了哪几个键?容我记下来嘛。”林允雪好脾气地在他身后追着,手里还攥着老花眼镜的一支腿。
      王小林把一本windows操作指南交到林允雪手里:“上面都有,请你自己阅读。”
      “你这孩子!妈妈年纪大了,接受新知识自然没你们年轻人快。你就这么没耐心,连教教妈妈都不肯么?”
      王小林依旧死板着脸,把门通的一声关牢了。
      “死坯!”林允雪骂一声,叹口气,拿着操作指南回到书房,戴上老花镜,一页页辛苦地查找起来。

      那佝偻着腰的小老太婆的背影让王慕昌心里一下涌起酸,涌起痛。有一种东西在后面紧紧逼着他,让他拖着步子走进书房,在林允雪身后悄立片刻。
      这时他才注意到,妻子花白的短发烫起了碎花卷,还保持着波浪;她上身穿了一件深红色真丝衬衫,下面是藏蓝色套裙……
      林允雪回过身,看到他魔怔的眼光。她的脸上突然泛起一种热恋中的少女才会有的红晕。“好看吗?大姐从上海寄来的。她在‘夕阳红’老年服装专卖店为我选的。腰身很合适,颜色也大方。熟人看了都说真精神!”
      见他还傻傻地盯着自己,像什么都没听见,林允雪的脸更红了一些。她转过身去copy最后一段资料。
      “你,其实你完全可以打电话向付凌冰请教。他和石丰是一届的,现在校图书馆当副馆长,主抓文字资料电子化这一摊。”望着那低俯在键盘上的花白烫发,王慕昌的手心不受控制,越来越烫。他终于缓缓开口。前几天他在路上碰见付凌冰,了解到这些。
      林允雪取出一张软盘,刚才就是把光盘上的内容copy到了那上面。她边做边回应丈夫的提议:“这点小事还去麻烦他做什么?这光盘就是从他那里借到的。他们正筹措全国高校图书馆联网事宜,已是万事缠身了。”她回过身,将软盘按到王慕昌手心里。
      “努,给你的。”
      “什么?”
      “一些唐代的历史资料。或许,对你写文章提副教授有点用处。”林允雪显得颇为羞涩。“会不会——太晚了?”
      他定定地握着还带有她体温的软盘。

      是的,说不清这是第几次了,王慕昌又一回在竞争副教授的关卡前败下阵来。
      他早就清楚了,这里既充满种种人事关系的微妙,更不可回避地揭露出自己这半路出家者无可奈何的精神弱势。“你的文化贫血是从根上来的,仅靠输几次血根本无法丰富你苍白的人文视野。”他常去求教的一位社科院的历史教授竟这样老实不客气地告诫他。
      用不着他人提醒(别人也无须挫伤他的自尊),他心知肚明,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出路是两年后退休时获得一个副教授头衔。这样既得了名位,又不会占据名额,阻挡后来人评职称的康庄大道。这个头衔,会将在他长久休息的晚年成为一种无关大局,只供咀嚼的精神慰藉。
      80年代前期转到历史系后,他曾搞过一段清史,也跟在系主任后面弄过南北朝佛教史,皆因力不从心一一退出。那几年他拼命读书、钻研,终不得法,也缺少必要的点拨,更没有能跻身其中的学术圈子,过得很是艰难。
      历史系虽远不是京宸最好的系,却由于背的包袱少,近年来一通大刀阔斧奋勇向前,较早就实行了招聘、考核、持证上岗一条龙改革程序。去年又从外校调来几名博士生导师,搞得很有活力。而满口术语的年轻人与老教师之间本就存在思维方式的鸿沟,对他这个半路出家者就更在客气中透着淡漠。他这个老新手在陌生的领域几乎难以维继。
      90年代初世风日下,多数文科教师的境遇都很清寒。有人耐不住寂寞下海“攒书”,还有后来当了大书商的,这些行为在老人看来都已有违古风。王家收入的大半来自林允雪丰厚的科研提成。允雪每日奔忙,为无数人迫切需要,见他竟这般冷清无建树,起始还会发点牢骚:“你的时间要是能分给我一半就好了!”却不知无心之言如一根无形的针,深深刺痛了他的心。儿子呢,同学偶尔问起他父亲是哪个系的,他会轻描淡写地答:“搞文的。”回家往往一通埋怨:“既然转了文科,爸当初为什么不到经济系去,经济两字多吃香呀。最不济法律系也成啊?”后来也大彻大悟了:“爸原不是搞那行的材料。”
      在转行的这些年中,虽然路途蹇慢,但比起竞争态势逐渐激烈的机械系,回旋余地似乎还稍广阔些。随即他心底又产生更深层的自惭形秽。几个同在京宸的亲人——允雪,表弟,都对他的决意转行表示过深深的惊诧,而京宸就像个枝蔓繁杂的大家庭,他与大部分同年教工都相识,所以他莫名其妙的转行很快传遍校园。那些日子,常有人在路上偶遇时下车向他关切地询问;更多的人则擦肩而过,投来淡淡一瞥。
