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碎影》Atlantis34

9、九、既心 30岁

　　古老的烈焰
　　炙烤沉没中的大地
　　燃烧着我们的灵魂
　　雨
　　熄灭愤怒
　　我们在灰烬中重生
　　翅膀在月光下闪耀
　　千万前年的光芒
　　悲歌嘹亮
　　化作什么样的雨
　　在风中飘扬……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何真的房间。我接起电话，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有些激动的声音，说着有些生硬的中文。他说：“是藤原何真小姐的住所吧？终于找到了。我是藤原先生的代理律师井边……”他们找到了她。
　　我去了学校，刚到教室门口，正好看见杜宇出来，就拦住了他，“麻烦你一下，能帮我叫一下纳兰何真么？”他看起来有些不耐烦，给朗秋示意了一下就走了。何真出来了，我说你的爷爷联系上了，今天晚上会再打电话。他的代理律师也会在近期来到中国。
　　接下来就是等待，并不漫长的等待。因为何真看起来并不急于见到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晚上的电话里，她的语气也很平静，说要考大学了，暂时还不能去日本，然后就安静地拿着听筒等着那位律师把话翻译给她的爷爷。一个月后，我们终于见到了井边律师。
　　他进门换了拖鞋，抬起头来扶了一下眼镜，说：“是藤原何真小姐的男朋友吧？可真英俊哪！”我愣了一下，何真笑笑，示意我不必作答。她说：“井边律师，这边请吧。”
　　我也释然地笑笑，“你们谈，我有事出去一会儿。”
　　一切都会很顺利，我对自己说，何真她终于可以有一个家了，虽然，这可能意味着她不再需要我的陪伴和保护。但是，离开吧，何真，离开这个地方。那样，你就不会再威胁到芜城的存在，精灵也不会威胁到你的生命。如果不再见到你意味着你能够幸福快乐地活着，那么，让这一切都降临吧！
　　不知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多久，看天色应该可以回去了。
　　桌上有张留给我的字条，何真和井边都已不在，他们去祭拜那两位亡人了。何真的奶奶也已过世，她的爷爷事务繁忙，暂时还不能来看她，只好委托井边律师过来办妥一切手续，希望能把她顺利地接到日本去。我想，所有的身份认证应该都已经完成。
　　何真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她已经16岁了，正是花朵一般的甜美的年岁，她的笑靥总是绽放在灿烂的阳光里，明媚，但是温和。只是她的发色开始越来越浅，她的眉目也开始有了一些变化，那眉宇之间总是流露出一种我无法描述的神气，可每当我凝视她时，她又总是装做漫不经心地转头离去。她在掩饰什么？她是否知道芜城的秘密？她从不问我关于芜城的事情，但我知道她记得，一直都记得。就像她从未用过我教给她的咒语，但是我知道，她一直都记得。
　　我多么希望这一切能够停止下来，我心底很明白，芜城的毁灭并不是我最担心的，我最恐惧的其实是何真的成长，衰老，然后，是死亡。尽管承认了这一点，也就等于承认了我是芜城的叛徒，彻底的叛徒。我不怕她长大，不怕她变老，不怕她满脸皱纹、伛偻着腰身……只怕有那么一天，纵然是走遍这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寻她不见。她在一天天地接近十九岁，这也许是我能够接受的底线了，过了19岁，我就不再是见证她的成长，而是见证她的衰老和随之将至的死亡。那将会是怎样的心痛？而我，又是否能够承受得起这彻骨的疼痛？如果可以，我愿意交换，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我只要她活着，没有什么比生命更珍贵的了。只是，精灵也只能是带走人类的生命，而无法赋予他们。可笑的是，我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也许，或者可以，但我不知道？如果真的可以，无论如何都要请求朗斯帮助我完成这一交换。
　　我赶忙回到芜城，朗斯仍然习惯性地站在千层台阶之上那空阔的圣殿里。每天的清晨，他都会站在那里，抚摸着那空空的剑架。没有谁见过那把传说中的神奇的圣剑，也没有谁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就已经消失不见，世代的精灵就这样虔诚地等待着，没有埋怨的言语，没有焦急的神情，只是这样安静地等待着，坚信有那么一天，它终于回来。
　　“尊敬的朗斯，我回来了。”我站在圣殿之外说道。
　　“进来吧，既心。”他依然慢慢地抚摸着剑架，并不回头看我，“你的任务是监视她，直到找回圣剑。你没有拿剑，那么，你回来有什么事情？”
　　“朗斯，您确信圣剑与何真有关么？”
　　他转头看着我，唇角勾起优美的弧线，“既心，你想怀疑我的判断么？”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带有一种迫人的气势，那也正是朗斯才能具有的气质吧。
　　“不。我只是一直都未能发现与圣剑有关的任何线索。但是，也确实感觉到何真掩藏了一些事情。”
　　“那么，说吧，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想知道生命是否能够交换。”我抬头直视着他。
　　他看了我一会儿，很坚定地说：“不能。生命是无法交换的，这也正是它的公平与可贵之处。世代的朗斯固守芜城是为了等待圣剑归位，等待……”停了一下他继续说，“而不是为了这样的事情。放弃吧，既心。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而另一些，永远都不能。”
　　朗斯转身离去，偌大的圣殿里只剩下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风从这雄奇瑰丽的神圣殿堂呼啸而过，带来朗斯渐行渐远的自语：“古老的烈焰，炙烤沉没中的大地，燃烧着我们的灵魂。雨，熄灭愤怒。我们在灰烬中重生，翅膀在月光下闪耀千万前年的光芒。悲歌嘹亮，化作什么样的雨在风中飘扬……”
　　远处，玄鉴湖的水被夕阳染成血红，那是生命的颜色么？为什么满池流动着的竟像是灵动的生命？生命就是这样的么？有着这样鲜艳夺目的色彩，这样优雅舒展的姿态，却带着所有的猜测流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我又陷入了这样的思考。在这样的思考中，我总会莫名的恐慌，然后疯狂地渴望平静，何真，我必须回到她身边，只有在她身边我才能真正的安静下来。是的，她有抚慰心灵的力量，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想知道，我不想再思考，不想！何真，我要见到她，我已经不能再走，我开始无法停止地奔跑，近了，近了，家，何真的家，她应该回来了，一定回来了，她一定没有锁门，我知道，她一定会为我开着门！
　　门重重地拍在了墙上。井边律师吓得连忙转过头看这边，我只好站在门边大口地喘着气。何真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地走过来。
　　“你怎么了？”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关切。
　　井边律师干咳了一声，“啊，藤原何真小姐，存折和信用卡请您都收好，我这就要走了，哦——”他伸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您不必去送我，一切都安排好了。”然后他扶了一下眼镜，拿起公文包，何真过去把她送到了门口。“随时欢迎您回家，何真小姐。”何真笑着同他握了握手，然后井边坐上早已等在一边的车走了。
　　何真回来，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我，“既心哥哥，你……”我冲过去抱住了她，“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她仰起头问我，“不要害怕，一切都会过去的。”她笑着说，我莫名地就安心了，慢慢放开了她。
　　“是的，是的。”我也开始笑，“我不害怕，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