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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既心 36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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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风中的温暖
给他雨中的纸伞
纸伞能否算得温暖的终点?
给你完整的瞬间
给他残破的永远
永远可否替代瞬间的璀璨?
给你最后的眷恋
给他长长的思念
思念是否比眷恋有更多亏欠?
正准备敲门,却忽然听到了杜宇的声音,我的手陡然地停在了半空,呆站在何真卧室的房门前,大脑一片空白。
“还是觉得亲自送来比较好,很想再看看你。”
沉默。
“我对你的感情,这么多年了,相信你明白。”
沉默。
“何真,你看着我好么?……如果注定了是遗憾,我也无能为力,可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去碰另一个女人,我怕我做梦时会说你的名字,我怕……”
“我会去的。”何真病人一般虚弱的声音不知从何处轻轻地飘过来,听起来却有些突兀,好像她很久都不曾说过一句话了,几千年、几万年那么久。
“何真……”
“你走吧。”
我听到杜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却依旧呆站在门前,我多么希望他能带她走,我又是那么恐惧他把她从我身边带走。杜宇的脚步很轻,像从时光的深处传来,那恍惚而邈远的声音就那样不真实地回响在我的耳边。门开了,他失神的眼睛闪过一丝恐慌,但随即又恢复了镇定。然后,我们擦肩而过。
何真坐在房间的地板上,白色睡袍柔软的褶皱在她的身体与地面之间蜿蜒,红色的请柬于是显得那么刺眼。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它,不说话。我走过去,伸手慢慢地蒙住了她的眼睛。她坚持回到这个老房子等他,却只等到了……其实,她早就已经知道了吧。只是,在心中预演了太多遍的情节,当它真的发生时,仍是一种强大得让人窒息的冲击。
她的睫毛开始剧烈地抖动,它们刷过我的手心,在那里留下细密的不留痕迹的伤口。我想起她曾咯咯地笑着,伸出双手抓住我的手指,扒开我的手,露出笑成新月一般明媚的双眼,清新,明亮。她说:“叔叔,何真长大了要嫁给一位小王子,就像故事里的那个一样,那个小王子,和他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直到永远!”可是现在,我仿佛感觉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手心里,然后从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渗入我的皮肤,然后,深入骨髓。
“你可以得到他的,何真,只要你想要,你是……”
“我不能,”她打断了我,“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我日日夜夜地等待着他,希望一生一世和他在一起。可是现在,不论我是藤原何真还是雅特兰蒂斯,我都已经不能和他在一起了。当我拥有的已经太多的时候,我清醒地知道他会为了什么和我在一起。我从未信任过这个我深爱的人,因为我清楚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谎言。历史是无法改变的,什么都回不去了。可是,我依然希望自己长着一张平凡的脸,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然后,一无所有。”
“那么,不要再爱他,”我说,“让这场悲剧停止吧。”
“相爱却不能在一起并不是悲剧,真正可悲的是我们从未相爱过,”我感觉到她闭上了双眼,“倘若爱可以停止,倘若可以选择爱谁,生命里又怎么会有这永世不消的疼痛?爱情是纯粹的东西,与信任无关,与理智无关,与地位无关,与金钱无关……我爱他,他是谁有什么关系?我不爱他,他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也许,从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看到了他来日的可悲,所以,才让我无法停止对他的怜悯。”
我无语,因为我深知“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这句话的深刻。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何真已经不在卧室了。我心里一慌,转身就向着门跑去。然而,当我拉开房门的时候,何真,她正站在门口,带着一脸疲惫的笑容。可是我看到,在她心脏的位置,是空的。她的心,不见了。所有爱着她的人类都会心力交瘁,心碎而死。何真,她带走了所有爱着她的人的心灵,那是她天生的残忍。
她说:“这是送给你的衣服。”
当我穿着那身礼服,站在她面前时,她的脸上依旧带着淡然的笑容,她说:“既心,你看上去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了。”是的,我们都永远停在了十九岁,带着一张永远年轻的脸和一颗逐渐苍老的心,永远停在了十九岁。
我们去参加了杜宇的订婚仪式。那确实是一个盛大的仪式,金碧辉煌的大厅和芬芳四溢的红酒中是真正的温柔富贵、纸醉金迷。在这里的不停穿梭着的人们,他们带着不同的面具,隐藏着不同的目的,就这样不停地穿梭着,构建了一张规模宏大的网。
订婚仪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所提供的机会,所以他们高谈阔论、所以他们满面红光,他们试图抓住每一个机会接近自己渴望的东西:金钱、权力,或者,女人。朗秋歪在椅子上,痴迷地看着手中闪耀着琥珀光泽的红酒,她说,他们没有错,只是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罢了。
“他们违背了自己制定的法律。”我说。
“我不懂人,没有法律了就制定法律,制定了法律再去破坏法律。既心,你不明白法律吗?就是需要时制定它,不需要了就废除它。”她看看我,又继续看着她的酒杯。
“怎么会呢?”宁馨皱着眉头,“朗秋,大家都应该遵纪守法的,这才对啊!法律就是为了维护正义和公平啊!”