      比起外面光怪陆离的大千社会,学校还是一个何等单纯的天地。知识分子,尤其是中老年教工,他们把全部智慧与心血都贡献给了国家,虽然长期以来在政治、经济待遇上往往没能得到相应回报。现在的情形毕竟比前些年强多了,但人事冲突是永恒的主题,不以人力为转移的客观能力上的局限又来自天意。轰轰烈烈的赞语或决断来得容易,而平凡生活中琐碎如丁的种种烦恼则无边无涯。
      论及转系后的发展,他不得不痛心地承认,事态的变化远比自己当初一厢情愿的设想诡谲得多。所以前两年他看到机械系一度出现的人才外流、教师奇缺现象,还暗暗后悔:如果自己当时再坚持一下,可能也有山回路转的一天呢。
      ……
      他终于在几个“小问题”上解剖了几只麻雀,发表了几篇学术论文,渐渐打开局面。之后又结识了社科院一位老专家,靠着这位与己毫无利害冲突,又肯专心提携晚辈的乡贤点拨,下决心放弃了清史与佛教史,转而投入这位老专家建树甚深的唐史研究。
      几年后,在老专家指点下,他潜心完成了凝聚着无数心血的《挣扎与歌诗--白居易和他的时代》,但根本就不去奢想出版的机会。连那位老专家想推出一本学术著作还十分艰难,何况自己这无财无权的小辈。
      有时表弟杜天明看到他脸上掩也掩不去的失意,大概也从哪个渠道听说了他在历史系并不顺利,不由慨叹:“你要是当初不转行多好。”穿着皮夹克的表弟只是看到他外表的寂寞寒酸才这样说,他却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还留在机械系,后果会更凄凉。首先,在那个熟悉的领域,对于所谓的成功,他就持有畏难情绪。而对于未知的,又据说比较容易的文科,作为新手,是会有一种傻傻的勇气的.......
      但这一切,叫他对谁诉说呢?他能对谁揭露自己的软弱和无能?这岂不是要杀了他么?面子啊,面子!中国人的面子!
      除了表弟,他就是家乡最有地位的知识分子。家乡人多不清楚他已彻底转行。家乡人是务实的,家乡人又很尊重知识,特别是理工科。况且,他们多不知讲师和教授之间究竟有何巨大区别。
      这种痛苦与寂寞糅合在一起造成的撞击愈演愈烈,他和方婉晴又一次走到一起,不能不说与思想上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去睡吧,这么站着不累吗?”林允雪从老花眼镜镜框上面吃惊地看着他,已经看了许久。
      王慕昌无语。
      “出……什么事了?”她站起来。
      儿子那屋的灯已熄了。寂静的家里响彻卫生间未关紧的水龙头里滴滴水珠落下的声音。回不去了。王慕昌鼓竭余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对不起你......”
      林允雪停下摘老花眼镜的手,皱起眉,深陷在皱纹中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们......离婚吧!”
      林允雪依旧一动不动,好像思维被定格在这一刹那。
      终于破釜沉舟了。他的意识高高飞在半空,漠然地俯视下面不知是汗流满面还是泪流满面的人形。“离了,我们的痛苦就都结束了。你可以更好地工作、生活......我,我从这里搬出去,什么都不要.......”
      林允雪依旧镇定地站着,望向前方,那深黑的、灼人的蓝光。
      “出去。”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只有两个子弹出膛般干脆的音节嘣出胸膛。
      王慕昌立刻踉跄地奔出书房。
      ——一切都结束了。
      .......
      再难逾越的高山,也会被甩在身后。只要你还拥有时光。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更别提先坐下来正儿八经地征求意见了!难道我们还是少不更事的小不点儿?我们懂!什么都懂!心里恨得直痒痒,可又能去揍哪个孙子王八蛋!
