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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朗秋 23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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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仰望
清冷的月华
和明媚的阳光
如今
却只有阴霾的天空
我也曾笑过
却无意间
在别人的笑声里
沉默着、决绝地
断送了自己的幸福
独自出游最大的恐惧并不来自山野猛兽和自然灾害,而是来自同类的威胁。可是我并不想要俊彦陪着。这些年我不停地走,就像在寻找什么地方,可是又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目标。其实家人陪着又能改变什么呢?灾难袭来,谁也没有什么保护,不同的只是心里的慰藉罢了。最不安的是睡着的时候,睡眠如同死亡的试练,这时的人是多么的脆弱。因为惧怕突如其来但是悄无声息的袭击,在夜间不断地惊醒。我看见窗外一片漆黑,感觉到火车在旷野里穿行,突然很想像它一样在旷野里奔跑。
我去了新疆,记不清离开那里已经有多少年了,这么多年我从未回去过。很多人,我很想念他们,但是并不想寻找他们,也不想看望他们,只是想念他们。可是很久以后,我不再清楚地知道我是否想念他们,我只是偶尔地想起他们。我总以为我会回去看他们,我对他们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我边写着小说边前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永远不知道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多久,下一站是哪里,终点又在什么地方。可是,最后,我没有回去。我从来就没有走过回头路,从开始到现在。那些我以为会再见到的人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直到我忘记了他们。
那些在时光中老去的少年,那些七月阳光下的容颜在时光中日渐模糊。那个轻吻过我脸颊,说“我会去找你”的孩子,那个把玉佩放在我手心的孩子,那个在雪地里捧着我的手说“别哭,我给你暖热”的孩子,那个把果冻和巧克力偷偷塞进我抽屉的孩子,那个上课小心翼翼给我写纸条的孩子,那个在雨天里跑了三条街、弄得一身泥给我买糖的孩子……他们都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还好吗?也许,他们也都已经结婚生子,在这世界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过着平凡而知足的生活。
可是,我已经记不起他们的名字和他们的脸庞,那些我曾深爱过的靓丽的容颜,逐渐黯淡。那些水一样流淌过的纯净的笑容,也日渐模糊。它们就这样从洁白到苍白,从苍白到尘埃,只余下一丝温暖的气息残留在记忆的深处,挥之不去。夏日的阳光里,他们的眼睛黑黑亮亮的,他们笑着说:“嗨,朗秋。”
去叔叔家的路上我看到了希娜塔,她已经变得很胖,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看起来却仍旧是一副跋扈的样子。可是,她居然没认出我来,我忽然幸灾乐祸般忍不住朝着她一个劲儿地笑,她有些莫名其妙的样子,也只好朝着我傻笑。
叔叔家的院子显得比以前荒芜了很多,东西也撂得乱糟糟的,院门却依然像很久以前那样,习惯性地开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婶婶和一个男孩子正在院子里洗葡萄。婶婶老了,她的动作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麻利了。那个男孩,是伊尔吉吧?都长这么大了,他已经长得很高了,却依然像以前那样瘦弱。
“婶婶、伊尔吉,我回来了。”婶婶慢慢转过头来迟疑地看着我,她使劲眯着眼睛却还是一脸茫然。伊尔吉也很迷惑的样子。我走过去,说:“婶婶,是我,朗秋。”
“噢,朗秋啊,”她立马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朗秋?哎呀,婶婶真是老了,这眼睛患了白内障,看不清楚呀。”我赶快拉住她的手,她就拍拍我的手,“赶快到屋里坐吧,”说完拉着我就走,刚走两步又转头对着伊尔吉说,“赶快把那些葡萄洗干净端进来给你姐姐尝尝!”
