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晴》秋十一

16、执念

　　厉无风和叶筠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叶筠经常开车去厉无风的学校找他。
　　厉无风的学校有一个室内影厅，周一至周五的午休时间都会播放一部电影，学生可以免费观看。厉无风很喜欢去那儿。
　　那日，叶筠去学校找他。厉无风靠坐在红色的观影椅上，看着屏幕目不转睛，叶筠踩着细高跟，尽量放低高跟鞋碰地的脆响，微弯着腰，推开后门，走到厉无风旁边的位置坐下。
　　影厅内人数寥寥，有几个人也不像是来看电影的，带着耳机似在假寐，影厅里的电影音量不高，像是他们的催眠曲。
　　这部片子是外国的黑白电影，年代久远。
　　叶筠没有什么兴趣，她看厉无风看得认真，没有打扰他，安安静静地陪他到电影放完。
　　到了室外，叶筠打了一个哈欠。
　　“这电影好无聊。”她对厉无风说。
　　这次是隔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叶筠来找他。一个半月前，叶筠主动向厉无风告白，厉无风拒绝了她，且十分明确。
　　她当时的心情很难以形容，所有凝聚起来的期待和自信瞬间倾散。这是她蓄谋已久的一件事，她以为时机已经成熟，却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她钻进车里，车子飞逝的同时，她眼角的泪水与风中的尘土混合在一起，滴落在他的校园里。她视线有些模糊，忍不住看向后视镜，厉无风站在后方，大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那是她迷恋的样子，但是此刻他的样子让她心痛。
　　晚上，她收到了厉无风的短信。
　　“叶筠，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
　　去你*的好朋友，叶筠在心里骂他。自此，他们冷战了一个半月。
　　但是，她心有不甘，放不下，又屁颠屁颠地来找他。
　　“叶筠……”厉无风好久没看见她，想起那日，他不知说什么。
　　叶筠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她开门见山：“厉无风，你为什么看不上我？我们之间连一个机会也没有吗？”她的质问强势利落，憋闷的情绪困在心里许久，她急需倾泻，在问出口后，心中仍是犯贱地忐忑，不想听见她不喜欢的答案。
　　厉无风和叶筠在高中十几岁的时候因为音乐认识，成为了好朋友。她每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都是明艳照人，高贵从容，厉无风从不想因为他的缘故而使她的骄傲被划上一道伤痕。
　　他们像老铁一般亲密无间，他们可以在音乐的世界里谈天说地，自由徜徉。
　　他的脑子十分清楚，她是他不可失去的珍贵朋友，但却无法成为他心中的爱人。
　　他对她没有爱情里的朦胧悸动、方寸大乱和牵肠挂肚。有一枚种子很早地在他心上落下，盘踞在他的爱情命脉上。
　　“刚才那个电影里有句台词—He is every girl’s dream,女主角称呼男主角我的D（Dream）先生。叶筠，我也有那个D。”厉无风说得很认真，他说得越认真，叶筠的心就被刺得越深。
　　D，叶筠自己的理解，梦中情人。
　　她没想到，厉无风拒绝她的原因是他另有所属。他简直藏得比她还好。她与他一起走过青春之路，她本以为她了解他的所有，一起经历欢喜，陪他熬过那段疯狂又荒诞的时期，她自作聪明地以为他们心灵相通，到此刻，她才认清，他那旁人无法窥探到的内心，她也未触及过。
　　方才她那破釜沉舟式的再次争取，像个笑话般。
　　她心里酸得发疼。她似真的感觉到了心口的不适，秀眉微敛。
　　厉无风看她如此，心中无可奈何，他从不想伤害她。
　　“叶筠……”
　　“那你当时干嘛在龙顶山上亲我呀？”叶筠语气有些激动，带着委屈。
　　叶筠提起这茬，厉无风羞愧，那件事是他做得不对。原来，她真的误会了。
　　厉无风妈妈刚过世的时候，厉无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甚至觉得他失去了他的全部温暖所在，又正值青春叛逆期，作为尖子生的他竟然开始逃课，夜间会去酒吧混迹，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接触了酒精。暑假的一个夜晚，他喝得半醉，是叶筠拉他出来的。
　　她生气地把他拉到龙顶山上醒酒。
　　厉无风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步履虚浮，叶筠扶住他。
　　他看着看着忽然流出了泪。
　　叶筠知道是因为他的母亲他才会这样。
　　“行了，别难受了，再看会儿星星就带你回家，你说，你这幅样子，我看你爸真会抽你。”叶筠安慰他的同时不忘数落他。
　　“唉唉唉……”厉无风忽然像坨软泥倒在了草地上，他的半身重量都压在叶筠的身上，叶筠一起倒下，她的耳朵贴在他的心脏处，听见了他强烈的心跳声。