      除了在母亲和王慕昌上班时间偷偷溜回家取点衣物外,石健长期住在宿舍,再不与方婉晴联系。而王小林回到的家已支离破碎。王慕昌搬到方婉晴处,只有林允雪一人在夕阳西下时分严厉疲惫地从实验室归来。从前,王小林是愿意回家的,家虽不热闹,但很自由。他愿意躲在小屋中玩玩电脑,听听音乐。而现在,他理应更多回去陪伴寂寞的母亲。但他感觉母亲似乎并不需要安慰。偌大的三室一厅处处浮动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严冷。他再不敢躲在小屋中无所事事地听流行音乐。一切不当都会成为惹得母亲怒气爆发的导火索。譬如,挂科开红灯!

      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友谊也立刻陷入极尴尬境地。现在惟一还连接着两个彼此回避大男孩的,除了上课、开班会外,只有孙梅。一个周末,二人同时去孙家找她,在小河边的西楼前不期而遇,又几乎是同时转身离去。
      早已从父亲那里听说这些变故的孙梅在后面追着,喊他们的名字,却看着他们各自骑上车,或快或慢地分头而去。她茫然地咬紧嘴唇。
      自从王小林和石健的父母冷不防宣布石破天惊的婚变后,敏感的孙梅就发觉身边的两个男孩一瞬间也顺带着成了仇家。婚变发生前,王小林早已影影绰绰地知悉石健与孙梅共学托福的事;婚变后,他又常在西楼前与石健不期而遇。自此他便绝不来找孙梅。有时孙梅接到找她的电话,刚说了句“我是孙梅”,对方就卡地一声挂断了。孙梅握着话筒,久久地听着话筒里那不散的凄厉忙音。凭女性的直觉,她当然清楚这是谁打来的。
      石健也不再像昔日那般无所拘束,虽然他外表依旧洒脱得很,甚至表现出比从前更快乐简慢的派头,却再不心无城府地乱开玩笑,更避开所有涉及父母与王小林的话题。
      在通往米国的独木桥上,这一对年轻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相互需要的情侣。
      石健的父亲还远在异国,而家中多了个王慕昌。虽不宽敞却处处充满了人情味的孙家对重新搬回宿舍的石健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吸引力。让他流连不去。吃饭,学英语,玩儿,赖在这里。孙梅的父母对这个无论吃什么都狼吞虎咽的大男孩感到一种深切的同情,最终默许了他们的恋爱关系。毕竟石健也是京宸子弟,可靠。而且,他还有个好父亲。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孙梅接受了他。
      关系确定后,他们去十渡玩了一趟,在桥上照了一张合影。这张照片鲜明地呈现出那个时代北京大学生心目中最美满理想的恋人模式:孙梅依在桥栏前,长发在空中飘扬。她的脸向后微微扬过去。她的美是甜蜜的,也不失含蓄精明,此外还夹带着一丝生活背景硬加给她,她也不得不接受的淡淡的羞涩与文雅;黝黑健壮的石健站在她身后,呵护有加地搂着她的肩,下巴触着她的头顶。他望向镜头的目光黑沉沉的,带了一点挑逗。
      这是一种属于90年代的青春情愫。不很牢固,却耀眼,那滋味就像不会让人发胖的安赛蜜。

      终于,在1996年的夏天,在石丰再次出国后,石健的妈妈方婉晴和王小林的爸爸王慕昌蹬掉各自的结发伴侣,领证住到一起了。
      他们就住在石健的家里。这个幽静漂亮的三居室,坐落于叫做普陀斋的京宸最好的教工住宅区。
      房子原来的男主人石丰是那个年代少有的“海归”,早在90年代初就被破格提了教授。1995年,他接替王小林的母亲林允雪教授执掌机械系牛耳。(瞧这些纠缠不清的关系!)除此之外,他还是博士生导师,是学科带头人,是……反正顶着数不清的光环。
      女主人方婉晴是石丰在机械系63级铸造班读书的同窗,也是他后来的同事。一个有名的美人。因为只有石健这一个孩子,当初要房子时他们一度吃了点亏。石丰很大度,方婉晴可不行。她是什么都要争的。学校把最好的房子分给石家,实际上还是照顾石丰的面子。
      王小林的爸爸王慕昌60年代初期毕业于京宸机械系,随即留校任教。他也是带石丰、方婉晴那个班毕业设计的指导教师。在他的身上完全找不到妻子的荣光,也远无昔日学生的辉煌。80年代中期,学校成立了历史系,已过半百的王慕昌竟然半路出家,打报告调到那里搞起隋唐史来。现在还只有中级职称。