沙发上乱七八糟堆着很多东西,有伊尔吉的书包,还有一些衣服。婶婶赶紧把它们抱起来让我坐下,然后又抱着它们推开了她的卧室的门,原来叔叔正在里面睡觉呢。他和婶婶一起出来的时候,头发乱蓬蓬的。
“叔叔在啊!我还以为上班去了呢。”
叔叔呆呆地坐下,说:“厂子倒闭后,很久都不上班了。”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浑浊,没有什么生气。这时伊尔吉端了葡萄进来,叔叔又赶紧站起来忙着收拾桌子,伊尔吉就跟在后面又是拿抹布,又是端烟灰缸的。伊尔吉还是那个样子,很害羞,只是跟在叔叔后面低着头做事。看见我看着他的时候就憨厚地傻笑。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感到他们在贫穷中变得麻木,这种感觉让我的心疼得都快要碎掉。他们都是那么单纯和可爱的人啊!
下午伊尔吉上学去了,叔叔在我旁边坐了很久都没说一句话,只有婶婶在问我的情况,他只是耐心地听着,后来就开始打呵欠了,我劝他进去休息一会儿。他站起来,脸上是谦卑的笑容。叔叔走进卧室去了,却并没有睡觉。他没有把门关严,我见他坐在床边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一些什么东西。“叔叔没再找工作么?”我问婶婶。
“有段日子了吧。”
我又转头看叔叔,他在卧室点了根蜡烛,还拿着个汽水瓶,另外,手里不知还拿着个什么小东西,他把那个小东西放在火苗上,再把汽水瓶架在那个小东西上,瓶里的好像是水,一会儿就冒起了泡泡,叔叔就把嘴凑在了瓶口……
“朗秋,我正问你呢,怎么发起呆来?”婶婶拍拍我的手。她背对着卧室的门,门正好在她身后,她估计以为刚才我正看着她呢。
“婶婶,叔叔他这是……”婶婶转头看了一眼,神色马上就变了。
“谁知道他这是从哪儿搞来的,好像还挺贵的。上次我不想让他吸,给他藏起来了,他竟打了我一顿呢。你也知道你叔叔他对别人都是好的,就是在家里威风得不得了,”婶婶说着眼睛就红了,她又压低了一点声音,说:“厂子倒闭了以后,他就这个样子了,天天什么也不想干,就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管。唉,就要我一个人支撑这个家了。你看他那看人的眼神儿啊,唉,真是太消沉了。又不肯出去找工作,我刚和别人说帮他找份工作,他就和我凶,说我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失业了,他丢脸了。可是人总得活着吧?总在家里呆着是个什么样子呢?”婶婶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我顿时无语,我不知道人为什么要这样逼仄地活着。在那段穷困潦倒的日子,我曾反复地问自己,是要做一个急功近利但过着舒适生活的人,还是要做一个并不争名逐利但只能平凡地活着的人。现在,我不再问了,因为我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成为前者。
这时,婶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擦干了眼泪,说:“有件重要的事差点忘记告诉你了,”说着,她站起来去拿了个铁盒子回来,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这是你爸爸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唉,他说做生意亏了本、欠了债,没办法再供你读书了,所以后来就没再寄钱过来。我们告诉他说也和你失去了联系,他就去照了张照片留下来,说你回来的时候就给你。唉,他也是落魄了,居无定所的。”我接过照片没有说话,也没有看。
走之前我把钱留下了,却只让婶婶知道,我不想让叔叔拿它们去买那种“醉生梦死”。以前大家都说“一提钱就俗了”,可是,当我们不知道如何帮忙的时候,就只有靠钱来帮忙了。我们恐惧贫穷,我们是那么的需要钱——那种印刷机里出来的印着数字的纸。
离开时,他们一家人出来送我,叔叔仍旧是谦卑地笑着,我多么希望他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说“路上小心啊”,边说边爽朗地笑着,就像以前那样。可是,他却只是那样谦卑地笑着。见我还背着笔记本,伊尔吉固执地要替我拿其他行李。他觉得那么小的电脑很是新鲜,担心自己不小心弄坏了它,就把我的包抢了过去。其实那只是一个比较大的女式手提袋,没装什么东西,伊尔吉瘦弱的胳膊拎着它显得很不合时宜,可他只是羞涩地笑着、紧紧地抓着它不肯让我拿,直到我上公交车。
