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晴》秋十一

9、失魂

　　已经无所遁形的厉无风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晏霜身边，被口罩覆盖住的唇像月牙似地弯着。

　　晏霜万万没想到在相亲的咖啡馆里还能巧遇他，她和唐跃之间的对话他都听见了？听见了多少？

　　厉无风显然一点也没怕被现场逮住，他站姿轻松，左膝盖微屈，左半边的身子微微倾向一边的晏霜。

　　他先看了唐跃的一眼，然后全部的注意力就在晏霜的身上了。

　　厉无风靠得晏霜很近，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左手的皮肤刮到了她右手的皮肤，痒痒的。

　　晏霜一阵心悸。

　　“这位是……”唐跃是一个细致入微的男人，当厉无风站在晏霜的身边得时候，他明显察觉到了晏霜脸部的变化。

　　她和他说话时，礼貌、被动、清淡，而她旁边的男人一出现，她暴露出的讶异中还掩着一丝怯退，她变红的耳廓早已出卖了她表面强装的镇定。

　　“你好，我是……”

　　“他是我的朋友！”厉无风的名字还没报出来，就被晏霜堵截了。

　　厉无风的身份大街上有几个人不认识，如果被唐跃知道这个人就是厉无风，她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好。”唐跃心里有些失落，还是十分有礼数地向厉无风打了一声招呼。

　　“你好。”

　　男人间，总少不了相互间的打量和比较。

　　晏霜旁边的男人虽然已经近乎全部武装，但是一个人的气质是盖不住的。唐跃只看见了他一双显露在外的眉眼，却年轻、朝气、俊逸尽显。

　　半抱琵琶半遮面，却已显山露水，唐跃肯定这是个外表招摇的男人。

　　晏霜看见唐跃打量着厉无风，心想着要赶快带他离开。

　　“唐先生，今天谢谢你了。”晏霜朝唐跃微点了头。

　　一边的厉无风还是一派慵懒，与晏霜当下的无措截然相反。

　　晏霜想，难不成他还想坐下来续一杯咖啡？

　　“走了。”晏霜捏着他袖子的布料，摇摇他手臂，看他动作缓慢，索性抓住他的手臂快速离开。

　　厉无风巴不得她就这样一直抓着他，一副听之任之的乖巧样子。

　　“他……怎么有点像……像谁？”唐跃盯着两人的背影看，自言自语，觉得那个男人有点面熟，却又全无线索，只好苦笑地作罢了。

　　出了咖啡厅，走了一段路，晏霜放开厉无风的手。

　　“你怎么也去了咖啡厅？”晏霜问得无奈。

　　“我姐看到后告诉我的。我发消息问你在哪儿，你没回我。”厉无风轻易地招供。

　　“我还想问你呢！你没事相什么亲啊？你有想过我吗？”厉无风得寸进尺，先发制人，虽然他问得毫无立脚点。

　　晏霜呼吸一窒，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她的双手缩在长长的衣袖里，胡乱地搅着。

　　她以为他会轻易放弃的，不该是这样。

　　他每天给她发消息，每天送早餐，今天她相亲，他悄悄跟来……

　　他那双眼睛哀怨、委屈，深锁着她的全部。

　　晏霜默然，她智商超群，但是遇上厉无风，她的脑子就容易当机。

　　“晏霜，和我在一起吧。”厉无风眨了眨眼睛，看晏霜周身气势变弱，趁胜追击。

　　厉无风握住晏霜的手尖，她的指尖细细，冰凉凉的，他想一直握着帮她捂暖。

　　“我真的喜欢你。”

　　这是她第二次从听他口中说喜欢，她的心房外很早很早就筑起了高高的围墙，她把人拒之墙外，却经不起面前这个男人的反复推敲，如果他一直这样，那她的结果是坍塌后的粉身碎骨还是摒弃伪装，重见天光？