      听不到吵闹、哭泣、哀求,更看不到对财产的苦苦争夺。一切表现都是清高体面的。被小三了的林允雪和石丰都没做丑角。正在美国访学的石丰从国外寄回了同意离婚的声明(他还要过半年才能回国),稍后,林允雪也签了字。
      这两个家庭的孩子石健与王小林是货真价实的发小,也是京宸机械系铸造班的同窗。长久以来,他们一直以为自己的家庭是坚不可摧的,却被深深地骗了个底儿掉,颜面扫地。更令他们感到屈辱的是,自私的父母不约而同地在做出最后的决定前才将这已不可挽回的事实通知他们。
      五六十年代培养起来的知识分子是民国以来离婚率最低的一个群体。京宸人更是矜持的。所以这个事件在京宸只是一记闷雷。若论独善其身的思想境界,直到王慕昌这代人,尚不是难题;“不干己事,高高挂起”的人生哲学,在某种程度上也贯彻了小心谨慎的方针。问题是知识分子本不是神,他们也会议论家长里短,当然其方式特别微妙而含蓄;议论的对象也有针对性——是他们感兴趣的人——他们这一阶层的人,同龄人。在京宸,职员尚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他们也没把自己算进去。
      而王慕昌不幸沦为全校的口水靶子,只缘自两件事:中年改行和老年婚变。有一件就足够了。
      熟人在路边相遇,停下自行车,拐弯抹角地提起这件事时,会不约而同地把声音放得很轻,眼睛也四下里乱瞥,怕犯错误似的。
      这是一个群体公共的耻辱。

      年近六十的王慕昌已经老了。四十八岁的方婉晴还如一棵开满小白花的栀子树。在一九九六年的夏天,京宸绿树婆娑。夏天的傍晚总是带着迷人的味道,可这个位于一楼的新婚之家却在尴尬地趋于荒芜。院子中心的石凳上落了层细灰,间杂着鸟屎;一串串玫瑰香葡萄在细长的滕蔓间饱满地下坠,最后熟烂了,噗噜噜地掉在碎石子铺就的□□上。
      这种葡萄是石健最爱吃的,当初也是为了他才种的。可婚变后石健就再不回这个家了。院子一角有一辆登山车,也是他的——是他爸爸专门为他在美国买的,也蒙了厚厚的尘灰。有时王慕昌和方婉晴挽着手想到院子里坐坐,一隔着纱门看到这辆颇为雄壮的车,王慕昌就悄悄把手放开了。
      在这里,一楼每户人家的院子,整齐的竹篱缀满星星点点的牵牛花,院心月季摇曳,茂密的葡萄浓荫下,还有一排白色的小石凳。院子前面总是徘徊着几个退休教工,都是矍铄的老太太,全穿着特大号的套头衫,手背在身后,没完没了地在树下做着正步走。犀利齐整的节奏使他俩刚迈下台阶的脚都收了回来。
      然而老太太们还是敏锐地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她们以隐蔽微妙的方式向这里支起耳朵,虽然没有回头。这里面很有几个他认识的人。然后她们正步走过去了,如开弓的箭般正义凛然。在绿荫尽头,她们聚在一起,用下巴指着这院子。
      在精神层面上,老太太们主宰了这片绿荫。习惯了在院里与这些老邻居打招呼的方婉晴,也渐渐的被王慕昌老鼠般的战战兢兢,以及她自身深藏的胆怯弄得无所适从起来。
      就这样子夏去秋来,严冬到了。

      就在1996年的这个平安夜,当石健怀着复杂乃至伤感的心思在烟雾腾腾的93级机械系学生宿舍里逐渐进入吕克大梦 时,王慕昌正坐在新家的真皮沙发上,心不在焉地打开电视。
      宽敞的客厅,上上下下都是乳白的,这是方婉晴最中意的颜色。墙上悬着巨大的玻璃框,内镶一幅写意画,上绘一树粉红色夹竹桃,旁边题字:“淡极始知花更艳,方婉晴女史惠存”,落款为某某绘于庚午春暮。据说那是个正处在直线上升期的画家。
      “石丰搞来的,他有这本事。”方婉晴常停在画下欣赏,嘴角微微翘起。他也衷心喜欢这副画。
      沙发对面,21寸彩电搁在漂亮的电视柜上,图像清晰,色彩鲜艳。他靠着柔软的皮沙发,却感到很累。他老了。他的脚不知往哪里搁。还是要再习惯习惯。他对自己说。
      系着围裙的方婉晴从厨房出来,用印花棉布细细擦着手。见那双脚不自觉地脱离拖鞋,跷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她不觉皱眉喊:“慕昌!”
