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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鹤唳(14) 焚庭一诺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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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被拽躺在地上。
一身衣衫破破烂烂,身上多道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许是失血过多,已进气少出气多。
舒愫透过绢带,隔着人群“注视”半死不活的男人。
耳边夜风呼啸,夹杂着细碎的呜咽——
水波揽动河灯,微光渺淼。
风吹动长发,舒愫表情平淡,嘴角微带弧度,静如冷月。
周遭一切声响在此刻竟全部消失。
只有心跳——
噗通、咚、咚咚。
忽地!
哗,冷月下,一条游鱼破开月影,高高跃起,月光下,银色鳞片划过一道冷光。
扑通!重重砸下!
四溅的水光亦如某种信号,寂静的夜空忽爆喧闹。
人群瞬间动了起来,他们大声说笑叫嚷,人如浪潮,聚拢于一处,面目模糊地挤着向前推。
清澄的月光下,一切如准好的辉煌戏台,各色配角咿咿呀呀粉墨登场,只等主角一声轻喝,引爆剧情最高潮。
在场的人,只有舒愫有救人能力。
男人的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
他伸手,就能掌握一条性命。
可谓众星捧月、万众瞩目、辉煌至极的出场!
一瞬,简世鸢似乎听到了空寂时空传来更为激烈心跳声。
面容模糊的人群、斑斓的衣饰、深谙的河水都在空间的作用下扭曲,唯有舒愫站在光影交错中,隔着幽幽夜色,轻轻“望”过来。
一霎,河水、落叶,晚风都停滞了。
似有声音提醒简世鸢——好戏开场要有观众喝彩。
简世鸢默默交拢双手,他的手很冷,轻轻的,互相捏了下。
简世鸢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舒愫身上。
夜晚、月下,无数光雾朝着舒愫汇聚。
月潮汹涌,气蒸月色,一时间风声大作,四面八方尽是避不开的月光,舒愫仿佛陷在月光沼泽中,长发被无形风浪抓起,他向前走,光雾被迫流动,他正走向光涡中心。
简世鸢看清了舒愫的表情。
舒愫蹙眉,似疲倦,略别过头,唇淡淡抿着。
月光如此灿烂辉煌,他只是垂着眼睫。
他迎着月光向前,身如剑,破开月光漩涡,手里握紧什么,似感知到身后有人窥视,舒愫嘴角平静地扬起。
月光浸透他的长发,每走一步,他都在溶入月光。
穿过人群,更多的视线汇聚在舒愫身后,那一双双眼睛倒映着月亮,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简世鸢忽地看向系统。
果然,月亮不爱它,连一丝光都舍不得施舍给它。
系统就在黑暗中,简世鸢看不清它的表情。
舒愫半蹲下,随意变出一丸丹药塞进男人嘴里,掌拍风池穴,男人喉结一动,丹药就顺着食道滑进陌生男人的肚腹。
见此,绢带下的眼睫颤了下,舒愫眨眨眼,嘴角弧度略深,下一刻却又恢复原样,闭上眼。
男人头顶蒸腾出雾蒙蒙的热气,舒愫两指合一,随意点了几个穴位,男人就“噌”睁开了眼。
一双密布血丝的狠戾眼睛,狼一样死死盯向舒愫的咽喉,好似下一刻就要跃起咬死面前的救命恩人。
舒愫救了一头野兽。
暗中观察的系统忍不住向前,眼中有火焰灼烧,只需一声命令,它就会一跃而起撕碎这不知好歹的野兽。
它等待舒愫的命令,舒愫却不看它。
舒愫退不避不惧,浅色的唇终于有一丝弧度,似乎是男人的表现取悦了他,他捻了下手指,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舒愫不说话。
男人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忍着伤口的刺痛,男人翻身,下压着头颅,曲起前肢,伏地,朝着舒愫呲牙低吼,湿漉漉的粗糙长发紧贴头皮,衬得男人瞪圆的眼睛更加恐怖。
受伤的弱小野兽在面对强大、不能战胜的敌人时常会色厉内荏地威胁。
舒愫不握剑,面目温悯,却仍有震慑宵小的威势,曾经的天才剑修纵使落拓,也远比常人精彩。野兽远比人类敏感,知道什么样的人类最危险。
舒愫不动声色。
系统如有实质般的目光扫过舒愫的双肩,最终停留在后心处,舒愫被迫挺直背,他慢慢撑起身,淡漠俯视伏在地上的男人,胸腔里一口郁气积蓄,闷得他想笑。
‘谁说救人就一定会被感恩?’
人生不是一场戏......