“去他的正义和公平!”朗秋冷笑了一声,“你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一家几口都饿死,你是他的上司,就有这个能力。如果反过来,死的就是你。关键在于你们之间的‘关系’,关系两头连接的不过是两个符号,符号是张三、还是李四又有什么关系?那一头的总会将这一头的置于死地。本质不是两个人有什么仇恨,而是这种‘关系’。”
“朗秋,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宁馨噘着嘴慢慢地摇着头,“我愿意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不要告诉我它有那么糟糕吧,那让我心里很难过。”
朗秋玩味地笑着,“宁馨,如果这世界上某个国家的核弹库爆炸,我们都得陪葬。就算我们爱好和平,我们没有参与武器制造,没有参与战争,我们也死定了。”她又看着宁馨,“你看到这世界多美好了么?不过,傻姑娘,忘了我刚才说的吧,想也没有用,那是杞人忧天,日子还在继续,我们还得活着呢!”
“我才不要想呢!哼!”宁馨冲她做了个鬼脸,“哎,杜宇和眉妩过来了!要给我们敬酒了呢!”
杜宇和眉妩的脸上保持着精致的笑容款款走来。何真挽着我的胳膊站起来,我知道,如果我离开,她会支撑不住的。只有我知道她有多么疲惫,知道她心脏的位置空洞的疼痛。
“这是我的未婚妻,眉妩。”
“哦,叫我何真好了。”她伸出手去和眉妩握手,淡然的笑容停留在脸上,“祝福你们……”
“藤原何真吗?”眉妩睁大了眼睛,抓住何真的手,“是、是藤原小姐吧?我早该知道的,银白色的头发……但是真的太意外了!”她看着杜宇,“宇,藤原小姐是你的朋友吗?怎么也不早告诉我?”杜宇呆住了,精致的笑容僵在脸上。
“哦,我们是中学同学。”何真微笑着说。
“那真是太荣幸了!我的父亲常常提起您的爷爷呢!你们团聚以后,家父和我拜访他时见过您的照片,所以我知道您是银白色的头发。您的爷爷让家父看你们的合影时很幸福的样子,照片就摆在他的办公桌上,看得出来,他非常疼爱您呢!”杜宇的脸色不断地变换着,从难以置信到五内俱焚,从肝肠寸断到万念俱灰。他终于闭了眼,不再去看何真。今天,他应该是幸福的。
“谢谢你这么说,”何真仍旧浅浅地笑着,“以后有机会我也会去拜访的,哦,那边很多客人在等着你们,我也实在不好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好的,”眉妩微微地朝我们点了一下头,挽起杜宇的胳膊,“宇,我们先过去吧。”杜宇就呆呆地跟着她走了,他是个聪明的人,懂得因小失大的愚蠢。
他们走后我们几个又坐了下来,刚坐下,朗秋就说:“宁馨,你看刚才那位女士有把咱们放在眼里吗?哼……”她冷笑几声,“你还以为这世界上有公平可言?她这样的大小姐跟我们不是一个阶层的,而且总是拿着爸妈的荣誉当自己的来炫耀。”宁馨听了仍旧噘着嘴不说话。
何真端起酒杯,“朗秋,不要说这种不开心的话题了。”朗秋笑着摇摇头,端起酒杯,宁馨也获救了一般举起酒杯。
那晚,何真喝醉了。她颤抖的手在锁孔前晃来晃去,却怎么也打不开门。可她只是靠在门上,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另一只手仍试图去开门。钥匙哗啦一声跌落在地,我替她捡起来,打开了门。她却忧伤地看着我,她说:“既心,我多么希望能像普通人一样打开这扇门,走进去,然后,像他们一样渐渐老去。”可是,我看到,这人类的躯壳和那圣洁的生命之间的斗争,却使她的人生如此艰辛。她只是固执地不肯醒来,因为倘若她彻底地醒来,那生命必将冲破这牢固的躯壳。那是没有翅膀的精灵的身体,那是不会老去的人类的□□。她想让这身躯彻底失控,像人类一样的烂醉如泥,心里却清醒得会让任何一个人感到恐惧。