　　公交站，公交车急剧的刹车声覆盖住厉无风那句表白的深情尾音也打断了晏霜烦杂的思绪。

　　公交车的车身上是广告商花钱做的广告。车身上那光鲜的广告代言人此刻活生生站在她的面前。

　　上面的他，笑得灿若星辰，远远地看着，就能让喜欢他的人心生欢喜，而靠近那块坚硬生冷的车身板，触摸到只是空虚。

　　晏霜抽出被他握住的依旧冰冷的手指，落荒而逃。

　　厉无风情场失意，但他从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这日，接到吴页的电话。

　　“小风，LIR杂志元旦特刊封面后日拍摄，这个是两个月前就定下的，你别忘了。”厉无风这一个月的工作都停了，除了这个杂志封面的拍摄。LIR杂志是鼎鼎大名的世风传媒公司旗下的，LIR杂志的的影响力和销量在时尚类杂志领域里一直独占鳌头，此外，它背后的大老板也是不好得罪的。

　　“喔，对了，下月世风出刊的时尚风语封面是小蒋拍摄，你们那天可能会碰上。”吴页知道厉无风和蒋西贤关系很铁，特别知会了他一声。

　　“好，知道了，谢谢页哥。”

　　蒋西贤上午拍摄，厉无风下午拍摄。

　　厉无风上午就过来了，两人在一个化妆室里。

　　蒋西贤已经化好妆，正在做发型，发型师是老朋友了，费畅。

　　蒋西贤在化妆镜里看见早到的厉无风，眉毛一挑，脸上倒是也没太大的惊讶。

　　“呦，风风今天是来早了吧！”费畅已经年近40，但是保养得宜，脸上看不大出岁月的痕迹，纯色衬衫和西装马甲是他的出场标配。

　　“畅哥，好久不见。”厉无风打了声招呼。

　　经过蒋西贤身边的时候，厉无风用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拉出蒋西贤一旁的凳子，坐了上去。

　　话也没说，直接低头看手机去了。

　　蒋西贤因为在弄头发，头不好乱动，直直看着镜子里的厉无风说，“在家待太久，蔫了？”

　　厉无风最近因为感情的事，周身似乌云笼罩，他的脸可以轻易迷倒万千少女，但是，此刻，意气风发全无，像被人抽走了灵魂。

　　他的魂确实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他从不知靠近一个女人，会如此难。

　　那女人存心躲着他。

　　想想真是无可奈何，却又控制不住总去想着她。

　　厉无风闷着，像是没听见蒋西贤的贴心问候。他就一直紧紧盯着手机，手指不停向上及向下无规律地划着，不知在看些什么东西。

　　蒋西贤和费畅在光亮的化妆镜里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表情奇异，费畅耸耸肩，继续打理蒋西贤的头发。

　　“嘿！”蒋西贤玩心一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厉无风手中的手机。

　　厉无风吓了一跳，急着想拿回来。

　　蒋西贤当然不肯作罢了，看着手机屏幕，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那头像不正是晏霜的嘛！

　　她的头像是万年不变的她家狗狗——朱丽叶。

　　这家伙！怪不得！怪不得！

　　之前和他微信聊事情的时候，他用了好久的头像怎么忽然扔了，用了一只狗做头像。当时他觉得有些怪异，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这么一看，他用的就是晏霜家狗的图，怪不得那么熟悉。

　　聊天界面里，他一个个绿色的对话框像耕地车耕地似的横扫了一地，却落得一鼻子的灰，晏霜根本不鸟他的废话。

　　他吃了瘪，怪不得脸色不佳。

　　蒋西贤摸摸鼻子，手机看得津津有味。

　　“还我，你！”厉无风脸一横，忽然觉得脸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他快要恼羞成怒了。

　　蒋西贤面上笑笑，从镜子里打量厉无风，右手搁在右大腿上，食指有规律地轻点着膝盖，像在想什么事情。

　　良久，他说：“认真的？”