      王慕昌笑着抬头,却见一张沉着的脸。
      方婉晴过来踢踢他的腿,嘟起嘴,脸拉得很长:“你当这还是你那个家!”
      王慕昌忙把脚放下,讪讪道:“我,习惯了......”
      方婉晴不理他,细细拭了一遍茶几,忽然抬头问:“看什么?歌舞片?”
      “《红菱艳》。耐人寻味的老片子。婉晴你也坐下看看吧?”
      “好莱坞?”
      “讲的是一个芭蕾演员穿上红舞鞋,就再也无法停下舞步…….”
      “我说慕昌,你天天这么打发时间,难道就不觉无聊?你明年不是还要最后一搏申报副教授吗?怎么不提前打点?......馅饼绝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要是怕羞,我陪你去!总不能退休时还挂着讲师头衔!”
      王慕昌呆呆地看着她。
      “说话呀你!”
      这时放在沙发旁边茶几上的电话响了。王慕昌下意识地拎起话筒。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传来:“喂,老石吗?我找小方。”
      “我——不是石丰。”王慕昌的脸红了,突然觉得有点耳熟,大约是某机械系教师,他过去的同事。
      “呃,我忘了…....”那边也在尴尬地支吾,“对,对不起......”
      王慕昌还想说话,电话已经挂断了。
      方婉晴绕过茶几:“找我的?”
      “是。”
      “你干嘛挂掉?”
      “是他,对方先挂的。”王慕昌摊开手干巴巴地解释。
      方婉晴扔下印花布,一转身走进书房。门在身后重重关闭。
      王慕昌跌坐在沙发上。遥控器在他的屁股下发出“吱”的一声,屏幕上顿时现身一对青年男女,显然正处于热恋的高潮,男的莫名其妙一阵大笑。
      他手忙脚乱地按下开关键。
      一切都安静了。
      他像做茧的蚕。透过不断增加的蚕丝她看见他徒劳攀爬,一次次期待,一次次窒息。在另一方面,这种生活竟让她发现了某种乱七八糟的让人麻醉的细节。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在被一个漩涡拉下去。我要疯了。她烦躁地想。我可不是要疯了?
      他们刚刚正式结合啊。
      两个人都在努力改变这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生活的压力。他们退而求其次,好在家里也能做正步走。方婉晴还是不能完全释然。她对王慕昌不满的青萍之末竟然就起源于再不能享受晚饭后在绿荫下甚至自家院子里做正步走。
      他们两个,一个是强弩之末,一个则方兴未艾。今年方婉晴就能戴上副教授头衔了,而年近60的王慕昌却依然情景不妙。
      纯文科本来就不如理工吃香。有一个情况,部分文科教师原不是搞这行的,这些人的改行多有悲壮的意味,那是在一个特定的时代在一种伟大思想指引下献了身。不过在王慕昌,这热气喧天的悲壮是本不属于他的。一年年下来,更被熬成了一锅凉粥——只剩下悲凉了。
      可这怪不得别人,只能怨他自己。

      周一上午,王慕昌给大一本科生讲完课,匆匆赶到听松院菜市场买了条鲤鱼。从前他和林允雪皆喜食海味,却不碰河鱼。现在无所谓了,婉晴喜欢就好。他陪着她吃,看着她津津有味的样子,心底是愉快的。近来不知怎的他饭量越来越小,心口像被堵了石头,筷子上挑一星星菜,吃上半碗饭,也就对付了一餐。
      在弥漫着尘沙的寒风中他费力地骑回家,婉晴已回来了,自行车放在院子里。王慕昌紧紧身上的夹克,跺跺冻得发疼的双脚,推开阳台门。
      “我买了鲤鱼。”王慕昌回身关好门,用并不十分洪亮却很温存的声音说,“瞧,还是活的呢!是你爱吃的。”
      方婉晴坐在卧室床上,背朝着他。
      “婉晴?”
      “嗯?”
      “你听见我说话吗?”