没人想一直活在故事中。
野兽戒备地仰窥舒愫,他读不懂舒愫的表情,他也不懂面前人为何突然笑了,直觉告诉他,一定要远离这危险的人类。
可舒愫的表情过于悲戚,只要扫过他的面孔就会被哀伤感染,莫名地,野兽又觉得舒愫可以信任。
野兽常会被猎人的悲伤感染,它们会误会悲伤的猎人没有攻击力,明明逃开了,又会好奇回头,最终命丧利箭下。
身后,系统拨开人群,强势沉稳走来,还未走近,它先伸出了手。
舒愫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倏地,他收起所有表情。
转身,隔着一层绢带,舒愫闭着眼,他朝着某个方向缓慢抬起右手,他想上前,可下一秒,袍角就被什么东西拽住,劲力之大,生生阻拦了舒愫的步伐。
舒愫静住,面向他走来的系统加快脚步。舒愫垂着长发,愣神,等待着。
无论是走来的系统,还是拽住他衣袍的陌生人,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柔软白净的衣袍被人死死拽着,舒愫仿佛又陷入沼泽,呼吸之间都在挣扎。
野兽以手肘撑地,努力向前爬,受伤的咽喉挤出微弱沙哑的呼救,他的眼睛瞪得更圆,漆黑的瞳孔收缩,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也不松手。
系统走到舒愫面前。
“秉心,我们走吧。”
“仙长......”
两人同时开口,意料之外,两人又一顿,系统眸色微黯,更为迫切想要争夺舒愫的注意力。
“太晚了,我们该休息了。”
“——求您!”
“秉心,我背你?”
“我......”
在控制舒愫注意力这点上,系统技高一筹,舒愫伸出手,任由系统牵住。
受伤的男人伏在地上呛咳吐血,说不出句完整的话。从始至终,舒愫都没听男人说话的耐心。
男人死死揪着舒愫的袍角,试图留住他。
他双唇颤抖,想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可喉腔浸透鲜血,他一句完整的话也挤不出,只能用力垂下脑袋,“嗬嗬”吐血,直到呛出了块碎肉才勉强抬头。
男人脸色唰白,眼神衰暗,更不敢松手。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舒愫背对他,系统残酷冰冷的视线划过男人的脸颊,嘴唇却带笑,笑得明媚,很显然,系统生气了。
它讨厌一切麻烦,它恨意外。
舒愫看不清的角度,系统袖口探出一柄利刃,刀尖月光下闪动冰冷的光芒。
男人的勇气在消褪,拽住袍角的手慢慢松开,本能的,他向后退。
见此,系统不屑嗤笑,利刃重新缩回袖中。
这种层次的对手,还不值得它出手。
系统转过身,与舒愫肩并肩。
就在这一刻,伏在地上的湿漉漉、血淋淋的男人又死死抓住舒愫白袍一角。
这一次他不再退缩,孤注一掷地疯狂喊:
“救救我的、父亲。”
“他快死了!他在——”
系统瞳孔猛地收缩,倏然,瞬移到男人面前,一把掐住男人的脖子,单手、生生将男人举起。
脸上犹挂着残忍的微笑,手下力道缓缓增加,却只是轻描淡写道:“秉心,我这就处理掉这麻烦。”
舒愫手指一颤。
此刻,简世鸢仿佛听到了宿命的声音。
他听着舒愫平静道:
“谁准你动手的?退下。”
.
予心城城郊,森林深处,矗立着一座神像。
石像足有二十米高,纯白色玉石打造,历经千载风雨仍惟妙惟肖,仿若焚夫人云叶庭真身降临。
体态轻盈,衣袂飘飘。
神像白衣金绣,手持琵琶,臂贯环钏,胸垂璎珞,额间一抹花钿,低眸掩下慈悲,唇角犹带一丝笑意,神态写实恬静,仅看着就让人心情愉快,忍不住想要亲近。
不同于明月女君像的庄严,焚夫人像更为亲和明媚。
格格不入的是华丽精致的神像旁垒砌了一圈黄泥矮墙,圈住了一间茅草房。
草房虽简陋,打扫得倒也干净。
有个身穿粗布麻衣、眉目悲苦的老和尚盘坐其中。
简世鸢随着舒愫靠近,原本低眉垂目的老和尚忽地睁开眼,目光浑浊,眼神隐隐透露衰颓之气。他双手合十,对着舒愫道了声佛。
“施主。”
舒愫不进不退,素色绢纱随风飘扬。
两人间仅相隔一米。
而系统远远坠在身后,始终保持百米的距离,不敢靠近。
一见舒愫腰间的玉佩,老和尚知道舒愫为何而来,不由地苦笑,更深地垂下头颅,似无颜以对,哑着嗓子,问男人平安,“我那不争气的义子还活着?”