何真依旧固执地不要我扶,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墙边,扶着墙向浴室走去。我听到水跌宕在浴缸里巨大的轰鸣声。
走到二楼坐在沙发上,打开了音响,空灵的歌声开始在空荡的房间里游荡,何真一直听这个女人的歌。这时,浴室的门忽然被重重地摔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既心——”是何真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喊声。我从沙发上惊起。
“既心……”我呆站在原地,听到她越来越近的声音。她在跑,跌跌撞撞地跑,边跑边呼喊着我的名字。她冲上楼梯,穿过门廊,拐了一个弯,朝着这个房间一直跑过来。我看着那扇紧闭着的门,它没有锁,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拒绝使用任何精灵的能力,只希望自己能够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所以不会知道门没锁。但是何真,你真的那么的想要那种真实而简单的人类的生活么?
她撞开门的时候惊叫了一声,摔倒在地上,就像我所预料的那样。她赤裸的身体安静地趴在地上,头发贴在脸上,满脸的水泪水一般。门外的走廊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在木地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既心。”她痛苦地紧闭着双眼,梦呓一般轻声叫着我的名字,那疲惫的声音让我感觉到她的生命正在被抽离。我走过去抱着她,她的头发和身体是那样的冰凉,就像多少年后她的心脏。我把她抱到浴室,放掉了浴缸里的凉水,调好了热水,然后把她放了进去。她仍旧紧闭着双眼,可是,何真,拒绝看到是没有用的。
她冰凉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小指,不肯放开。就像她小时候的样子,她说:“叔叔,要过马路了。”然后紧紧拉着我的小指,不说一句话,只是那么固执地抓住它,仿佛我的手指就是她救命的稻草。她一直是一个孩子,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长大。
我捧起她的脸,替她擦干了头发。然后把她从浴缸里抱出,拿过浴巾把她裹了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就像我第一次抱起她的时候。回到了卧室,我把她放在床上,想要拿开她的手,她却不肯松开。我只好低着头看着眼前的她,过了一会儿,我握住她的手腕又稍微用了一点力气,可是她仍然固执地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松开。我们就这样僵持在那里。
空气里那个女人仍然在漫不经心地唱着,若有似无的声音闪烁着冰一样的光芒,侵入我们的血液,然后在我们的眼底、指尖凝固。何真忽然紧紧抱住我,“既心,当我的眼睛碰到了你的手心,我的眼泪就开始干涸。”
她终于沉沉地睡去,枕着我的一只胳膊,头发散落在我的指间。我整晚地从背后抱着她,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身体,却像孩子一般纯洁,只是,那后背上有两条很明显的伤痕。她睡觉的时候仍旧像猫一样地蜷缩着。我一直都不明白,猫的这种姿势能够自我保护么?它们不像刺猬,拥有尖锐的刺,所以拥有一种姿态就拥有了安全。它们敏感而柔弱的身躯只是做了一个自欺欺人的假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