回去的时候,我选择了飞机。一直都很随性,不知道自己下一次会选什么交通工具,若是换了宁馨那个傻姑娘,她一定会说“那朗秋,你说吧,你说怎么走就怎么走好了”。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笑起来,抬头看着新疆蓝色的天空,阳光下的机场带给人飞翔的欲望。
回到那个城市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新的巨大的摩天轮。这个城市在以一种奇异的速度发生着变化,每一次回到这个地方,都有一些东西不见了,而另一些东西突兀地呈现在面前。只是那些川流不息的人群却永远看不出缺少了谁而又多出了谁。但是,将要多出来的这一个人,我知道它是谁,如果,它真的来了。离开的这两个月多里,我都没有来例假,我想,我怀孕了。可是,我不知道是否该留下它。只有我自己明白,我有多么期盼它的到来就有多么恐惧它的到来。应该回家和俊彦商量一下了。
打开门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尖叫吓了我一跳,我一看,电视开着呢,忍不住笑笑,顺手把手提袋挂在了衣架上。这个俊彦,没事儿闲得开始在家里看这种碟子了。可他人哪儿去了?卧室的门关着,估计去睡觉了。我把笔记本放在沙发上,走过去,推开门,却不由地呆住了。床上是两个赤裸的人。俊彦看见我吃了一惊,赶紧从床上跳了下来,顺手就抓了条毛巾被裹在腰上,光着脚走过来。
“你是我丈夫,你什么我没看过啊?你他妈的遮什么啊?!”我上去就给了他一耳光,然后向那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女人走过去,她惊恐地看着我,装出一付无辜的样子。我抓起她的头发就往外面走。
俊彦连忙一手捂着脸,一手拉住我,“朗秋,你别冲动啊!朗秋……”
“陈俊彦,你已经不是我丈夫了,我和这个女人的事与你无关!滚开!”我甩开他的手。
“朗秋,你听我说……”
我打开了门,揪着那个女人的头发把她扔了出去,我听到她尖叫了一声,转身就把门关上了。刚关上门,就听见她在外面急促的敲门声。
“朗秋,总该把衣服给她吧?这样在咱们家门口,也不好……”俊彦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回到卧室拎起地上那几件破衣服,开门扔到那个女人的脸上,说了一句“滚”就又摔上了门。
“朗秋,”俊彦抓住我的手,“我和客户谈生意,不小心喝多了点,他们的那个女秘书陪酒,我就……”我从来没觉得他的一双手能有现在这么恶心,就甩开了它们,拉着衣架上的包就走,衣架被带了一下差点倒掉,俊彦赶紧扶住了它。我也一关门走了。
出了门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不想哭,可我应该哭的吧?但我就是不想哭。
我去了那个新建的游乐场,看着那里巨大的摩天轮。多高啊,可我不喜欢它,总那么慢慢吞吞的。我转头又看见了过山车,这个过山车的轨道很不错,有几个连续的环形,我就去买了票。
过山车沿着陡坡慢慢地上爬。抬起头,眼中一片耀眼的光芒。我身边的位子是空着的。也许,无论痛苦还是快乐,永远都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还在想该怎样去面对那将要到来的,过山车就已经在那些巨大的命运之轮里飞旋了,整个车身都开始剧烈的抖动,我听到人群的尖叫。
车停的时候,只感觉到头晕。我慢慢地走下来,感到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我的腿流了下来。“它走了,”我对自己说,“我亲爱的孩子。”
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很累,前所未有的累,连眼睛都无法睁开。这时,门“咣当”一声,有人出去了。那是多久以前了,似乎也有谁这样地离开了。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门。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我看见那个人,那是二两。
“侠女,醒了吗?”他一脸的惊喜。
“二两,你怎么来了?”我听见自己的蚊子哼哼。
