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始乱终弃》青砖黛瓦

48、第 48 章

　　回廊下，萧四郎回身，目光久久凝视他走出的方向。隽娘不愿意再见他了，他意识到。
　　他审问自己，如若为了那纯善明亮的笑容能常伴身侧，为此背离家族，值得吗？

　　如今正是枝繁叶茂、芙蕖舒展时，萧四郎记得有一年，也是这个时节，在江南别庄的荷塘，隽娘同几个姑娘坐在一叶扁舟中，她们伸长胳膊采莲。他在游廊上唤她，她转身，大意下腕骨撞到舟侧木板，霎时吃痛得满脸透红，又气又羞地瞪他。
　　他笑得坐倒在廊座上，抬起笑得泪眼迷蒙的眼睛，只觉得隽娘面容比荷塘的莲花还粉嫩。

　　萧四郎迈步，脚步逐渐坚定。值得，值得的。

　　回到萧氏父子暂住的这处行宫内的院子，萧四郎坐在书案前，思量如今隽娘身边全是宫内人，行事不便，最好安排几个自己人进去。沉吟片刻，他去信给母亲，请母亲提醒姨母，也就是隽娘的母亲，往皇后的承庆殿送几个一贯侍候隽娘的家中仆从，以解隽娘思家之苦。如此一来，凭借杨相与父亲的连襟关系，他就有办法拉拢这些仆从，借她们之手传递消息。

　　骄阳由东转西，残阳透过繁茂枝桠漏进一间木斋中。

　　尤女史坐在竹榻上，让前来回话的宫人也坐着。那坐在尤女史对面的宫人，赫然是杨卷娘身边侍候的女史。

　　这宫人道：“今儿娘娘依旧在屋里坐了一整日，我们请娘娘去园子里走走，娘娘也不乐意。哦，倒是出了件小事，萧家的郎君，也就是如今管着宁州马庄的萧家，来请娘娘策马同游，说是天气和煦，时节正好。不过也被娘娘回绝了。就这些了，尤女史您看？”

　　“萧郎君？”尤女史心弦一紧，道：“你仔细说说这其中经过，要一字不差。”

　　这宫人有些讶异，见此，尤女史忙遮掩道：“你别惊，我也不过是个办差的，你说的仔细，我才有话回给公主，你说是与不是？”她倒出一盏茶，推到这宫人面前。

　　宫人谦卑谢过，搜肠刮肚地把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随即压低声音：“那萧郎君还说什么皇帝非皇帝，皇后非皇后……”
　　她抬眼偷看尤女史。天下谁人不知，如今管事的是长公主，办事的是朝臣，压根没皇帝的份，可不就皇帝非皇帝了。

　　闻言，尤女史眼一横：“慎言！”
　　宫人明白拍错了马屁，立刻收起奉承长公主的打算，顺着尤女史话道：“奴婢失言。所幸萧郎君最后也认错了，说他自个是胡言乱语。”

　　送走这名宫人，尤女史坐到书案前，备好笔墨纸砚，将今日发生的事写在信上。写完落笔，尤女史带上信函去找信使。

　　如今公主出朝在外，但朝堂中的事务并未落下，京都的信函两日一趟地送到北疆来，路过灵武郡再送去石咀山。尤女史与昭元之间的通信，也是通过这些信使。

　　到达驿站，尤女史意外碰见不移郎君身边的仆从，那仆从办完事正要走。两人见过礼，等仆从出了门，尤女史将信函交给驿丞，告诉他这次也是呈给公主。

　　驿丞从柜中搬出个一尺见方的黑漆镂花木匣，开锁将这封信放进去。这木匣里的所有信都是要明早送去石咀山的，与这同样的木匣还有六个。

　　尤女史一打眼便看见，已经放进这木匣中的信函，头一封盖的印是张府。原来方才那仆从，是来替不移郎君寄信给公主。她不由失笑。

　　.
　　夜半，月上中天。

　　王庭的营地内却并不寂静，放哨、巡逻和宴饮的动静随处可闻，甚至牛羊牲畜的叫声也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在这喧杂平常的一夜，卫军和齐军共五万人包围胡人王庭，将刀剑对向王庭，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最外围巡逻的士兵倒下时，胡人还没发觉异样。但当刀剑刺入营帐，毛毡被刀剑撕裂，沉睡的胡人这才从梦中惊醒，不待拿起武器，就重重地倒在地上，血红的刀子从身体里抽出，伤口涌出大股大股鲜血。