　　叶筠抬起头看向他的脸，他的眼睛半睁开着，亮如星辰，虽一身颓废，但是脸依旧好看得过分。叶筠吞了吞口水，电光火石之间，厉无风忽然拉下她的后颈，亲上了她的唇瓣，浅浅辗转着，嘴间的酥麻和炙热只维持了几秒，厉无风就放开了她。叶筠心如捣鼓，面红耳赤，再看向厉无风时，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叶筠用手臂推他，他却纹丝不动。
　　隔日，清醒的厉无风对于自己的惊人举动而懊悔万分，他和叶筠说对不起，在他还想做进一步解释的时候，叶筠就打断了他。
　　她似乎看着毫不在意，“哎呀，你别不停说对不起了，我都听烦了，本小姐原谅你了。”她以为那一吻是一个暗示，是厉无风隐藏着的喜欢，她不需要听什么对不起，她要听的是他的真心。她会等这一天，她自大地认为厉无风是在等一个对的时机。
　　那，就先不说破呗。
　　厉无风哪里知道叶筠已经会错了意，他看她确实没有动怒于他，才认为这事她已经翻篇了。
　　就这件荒唐事，他当时怀揣了很久的罪恶感。
　　他们那时还很年轻，刚刚17岁，就此埋下了叶筠对厉无风的“误会”。叶筠曾经以为这是她的筹码，此刻却认证着她的自作多情。
　　“我当时真的喝醉了，不知道在干什么，酒醒以后我才发现做了错事，叶筠，我和你道歉后，我以为你真的不放在心上了。对不起。”厉无风此刻的眼睛诚实又饱含歉意。
　　原来不是因为心动，真的只是他酒后的无心之举。
　　“厉无风，你混蛋。”猜错了开头，得来的是令她心碎的结尾。叶筠又气又恼，又恨又伤。
　　“叶筠，对不起。”
　　她讨厌听到对不起。她举起手掌，意在让厉无风停止对她所有的抱歉。然后猛地转身，她下了两个台阶，眼里的热气有些汹涌，马上要翻滚而出。
　　不喜欢她，他没有错。
　　她平时虽然骄纵惯了，但是也知道这事不能勉强，大道理她平时不爱听，但是都懂。
　　她抬头看看天，她从小要风得风惯了，事事都能称心，这次老天爷是要耍耍她，派了厉无风这么个人来挫她一向狂傲自负的锐气。
　　那代表脆弱和心伤的泪水最终被她憋了回去。
　　叶筠背对着厉无风，说道“行了，追我的人多的是，我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她也是嘴硬，这话后半句她瞎说的，她自己都不清楚，她是不是一个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她那时才堪堪19岁的年纪，经历的不多，第一次尝到了情的苦涩滋味。
　　那日，叶筠落荒而逃。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这期间，叶筠从没见过厉无风口中的那个D，她甚至怀疑这是厉无风随意编造的一个虚拟人物。
　　原来她叫霜霜，这是厉无风的D，也是他多年的执念。
　　叶筠也有执念，这是流逝的岁月提醒并告诉她的，厉无风，只有他，才能让她低到尘埃里。
　　“哦，有空带出来见见呗。”叶筠对厉无风说。
　　“以后会的。”
　　“切~还故弄玄虚呀。”叶筠耸了一下肩膀，也不作深问了。
　　厉无风最后如愿买走了那只小柯基，准备周末和晏霜约会的时候，带它亮相。
　　厉无风把狗带回了家，狗一到了屋子里就瞎乱窜，厉无雪看见小柯基后眼睛都亮了，跑上前去逗弄它。
　　“小风，这哪儿来的小狗呀？”厉无雪简直爱不释手，不停地撸着小柯基光滑的毛发。
　　“我买的，姐，我要养狗了。”
　　“啊，你要养狗？”厉无雪想他哪来的时间养狗，怕是一时兴起。
　　“是啊。”厉无风挠了挠后脑勺，“当然，我不在的时候，就劳烦你和爸照顾下了，它的一切生活饮食花费都由我来承担，我工作不忙的时候，我会常回来，多在这儿住的。”他说得头头是道，晏霜在这儿，他巴不得每天钉在这儿。
　　厉无风和厉无雪一同看向沙发上的一家之主，他们的亲爸厉阅抒，这应该需要他的审批。
　　厉阅抒此刻的坐姿有些古怪，他的两只脚离地，双腿平行蜷在柔软的沙发上，他戒备地看着那只活泼好动的小柯基。
　　小柯基离开厉无雪的怀抱，东窜西窜，然后跑到了厉阅抒坐着的沙发前，抬起小小的头颅，圆圆的眼睛湿漉漉的，就这么看着厉阅抒。
　　“你们抱走它，不要靠我太近。”厉阅抒朝着空气甩了下手，脸色不太好。
　　“爸，你怕狗啊。”厉无风憋着笑意，看着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厉阅抒。
　　“这么小一个东西，我是不怕的。”厉阅抒嘴硬，他的脸部表情早已出卖了他，“要养你们自己养，不过，你们要看着它，别让他靠我太近。”
　　“爸，那你是答应留它在家里啦？”厉无雪也喜欢狗，见厉阅抒没有拒绝，心里开心起来。
　　厉阅抒扶着额头，朝他们摆摆手，意思是同意了。
　　“小雪，抱走它，我要回房间了。”
　　“哦。”厉无雪笑了，很少看见自己父亲这么囧囧的样子。
　　“谢谢爸。”厉无风对厉阅抒说道。
　　厉阅抒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这小子总做些他不称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