舒愫点点头。
老和尚松了口气,容颜更加衰颓,他眼观鼻,将一切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老和尚来自南佛州的大日空明寺,法号钝智。
稚子时,他曾被焚夫人云叶庭救过。
为报答云叶庭的恩情,他临危受命,领了帆城城主一职。自此,他为焚夫人死守帆城。
千年前,上沧宗围剿开元宗,云叶庭身死。
老和尚知晓恩人陨落,怒火攻心下,一时不慎走火入魔,震碎了帆城防御阵法,那妖都之主狐尊乌薄丘趁机潜入予心城,欲谋大事。
帆城地邻妖都,是人族抵挡妖族的第一道关卡,如若失守,那势必影响整个人族布局。
老和尚本可以退离帆城,云叶庭临死前赐予了城主们自由,他没必要为了一群低级修士、普通人得罪妖尊之一的乌薄丘。
可老和尚不愿失约焚夫人。
一如千千万万个“开元旧臣”。千年前,他们跪在云叶庭面前立下承诺,愿以性命起誓。千年后,物是人非,故主已逝,却还有人愿意问心无愧地死在了自己的领地上。
一日为臣,忠义犹在。
老和尚为困住乌薄丘,以一身命血为誓,生生将乌薄丘钉在予心城地下。
为防狐尊修成气候,老和尚时常以佛经超度乌薄丘。谁想这狐尊实力恐怖,日日诵念经文没能把他熬死,反倒助他修出了一门神通。
年复一年,老和尚越来越虚弱,而乌薄丘愈发强悍。
老和尚自知时日无多,唯恐他死后乌薄丘满腔怒气屠城泄愤,决定放手一搏,借助大乘佛法,将狐尊连同自己的舍利子一起打入地心,以七世善人魂来度化妖孽。
可惜,乌薄丘狡诈,几次试探就探明了老和尚根脚。
某日夜黑风高,乌薄丘偷袭老和尚,老和尚本就油尽灯枯,只受了乌薄丘两掌就支撑不住,眼看着计划就要落空,生灵将遭此浩劫,为避免惊动乌薄丘,老和尚不得已,只能派养子去找千里之外的老友求援。
那落水的男人就是老和尚收养的狼婴,心性悍勇却格外单纯。
本该顺河而下的养子一路逆行,漂到了予心城内,还受了重伤,若不是巧遇舒愫,得舒愫搭救,养子就该殒命于此。
舒愫空垂着两只手,全身上下没几件配饰,老和尚摸不透他的修为,见他模样年轻,猜想他只是个堪堪筑基的末等修士,心中不由悲叹——
天要亡我帆城!
老和尚仰面,老泪纵横,可他还是开口道:
“求小友助我一臂之力!”
老和尚知道自己强人所难。
连他都抵挡不住的妖尊,这位小友又能奈何?更别说舒愫还是个瞎子,不过是多一个人来送死。
可如今他气息微弱,血气翻涌,也不知能不能撑到老友驰援,舒愫成了他最后一根稻草,他必须一试!
不等舒愫应答,却听天空一声雷霆咆哮。
“秃驴,来战!”
舒愫心底一沉,仰面,隔着绢带,直视黑压压的天空。
无数道黑烟滚滚而上,伴随着鬼哭狼嚎,一只巨大的狐尾迎着日光,以势不可挡的姿态从地穴深处猛刺出来!
咚!
老和尚撑掌,猛地一拍地面,一道金色的法阵兀然出现,生生挡住了进攻的狐尾,伴随着无尽梵音,老和尚阖眼念佛:
“阿弥陀佛,乌薄丘,莫要挣扎了,且随老衲赴黄泉去!”
狐尾、法阵相撞的一刹那,舒愫看清了满天遍地的血色符纹。
舒愫先是震撼,继而又冷静下来。
简世鸢愣神,却想另一件事——
这老和尚已达炼神期,一身血气浓烈刚正,以血绘制的符箓效用惊人,不仅锁住妖尊乌薄丘,还锁住了无数天地灵气。
他仅凭一己之力就将这方天地纳入阵法中!
如此伟力,本该以人族大能的身份御镇一方,享万民供奉,他却为了一个诺言,心甘情愿死守荒林数百年。
云叶庭她究竟是怎样的人?
简世鸢读过很多正史野史,史书中从未记载过“钝智”之名。也就是说,这样一个炼神修士,为了一个诺言,隐姓埋名、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
什么样的人格魅力,能驱策如此众多英雄为了一个承诺舍生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