　　“废话，感情的事我从来不玩！”厉无风微微抬起头，在镜子里和蒋西贤有了一个对视，光明磊落。

　　“你们不太合适。”蒋西贤语气凉凉。

　　厉无风一愣，显然没想到蒋西贤会这么说，他今天早到这儿，本来是想和他诉诉苦水，让他帮忙出出策略的。

　　“如果你和霜霜在一起了，她的生活有极大可能会受到打扰。”

　　“我会保护好她。”

　　“你能百分之百保证吗？”蒋西贤的眼神忽然犀利，直击厉无风的心底。

　　厉无风顿时无言，他确实不能百分之百保证。

　　但是他心有不甘，他不可能因为蒋西贤的一句话就放弃晏霜。这么轻易的放弃，也是轻贱了他的真心。

　　“呦，无风今天来这么早？”化妆间的大门被人“咚咚”敲响，一个娇媚的女声传来。

　　来人是阮淇，世风传媒的总裁兼LIR杂志的总主编。

　　她上身穿着一件紧身的深海蓝色西装，下身是同色系的露膝包裙，身材凹凸有致，身体的每一寸都散发着妖娆的魅力，脚下十厘米的黑色细高跟撑起她骨肉匀称的双腿，走起路来都带着风，挺拔又威风。

　　她虽不是明星，但在娱乐圈是个红人，她的美貌、才华、财富、地位甚至是她的风流韵事都是那个圈中的热点。

　　阮淇朝两人款款而去，高跟鞋在上好的木质地板上发出“当当当”的声音。

　　“阮总。”

　　“阮总。”

　　阮淇站定在两人面前，背脊挺得笔直，腰身纤细，身上特别的香水味弥散在不大的空间里，她弯唇一笑，脸上的皮肤依旧紧致，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一丝细纹，45岁的她，在脸和身材的保养上必定花了不少的功夫。

　　“老熟人了，叫阮姐就行了。”

　　厉无风和蒋西贤不可置否。

　　阮淇从镜中打量了下蒋西贤全身的造型，连连点头，看样子是十分满意。

　　费畅十分识相地让了位置给阮淇。

　　“西贤，我看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去拍摄了。”阮淇纤细嫩白的手指涂着现下流行的颜色的指甲油，她轻轻地拍拍蒋西贤地肩膀，那力道轻得泛痒。

　　“好。”蒋西贤马上站了起来。

　　蒋西贤很高，一站起来，即使阮淇穿着高跟鞋，他几乎还要比她高一个头。

　　阮淇抬头看着蒋西贤性感白皙的下巴，风情万种一笑。

　　“走吧。”

　　“无风，你可以在隔壁的休息室休息会，你的拍摄要到下午了。”

　　“谢谢。”

　　阮淇跟在蒋西贤的后面，扭着纤细的腰肢优雅离去。

　　一进入摄影棚，蒋西贤就进入状态，跟着专业摄影师的节奏，随着姿势和表情的变化拍出了一张张不错的样片。

　　空间很大的摄影棚里都是些专业的工作人员，没有闲杂人等，阮淇坐在一个白色竹编的靠背椅子上，手里握着助理刚买的热咖啡，一派悠闲地看着拍摄进程。

　　忽然，摄影棚唯一的大门被人打开，之前阮淇已经交代下属除非必要或者紧急的情况，大门是不准打开的，要从侧边的小门走。

　　因为大门被整个打开，外头刺眼、晃得人晕眩的白光全部冲进了摄影棚，阮淇不悦地皱起眉头，微微转头，想看看是哪个胆子大的。

　　欧阳斐斐脚踩一双黑色男士马丁靴无所顾忌地闯了进来。

　　他身披一件宽松的黑色休闲西装，西装里边只有一件贴身的黑色圆领棉衫，脖颈上垂着一根银色细链，搭配简单，但是整套行装价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