“想你们了,就过来看看你们。后来看见那么高一摩天轮,就想过去去玩玩儿,还没玩儿呢,就碰到你了。唉!先不说了,回家吧。歇歇。”我拿出手机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听到没人接,就说“好”。
回去的时候,俊彦果然不在。我的笔记本却打开着,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猜到了密码,他打开了那个叫“想念你时的天空”的文件夹。那里面是照片,是每天的天空的照片,照片的名字就是那天的日期。每次离开家以后,我都会把每天想念他时的天空的样子拍下来,然后存在电脑里,可是我从没告诉过他。他问我密码的时候,我总是挑衅地说“有本事自己打开啊”。今天,他真的打开了。
“二两,俊彦出差了。咱们出去吃饭吧。”我转头看着二两。
“不是吧?我前天打电话说要过来,他说近期都在家的啊!”二两盯住我,“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你怀孕了他还出差了?没什么你就流产了?!”二两瞪着眼睛朝我吼。
我没有回答,轻轻说了一句:“走吧,吃饭去。”
这个时候饭店没有多少人,位置随便挑,我们就坐在了窗边。我要了印象中二两以前喜欢的菜。服务员问“就这些了吧”,我点点头。
“等等,”二两挥了一下手,“有乌□□?弄得清淡点,汤要多。”
服务员下去了,我问起二两的近况,他只说一般,还留在我们上学的地方。我也就没好再问。正吃着饭,二两的手机响了。“唔,同学结婚,我也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二两以后肯定是个“气管炎”,我忍不住笑起来。他又说,“我尽快回去啊,放心吧!”
二两挂了电话,我就嘲笑他说:“挺能诌的啊!做什么亏心事儿了,这么懵人家?”二两没说话,只是无奈地笑笑。
正在这时,门口进来了一个姑娘。她没有理会服务员的招呼,却径直朝我们走了过来,然后就站在我旁边,狠狠地盯着二两。我不知怎么了,二两却仍旧若无其事地吃饭。
“有事?”我问那个那姑娘,她却还只盯着二两,二两也依旧吃着饭,不看她。
“你浑蛋!”女孩儿拗不过二两,终于沉不住气了。“干吗不敢看我?”饭店半下午的大厅,空空荡荡的,那姑娘的声音显得格外大,服务员都往这边看着。
二两把筷子一摔,也来了脾气,“你生什么气啊?我还来气呢!臭丫头你有能耐啊,竟敢跟踪我!”
谁知那姑娘竟一抬手,指着我说:“这就是那富婆儿吧?你年纪轻轻、有腿有脚的干什么不好啊?要她养着!”二两一听,冲过去就给了她一耳光。原来,二两他做了……那姑娘捂着脸怔怔地看着二两,二两却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往椅子上一歪。
“你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我就是男妓了,怎么着了吧?我就是什么也不想干还想过好日子,怎么着了吧!我刚才还和她打电话呢!你想怎么样啊?!”二两咬牙切齿地说。
“二两,你给我闭嘴!”我瞪了他一眼,看见那姑娘的眼泪刷刷的就流下来了。
二两呼了口气,摇摇头,“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告诉你很多遍了,我们不可能。你应该知道,我连自己都养不起,又怎么养活你?你走吧。”那姑娘听了,愤恨地一跺脚,冲了出去。
她刚出去,门外就传来一声汽车急刹车的声音。二两“腾”地从座位上跃起,冲了过去。他只顾看着外面,竟一下撞到了服务员端的乌鸡汤上,他也不顾,只管往前跑,到了门口又停住了。我也赶紧跟了过去,二两估计给烫伤了,他的手臂不停地颤抖着,可他的眼睛却只看着外边。那姑娘站在一辆汽车边,边抹眼泪边鞠躬,然后一转身,跑了,只剩下司机还在那儿大骂“不要命了”。
二两低下头来,说:“每个人,他们降生的那一刻就被判了死刑,做一件错事是死,做两件错事也是死,又有什么分别?”说完,就转过身慢慢走了回去,在座位上坐下。
周围的服务员带着各色的表情看着我们,我走过去,说:“我们走吧。”他却忽然扑倒在饭桌上,号啕大哭。
后来,我和二两去坐了摩天轮。我问他为什么会做这个,他说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人,后来她和别人结婚了,他就什么也不想干了,觉得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她的丈夫,他没戏的。我说你怎么这么没骨气,没试过怎么知道?
