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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既心 34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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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到明媚的阳光
却触摸到心底的希望
过去已经过去
我忽然感到
生命不可遏制的力量
和张扬
当我说再见的时候
听到天使的歌唱
何真醒过来像每一天一样走到窗边,她总是在昼夜交替的瞬间拉开窗帘,让第一缕阳光照耀在脸上,她对时间的判断已经准确到了让我惊奇的地步。
今天,她像往常一样慢慢地抬起双手,把窗帘向两边拨开。可是,当阳光像往常一样落满了她的全身时,她的双手却忽然停在了空中。她定定地站在那里,晃了两下,竟然仰面向后倒了过去。
朗斯的话刹那间惊雷一般在我耳边炸响:“记忆会在某个瞬间击中她。在她醒来的时候,告诉她我的话。”
何真银白色的头发月光一样流泻一地,何真,我该拿你怎么办……我一步一挪地走过去,抱起了她,却在她的眉间看到了一枚银色的印记。那是一种奇怪的图案,像是花的样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花,有着柔婉而不对称的花瓣。我正凝神,何真醒了过来。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不,不是空洞!那是一双只有瞳仁却没有瞳孔的……精灵的眼睛。
然后,我听到自己一字一顿地用颤抖的声音重复着朗斯的话:“伟大的,我敬佩您,因为您无所不知,却什么也不说;我又是这样地鄙视您,因为您什么也不曾说出,而事实上,您无所不知。”
何真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熙德,”她说,“你真的认为有能力而不使用是一种错误么?”我彻底震惊了,她用的是精灵的语言——一种因为精确而永远无法真正被翻译的语言,一种人类永远都无法习得的语言。
“何真。”我叫她。
“好的,既心,”她笑着抬起手摸着我的脸颊,“我们去见他。”那种惨淡的笑容这样让我心痛。
我知道朗秋尾随着我们,刚才她一直在门外。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等待。快到芜城入口的时候,她还在,我想我该做点什么了。何真却忽然转过身去,“朗秋,回去吧。”
“何真,既然你知道我在就应该跟我回去!”朗秋从一棵树后面站了出来,“我不能让你跟他走!”
“朗秋……”我正要说话,却被她打断了。
“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儿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气急败坏地指着我,说着就冲过来了。我只好在她前面布下了结界——保护芜城是我的责任,我不允许其他的任何人接近它。朗秋“啊”地惨叫了一声就被弹了回去,重重地摔倒在地,她手中的一张纸随之扬起,然后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朗秋盯住它,正想要去捡,它却在落地的瞬间倏忽不见。朗秋呆住了,伸出去的一只手不停地颤抖。那张纸落在了一个时空的断裂处,我想那些文字就是这样流传到古代去的,对那时的人而言这张纸应该是神奇的吧,所以他们才用竹简记录下了这些文字。
“何真……”朗秋扭过头来看着何真。
何真穿越了我的结界,走过去。她低头看着朗秋,我第一次看到朗秋——那个一贯张扬的女子——眼中有着一种驯服的神色。
“华胥,我的……”何真的手指拂过了她的额头,然后,朗秋昏了过去,“既心,送她回家吧,她已经没有了这一段记忆,”何真回头看我,一脸的忧伤,“我在这里等你。”可是,何真,如果你可以逃脱,我宁愿回来的时候你已不在,如果能够给你自由,我宁愿永生永世都不再见到你。可是,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回来的时候,何真依然在那里。巨大的悬铃木下,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白鸽在她身边快乐地飞舞,撩起她银色的长发,,一只鸽子就落在了她擎起的手上,她仰起脸笑着看它,那笑容仿佛是被阳光点亮了一般灿烂。
“何真。”我走过去,鸽子“呼拉”一声,腾空而起,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们盘旋着,一点一点远去了,她一直都痴迷这种羽翼划过的气流的声音。
“好的,我们走吧。”她对我说。
在芜城的入口,朗斯独自等待着我们。
“欢迎您归来,精灵族最伟大的朗斯——雅特兰蒂斯。”他单膝跪倒在地,脸上带着永远诡秘的笑容。
“熙德,对不起,”何真走过去,“我不能让它升起。”难道何真,她真的是……
“为什么?”朗斯锐利的目光直刺过来。
“它的升起会让大片的土地被吞没,人类将会……”
“请原谅我,我最尊敬的朗斯,”他打断了她,“人类的世界是一种虚妄,您不必担心。”
“不,熙德。他们的生命是真实的。”
朗斯沉默了一会儿,“那么,好的。我也为另一个办法做了准备。在玄鉴湖里封印了人类生命的能量。”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朗斯最终的目的。生命是时间的载体,空间又总是与时间依附存在的,可怜的人类,他们是时间的连接体!朗斯,他要用这时间连缀起芜城这断裂的时空碎片,他要铺平这样一条鲜血淋漓的时空之路,他要带领所有的精灵回到过去——那神圣的雅特兰蒂斯精灵世界,那曾经失落的大西洲的文明。
朗斯仍旧单膝跪在何真的面前,昂着他高贵的永远不肯屈服的头颅,他们就那样凝视着对方,缄默不语,像是一场无声的战争。忽然,朗斯身子一歪,倒了下去。“您不该让我看到所有的东西,”他卧倒在地用微弱的声音说,“我承担不起。”
“熙德,即使我们回到过去,一切也不过是重演。我们这样的,是注定无法与人类共存的……”何真闭上眼睛,转过身去,“我也不想这样,然而历史却是不能改变的。”
“我不会放弃的,即使您穿越我的结界,离开,”朗斯捂着胸口气喘吁吁,“我也会找到您。我决不放弃。”
何真微微地侧了一下头,“你好好休息。”说完就向湖边走去了。
我感到浑身麻木,机械地走过去,想要扶起朗斯,需要的力量却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那么虚弱,我眼中永远充满智慧、冷定非凡的朗斯竟会如此的虚弱!“怎么,怎么会这样?”我费力地把他扶了起来,感觉他就像一个受了致命伤的战士,再也走不了多远。
“真是难以置信,她从未让你看到过吧,眼底那些无常的变化?”
