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碎影》Atlantis34

11、十一、杜宇 19岁

　　有一天
　　想陪你去看海
　　你说
　　为什么
　　我说
　　因为爱
　　然后
　　我站在海边
　　等着你
　　回来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国家了，妈妈说顺利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应该要好好庆祝一下，她想要先去日本旅行，然后直接从那里去美国，行程安排得很满。
　　每一个景点都有很多人，感觉到热闹、兴奋，但是最后总是累得像逃命一般地想回家，回到酒店以后，一切都显得陌生，我深知家离这个地方已经太远。妈妈去吃晚饭了，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一个人在这陌生的房间里，我的情绪迅速跌落。急于离开一个地方是一种逃避，所以离开后会有挂念——挂念逃避的东西。
　　最后一次去学校的时候，向她道了别，然后就没有再见到过她，不知她现在都在做些什么。我拿起电话，可是，该说些什么呢？总是在把这个烂在心底的号码拨到最后一位时挂断，因为没有什么借口。我们也许再也没什么可以谈论的话题了，她是洞悉了我全部内心的女孩，后来我才发现我们的谈话常常是我一个人在讲，她只是听，然后随意地说几句看似无关痛痒实则直指心灵的话。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竟然可以这样毫无预警地闯入一个人的心里。聪明或愚蠢都与她无关，她似乎已经超越了人类智商评定的标准。
　　迷迷糊糊的，我忽然看见何真沉默着站在我的面前，眼泪一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那眼泪竟然是蓝色的。它们不停地流下来，然后慢慢地汇聚到一起。最后，我竟莫名其妙地站在了一个孤岛上，周围一片汪洋，何真也不见了，而她刚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泉眼，水不断地涌出来，然后流向蔚蓝色的大海。
　　“何真，何真，你在哪儿？”我大叫着，却只听到海浪的声音。
　　从梦中惊醒时，耳朵里全是不远处的海浪声。原来刚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没事的，我对自己说，一定是因为海浪声我才做了那样的梦：眼睛，泉眼，泪水，大海……是谁曾说过大海是天空的眼泪？这个梦真是让人感觉糟透了。
　　妈妈回来的时候我告诉她想去海边玩蹦极。我需要一点刺激来忘记这些让人头疼的事。
　　踏上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我又开始打退堂鼓了。这种冒险的事情总是让我心痒，但又时常缺乏勇气。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向前看去……何真！她居然坐在等候席上，她怎么会在这里？我定了定神，又仔细看了一眼，确实是她。她那长到腰际的金棕色的头发……而且，旁边还坐着那个曾经来找过她的男生，我记得，虽然只见过一次。他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的目光带着一种非凡的气势。
　　我趴在栏杆上向下望去，妈妈对我招了招手，我也随便挥了几下，然后就靠着另一侧向前走去。确信妈妈看不到我之后，我叫了一声“何真”。她和那个男生一起转过头来，然后她站起来，“你好。”她笑着说。海风扬起她金棕色的长发，它们飘摇着，就像在召唤我。
　　“真巧啊！”我耸了耸肩膀，故作惊讶，“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
　　“下一位！”工作人员洪亮的声音响起，有人开始向这边张望。
　　“何真，”那个陪伴她的男生说，“该你了。”他看了我一眼，就从楼梯下去了。何真笑着和他挥手暂别，那笑容真漂亮。那个男生是她的男朋友么？也许，就是他带她来这里度假的吧。我的心忽然莫名的沉重，有一种疼痛的感觉。我怎么早没想到？看来，一直以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了。
　　“杜宇，你要跳么？”她仰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一片宁静。
　　她在问我，要不要两个人一起跳，我知道。我很想，很想，真的很想。但是，我该怎么对妈妈解释呢？让她看见我抱着一个陌生的女孩……不，我不能。对不起，何真，又要让你失望了。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失望了——我们会彻底分开的，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何真，”我尽量镇定地看着她，但愿脸上看不出慌乱，“我上来之前心里就没底儿，上来了还是不敢跳，可能，可能我确实有恐高症……”我停下来，看她的反应。可是她面容沉静，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也看着我。我最害怕她这样的直视，但是，我不能躲闪，那就等于承认了我是在欺骗她。
　　工作人员已为何真系好了安全带，然后看着我们不知所措。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深邃而湛蓝的海水好象带着一种不可知的力量，我总是疑心那种力量有一天会带走我的生命。而何真，似乎就是来自这大海的女孩。然后我听到何真说：“杜宇，我们跳吧。”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不能理解的光芒。那一刻，我那么地想要拥抱她，然后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直抱着她，直到天地都消亡，可是……
　　何真忽然向后退了一步，笑靥再次在她的脸上绽放，那么的耀眼。她的长发在阳光里呈现出金色的一片，它们在她的脸孔、颈项间放肆地飞舞。可是，它们什么也掩盖不了，她的笑依然那么耀眼，灼伤了我的眼睛。她抬起手，冰凉的手指抹过我的眼睛，我闭上了双眼。
　　我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她跳下去了。也许，我再也没有机会问她了。可是何真，你爱我吗？不，还是不要告诉我了，爱或不爱，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个男生应该在下面等着她，也许，他们正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
　　我悻悻地向后退去，从楼梯走了下去，眼前是没完没了的台阶……
　　“怎么回事？等了半天也没见你跳。”妈妈看着我。
　　“没事儿，”我咧嘴冲她傻笑，“我……我还是有点害怕。”
　　“算了，我早说过最好别玩儿的，挺吓人的。”妈妈拍拍我的后脑勺儿。
　　“您比我还胆小呢，连上去看都不敢。”在妈妈面前我永远都一股孩子气，可是我已经18岁了，成年了。尽管，我总是说自己不过是个大男孩，但我自己也隐隐感觉到，那也许只是为了以孩子的身份逃避责任。
　　后来，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系。这样也好，我不正想彻底地忘记她么？不过，我给其他同学留了联系方式，如果她想找我她就会问的。对，如果她和我联系了，那就说明她还在乎我。我想我已经忘记了太多的事情，曾经说过的话，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我忘了，我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