他就直直地看着我,说:“不用试,我一直都知道,因为他是陈启强的儿子。”我忽然失去了声音,只看到地面的东西越来越小。我想起每次见到二两的时候,我都以为他过得很快乐。可是他的笑容也像这地上的东西一样,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了。
沉默了很久,二两忽然说:“我很喜欢摩天轮,它能带着我到很高的地方。我时常感觉自己在黑暗中探索,寻找着最后的防线,我想知道它在哪一个角落,还可以支撑多久。因为也许有一天,它终于被突破的时候,我便会飞身从某个高度跳下。我想在它升到最高的时候……”
“二两!”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有恐惧的颤抖。
“朗秋,你别害怕。我不会让你看到的。”二两像以前一样笑着,竟又让我以为他是快乐的,而刚才只不过是他给我开的另一个恶作剧的玩笑。
晚上二两和我一起回家,他问我俊彦什么时候回家,他想看看他。我说今晚就回来了吧,到家里看看吧。
门没锁,一推开就一股酒味儿。俊彦坐在地上,靠着沙发睡着了,酒瓶子倒在一边儿。二两走过去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使劲晃着,“浑蛋,你给我醒醒!”可是俊彦身子软得连站也站不住,“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啊?你说话啊!”他努力扶着俊彦,想让他站好,可是俊彦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二两终于忍不住一拳打在了俊彦的胸口,他们一起倒在了沙发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啊……”我听到二两低沉的哭声。
“二两,”我走过去拉住他,“帮我把他弄进去吧。”
二两把俊彦拖到了卧室的床上,才看见他衣服上都是土,膝盖那里也破了。就刚要帮他把鞋和衣服脱下来,他却忽然吼了一句:“小姐……滚开!我已经结婚了。”
第二天,我送二两去车站,嘱咐他好好找个愿意做的工作,别委屈自己,也别作贱自己。他说“好”。车开走之后,我对自己说:“不用多久,我也会离开这里。”
人们的议论、人们的眼光、人们的不屑,还有他们的和我一样的虚伪,在我离开之后,这一切都会失去意义,再也不会对我有任何的影响。我抛弃了它们和他们。我曾经的每一次逃避都在离去,而我的前进也只是又一次的逃避。所有的地方都不是我要去的地方,而我要去的地方又是哪里?我总是在对自己说“离开”,却始终不能知道前进的方向。
我的留下只是为了好好地活着,有着年轻美丽的容颜,与一个相爱的人过着平淡、自由的生活,为他生一个孩子,天真、漂亮的孩子。可惜的是一直留住我的已经不在。那些狂妄的念头是永远都摆脱不掉的,我一直都没有学会驾驭自己狂野的心灵,它一次次地突出重围,带着我的身躯天涯海角不停地奔波,不停地寻找,永不停留。而承载它的和阻止它的,其实一直都是这每天都在腐朽的身躯。
高跟鞋轻叩在车站那条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寂寞的声音。人群离去的时候,它整个的空了。我想起同何真住在一起的日子,当我第一天拉着行李箱搬进去的时候,我的鞋跟在那长长的门廊里孤独的哭泣,我每走一步它们都会发出寂寞的声响,咔哒,咔哒……何真回过头来看着我,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夺眶而出。后来,她在那里铺了一条很厚、很厚的地毯。我总是光着脚从那上面走过,一直走到她的房间,和她一起坐在地板上。木质的地板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她说,如果我们还能一起住在森林里,如果我们能……
何真,我想念你啊!我那么怀念在你身边的安然。在你离开的时候,你带走了所有爱着你的人的心灵,那是你天生的残忍。可是,我们从来都没有问你去了哪里,那仿佛是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和宁馨永远都不能质疑你的决定。
走出车站,当我重新打量这座陌生的城市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得太远,已经离开了太久,已经忘记了太多,包括回去的路,所以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