　　营地内部巡逻的胡人终于发现了大量不寻常的幢幢黑影，大吼着发出示警。

　　接连不断的胡人提着裤子从营帐内跑出，抓起一把兵器就投入战斗，不过顷刻之间，整个营地处处响起兵刃相交、嘶喊痛叫的鬼哭狼嚎。栅栏被撞倒，营帐被踩塌，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暗夜中蔓延开来，随即烧成一片……厮杀开始了。

　　在外围的厮杀声中，几名胡人护送着中间一名小眼睛的胡人，脚步急促又目的明确地闯入王帐。

　　“防守，防守！去发起反攻！”
　　“可汗，我们的子民已经跟汉人打起来了，撤不出来……汉人说要谈判，现在却来突袭，汉人是黄鼠狼！怎么办，怎么办，对，我们突围，跟着勇猛的武士突围！可汗快跟我们走……”

　　胡人智者走入王帐，忽略角落里哭哭啼啼的阏氏和侍妾们，径直走到正对着众部落首领发怒的可汗面前：“打杀声越来越近，可汗，我们必须快点离开！”

　　他上前扶住可汗，借可汗的手指派几个部落留下来抵御：“你们拖住汉人，我带着可汗还有王庭的勇士们先突围，我们会带着援兵和长生天回来的！王庭的勇士呢，快把马牵来，带上大刀杀出去！”

　　边说边走，胡人智者半扶半拉地将可汗带出王庭，推着可汗骑上马，随即也翻身上马，跟着几百名勇猛的武士朝西北方向奔驰。

　　被留在王帐的阏氏和侍妾们追出来，只能看见淹没在黑夜里的马蹄，对着留下来的部落首领们啼哭。

　　骑兵和步卒都在王庭数百个营帐中混乱地穿梭奔跑，也有受惊的马儿在胡撞，撞上断肢残臂的尸体。

　　霍哲纵马奔向营地内最大最豪华的王帐，汗从头盔内流下，与脸上的血水混在一起，他身后跟着数百名骑兵，声势浩大地冲向王帐。

　　王帐的守卫立刻举起武器杀上来，霍哲俯身挥刀，砍倒奔向他的这名胡人，耳畔响起身躯和武器同时落地、沉重和清脆交杂的声响。

　　女人们尖叫着从王帐内跑出，四散逃窜。

　　霍哲骑在马上，边挥刀边分辨每一个从王帐内跑出的人，却没有找到任何疑似可汗的人。

　　眼底突然冒出一把尖刀，霍哲立刻仰身，顺势翻身下马踹翻攻击他的胡人，提着刀走向这名倒地抽搐的胡人，伸手攥住他衣领，用胡语问：“可汗呢！可汗在哪儿！”

　　胡人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叫霍哲这个特意学了多年胡语的人都压根听不明白。霍哲把这名胡人提起来，转身目光搜寻一圈，朝着一人大喊：“哥舒丹，过来！”

　　正在激战的哥舒丹解决完手头这人，快速抽身跑向霍哲。听完霍哲的解释，他朝这名胡人问了句话，听完胡人含混不清中带着呜咽的回答，他解释：“可汗跑了，跟着什么智者还有八百勇士！”

　　霍哲：“再问他跑的哪个方向！”
　　哥舒丹听命问了，抬头答：“西北。”

　　霍哲叫人多抓几名胡人俘虏，带着这几个俘虏领兵往西北方向奔驰，找到北线包围圈的守将韩广平。守将韩广平正打算派人追方才突围出去的胡人，这下听霍哲说跑走的正是胡人可汗，后悔不迭没拦住他们。

　　“西北贺兰山脉是铁勒部的领地，他们必然是去了铁勒部找援兵。我抓了几个胡人俘虏，让他们带路追击。”霍哲道。

　　当初公主和外祖察觉，王庭驻扎在此地，以北肯定有多个部落接应王庭。当时主帐内气氛一阵消沉，霍哲却提出，这些部落既是王庭的援兵，但也是胡人可汗的掣肘。在那些部落驻扎了援兵，王庭一旦发生变故，胡人可汗必然会逃向这些部落。这是个好事，因为只要知道这些部落的位置，他们就能顺藤摸瓜追上胡人可汗。今夜霍哲活捉了几名俘虏，正是打算通过他们找到那些部落。

　　韩广平立刻道：“你快带着你的先锋军去追，一定要紧紧跟住！粮草和援兵我随后就派人给你送去。”