      “对不起,我刚下班,有点.....累。”
      “那你休息,我来烧饭。”
      王慕昌换上拖鞋,钻进厨房,想顺手从角落的钉子上扯下围裙,却又一次恍悟这已不是原来的家。他落寞地笑笑,俯身抓起那条还没断气的鱼。
      水真凉,鱼在他手中徒劳地挣扎着,令他对这即将丧生的可怜者暗生起一种深沉的怜惜。呼呼的北风从洞开的窗户灌进,吹得他换上拖鞋的脚彻骨寒冷。天气真是令人沮丧。他烦躁地把剪刀直向鱼腹刺下去。
      季节的变换往往能左右人心情的好坏。可是,20多年前,自己与婉晴暗生情愫、坠入爱河的那些时刻,却似乎从未明显地觉察到冬春在交替,好像四季都是温暖的,是忙碌的......就在和允雪共同生活的岁月中,也从未这样分明地体察到季节鲜明的界限......是的,我已到华颠之龄了。他想。
      鱼从手心滑落了。这垂死的、肚肠都已流尽的卑微生物依然在残忍的命运中苦寻着生之希望。它的顽强让王慕昌也一阵心酸:鱼头抵在水池湿漉漉的壁角上,痛苦而盲目地摩擦碰撞着,尾巴劈啪拍打着汪了些许水渍的池面......水渍里滞着丝丝鲜血。
      王慕昌不忍再看,还是等鱼完全咽气后再清理吧。他停下手,目光投向萧瑟的窗外。实在想把窗子关上,又记起方婉晴郑重其事地嘱咐的,烧饭时一定要开窗通风。从前和允雪一起生活时,厨房是归他全权管理的,就是砸了锅摔了碗允雪也绝不过问。她是个大而化之的女人。
      婉晴也踱进厨房来了,她坐在地上剥昨天买的一捆小白菜,一声不吭。
      “中午就凑合点儿吧。”王慕昌忙低头刮起鱼鳞来,随口商量着。
      “光我吃鱼,你吃白饭?”
      方婉晴的眼泡微肿,脸色也有些憔悴。她自顾自地捡菜叶,脸儿冷得像冻了冰。
      王慕昌再不说话了。

      一直到吃完饭,两个人都默默无语。收拾了碗筷,王慕昌使劲捶打着酸痛已极的腰,又看看表:好家伙,就吃了这么一顿简单的饭菜,已一点半了!看来还是吃食堂方便啊!午觉又睡不成了。他疲惫地坐在沙发上,顺手打开收录机,一阵温暖的调子翩翩飞出。是50年代风行大学校园的《青春圆舞曲》。他和林允雪不知伴着这支乐曲跳过多少回交谊舞……他痛苦地摇头,闭上眼,伸开右臂,等待婉晴倚来的肩膀。随乐起舞自然是不可能了,他们都已不再年轻。他们也从没一起跳过舞。
      饭后的小憩是人生最为松弛的时刻,每分每秒在他看来都弥足珍贵,只有久经风雨的他们自己才能珍惜、体会。
      飘动的音乐旋转着进入高潮,忽然止了。
      他睁开眼。婉晴正用才洗过碗的湿手指揿下开关。
      “你最好别动它,这是石健的,万一弄坏了他又该跟个乌眼鸡似的找茬挑刺了!”
      方婉晴把收录机提进卧室,搁进乳白色衣柜深处。
      怎么会这么累呢?他的确是老了。他用拳头紧抵住腰眼:“那,我上班去了。你不走?”
      “你先走吧。我乐得晚去。省得瞧那些老封建的嘴脸。”
      婉晴忽然骂出一串粗话来,王慕昌惊慌地看着她,又可怜着她。她眼里汪着泪,网着红丝。
      “婉晴......”他意识到她一定又遭了说不清的委屈。很多事情能说清就是好事。他无奈地,惶恐地望着她,生怕她会突然摔下他夺门而去。他可是只有她了。
      婉晴看他一眼,拿手帕拭拭脸,勉强一笑:“快走吧,让我自己睡一会儿。”
      王慕昌悄悄关门,走了。他站在门口,胸臆中翻腾的悲气到处奔窜,冲得小腹阵阵剧痛。他把提包搂在怀里,弯下腰去。
      楼上突然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有人下来了。他机伶一下,机械地直起腰,拎着包忍痛匆匆逃出单元门,逃进西风里。走在光秃秃的马路上,他长吸一口气。谢谢,宽阔、清凉的大自然。
      我是真的老了。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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