“我一直认为她的眼睛是清澈的。”我支撑着他向圣殿走去。
“那是地下的暗河,无法看到的汹涌澎湃甚至足以毁灭一个精灵。她负载了太多的秘密,并且长久地抑制它们,可是当她那么无助地将一切展现在你面前时,那种赤裸裸的坦诚和反抗简直能将你一同毁灭。穿越12000年的时空,留下这样的伤痛,那是我的生命所无法承受的重量。”他站住,重重地喘息着,不能再向前走。
“坦诚?它竟能毁灭……”我不明白。
“哼、哼……”他咧开嘴角笑了一下,“你知道人类为什么如此畏惧沙漠么?当它那么坦诚地展示着所有单纯的沙粒时,人类只能感到恐惧。他们了解了它的全部,却仍旧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供反击的弱点。因为它实在是,太强大了。平静的流沙也好,狂怒的风暴也好,都能轻易的埋葬人类的生命。”
“原来完美是一种毁灭性的力量。”我独自黯然。
朗斯沉默着望向湖边何真的背影,“既心,你知道朗斯和其他精灵最大的不同么?”我摇摇头,“穿越一种物体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能力,但是朗斯懂得控制而并非丧失这种能力,这是凌霄猜错的地方。理智的自控是智慧最明显的表现方式,在与人类的反复接触中才能最终习得这种自控,正如你能决定是要穿越一堵墙还是要依靠着那堵墙一样。星纪在偶然间知道了如何不穿越人类的身体,却在还没有学会控制的时候带走了凌霄的生命。这是练习中经常发生的事情,只是对于她来说,这次练习的代价太大了。”他的话又一次碰到了我的痛处。
“那么就像我们的自控一样,雅特兰蒂斯完全可以控制我们,但是她没有,”我看着眼前的朗斯,他两眼无神,面如死灰。“她是精灵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朗斯,一位真正的朗斯!那些雅特兰蒂斯辉煌时代最普通的精灵来到了这里,而我们,不过是这些幸存者的后裔。所有深刻的体验都是羞于表白的,而一切高贵的思想又都拙于言辞。我们注定永远都无法洞察她的思想,甚至不能想象她拥有多么……”
“既然如此,”我第一次这样平静地面对着我尊敬的朗斯,“就让她离开吧,请您给她自由吧!她已经不再是一个精灵了。回到过去只是借口,它不是任何的理由和证据,我们不能就此剥夺她的生命。所以,就让我们放弃回到过去的妄想吧!”我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了这样的勇气去否定他一直坚持的理想。
“不,那不是妄想!”他显得有些激动了,“我根本没有能力和权利剥夺她的自由,那是她与生俱来的责任,我给不了她什么,什么也给不了。因为只有她的力量才足以光复雅特兰蒂斯!她是真正的朗斯!只要我们得到圣剑,是的,有了圣剑我们就可以穿越她人类的躯体,得到她生命的能量,我们就可以回到雅特兰蒂斯!既心,你明白么?”我猛然抬头,死死地盯住他,他是要杀死她,他要杀死她!
“不,不,你不能这么做!我不允许你伤害她!”我冲上去抓住他的领口,他却身子一软,虚弱得昏了过去,而他苍白的脸上却仍旧带着那始终难以言喻的诡秘的笑容。我抱着他跪倒在地,然后,我看到自己颤抖的手伸向了他的喉咙——我不允许他伤害她,即使是背上“背叛”的沉重罪名,即使是亲手杀死我最尊敬的朗斯。
“既心,”我的手猛地一抖,那是何真的声音,“你不能。”
我慢慢站起来,回头看她,看她银色的长发,看她沉静的面容,看她清澈的眼睛和脆弱的唇线——这孩子一般纯洁的,精灵的王。
“我们离开这个地方。”我不顾一切的拉起她的手向着人类的世界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