　　“多谢韩叔。”霍哲抱拳行个礼，重新翻身上马。他让方才在包围线上与胡人可汗交过战的兵卒指路，又让被俘虏的胡人指铁勒部的驻扎地，确认他们指的是同一个方向，随即带着先锋军三千人和俘虏闯入夜色中。

　　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王庭的激战终于渐渐停歇。卫军和齐军迫降了剩下的胡人，将王庭的牛羊宰杀了饱餐一顿，带着包括阏氏和一些部落首领在内的俘虏两万余人离开，将战场付之一炬。

　　韩广平早已派人传信西路大军，支援霍哲并务必拿下胡人可汗。晨曦时西路主将赵七郎派来传话的人也到了，说正在按计划行事，请带话给主帅卫国公，让他放心。

　　但事情没有预想中的那么顺利，赵七郎没能跟霍哲汇合。消息送到石咀山营地卫国公耳里，让他堪堪坐下又腾起身。

　　赵七郎在信上说，他率领西路军抵达铁勒部落时，没看到霍哲，只看到霍哲留在那的两名亲兵。亲兵告诉他，霍哲率领的精骑比西路军早到两个时辰，但发觉铁勒部落并无异样，胡人可汗不像逃过来了的样子，派人侦察过后发现胡人可汗果然不在，这才明白中计了。

　　但霍哲没时间等着西路军汇合，于是率先转道继续去追，准备由西往东逐个搜寻，请西路军尽快跟上。赵七郎在信末交代，他已经率军去追霍哲的精骑，请卫国公通知东路军配合。特地嘱咐这一句，是因为东路军是齐军主力，主、副将曹极和崔越都是齐王部下。赵七郎怕他说的话齐军不听，于是想通过卫国公约束齐军。

　　读完信，卫国公立刻去信给东路军，让东路军守住东线，由北往南击溃东线上的各个部落，牵制胡人可汗的援兵。

　　草原上，霍哲带着先锋军一路奔袭，依照俘虏的指路，搜寻各个驻扎在水草丰茂之地的部落。因为粮草迟迟没有跟上，霍哲便带兵突袭各个小部落，掠夺他们的食物作为补给。

　　此刻，霍哲正坐在刚刚攻下的部落营地的河边，他的坐骑正跟其他马儿一起垂着头喝河水。霍哲往嘴里塞从胡人这里搜来的干酪和羊奶，身旁围着一圈人。

　　哥舒丹边狼吞虎咽边说：“俘虏也不知道那些部落具体驻扎在哪，更不知道他们可汗会往哪跑。都追了五六个时辰了，我们还追吗？”

　　“追！”霍哲道：“至少俘虏们知道哪里水草丰茂，如今正是牛羊繁衍生长的时候，水草丰茂的地方必然会有部落驻扎，我们逐个找。”

　　一名蹲着的副将咂舌：“将军，我们总不能一直追下去，马会累人更会累，我现在屁股都被马鞍磨烂了，你看我都不敢坐下。”

　　“那你往裤子里多垫几块羊皮。”霍哲咽下最后一块干酪，站起身走向他的马，拔起一把草喂向马儿嘴边，回头对众人道：“挑五千人以上的大部落搜寻，一直搜到跟东路军汇合，还没找到就收兵。”

　　众人得令，稍作休整后，三千人再次上马。

　　为了保证兵力，霍哲在攻打小部落时并没有进行全面攻击，而是依靠突袭，围住后方老弱妇孺和牛羊，再进行迫降，最后抢掠完就走。

　　按照如此战法，几乎不眠不休地又追了一天一夜，此时距东路军已不足十里。先锋军们已经做好了不再追击，而是跟东路军汇合的准备，既遗憾又舒了口气。
　　众人打起精神，将马头由东北调转向东南。

　　前方青青草原上，奔过来一孤骑。霍哲勒马，等着来人驰至身前。

　　来人是霍哲派去给东路军传信的信使。这信使从远处抬臂挥舞，边挥边喊，等他骑近了，霍哲终于听清他喊的是什么：“将军，北侧有敌军近千，疑似胡人可汗啊！将军——”

　　霍哲精神一震，回头跟众副将对视。信使跑近勒住马，快速解释道：“末将从东路军营地回来途中，距此地三里之外，碰到近千胡人，马匹高壮，疑似其可汗与八百精兵……”

　　东路军的齐部将领，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也没等来十里外的先锋军。等到日薄西山、残阳如血时，先锋军终于姗姗来迟，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