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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既心 17 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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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火石
突然而至
我是在哪一天
牵起你稚嫩的手指
重叠的指纹
编织往事
我的公主和她的王子
最后是否
安睡在同一间墓室
第一次见到何真的时候,她刚好被藤条绊倒。那双小手很无助地在空中挥了一下,然后她的整个身子便向前飞去,一个东西同时也从她手中飞了出去,接着她的手就拍在了地上,而她的双脚也因为惯性向后跷了起来——很典型的小孩子摔倒的方式。我笑了起来。看得出,这小家伙是摔到了手掌和膝盖。
我远远地望着那个孩子,阳光从树叶间的缝隙中跌落,纤细的尘埃在其间流萤一般飞舞。阳光下,她的眼睛盯着远处,两手固执地伸向前方,一双小腿向后弯曲着,穿着白色皮鞋的两只小脚高高地跷起。她只是静静地趴在草地上,一动也不动。直到我走到她的面前。她看着我的脚,眨了眨眼睛,然后仰起头来看我,我看到她倔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水。
我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真是个小孩子,只有那么一点体重。我把她举在面前,她的胳膊架在我举着她的双手上,腿仍然有点弯曲,似乎动一下就会很疼。我说:“小家伙,你可以么?”她点点头,于是,我放下了她。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纱制裙子,上面有着零星散落的精致小蝴蝶结。她很费劲地仰着那颗略微偏大的脑袋看着我,对她来说,我显然是太高了。于是,我蹲了下来,问她:“小家伙,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她不说话,只是望着我。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毛茸茸的头发在阳光里呈现出金黄的颜色,是纤细而明亮的一片,就像这个季节芜城的小草,娇嫩、稀疏,但是明媚。
我很奇怪这个孩子怎么会在芜城。芜城的入口在一片人迹罕至的森林的中点,因为不断的有人迷失在这片森林里,所以大人是不会允许孩子到这儿来的。我正疑惑,那个小家伙忽然跛着一只脚向前跑去,然后从地上捡起了什么——应该是刚才从她手中飞出去的东西。我走过去,那是一个上发条的八音娃娃,但是里面的一个小齿轮已经断裂了。我忽然看到那个小家伙手心里的血迹,于是,就抱起她,向着玄鉴湖走去。她搂着我的脖子,双手紧紧地抓着那个玩具。我觉得这个孩子可能是受了什么委屈,想到这儿,我又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对人类有一种特殊的眷顾。
玄鉴湖的水一如既往的清澈,潋滟的波光里荡漾着所有可能与不可能的猜测,然后它们在那里慢慢凝聚。玄鉴湖能够将一切都吞没,吞没,不留痕迹的吞没,以至于多少年来,没有精灵能够洞悉其中的奥秘——包括朗斯——尽管它是拥有最强大智慧的精灵。
荼蘼花又一次肆意地绽放在芜城的每一个角落,春季再一次结束了。所以,我的翅膀,它们像所有曾经在春季里绽放过的花朵一样,日渐颓败。它们像花瓣一样枯萎、皱缩,直到脱落。然后,在我的面前一点一点地消失。秋季,它们重新开始生长,是如秋季的天空一般干净的蓝色,薄如蝉翼。它们就这样如期而至然后又如期而逝,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像它们从来就不曾出现过……我总是间歇性地迷失在这样的思考中:它们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为什么一点点能够证明它们的存在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以至于我深深恐惧,如果某一年的秋季,我的翅膀不再生长,我将没有任何的纪念。那些落红纵然是碾作尘泥,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香消玉殒”、“难觅芳踪”。而那些像时光一样消逝的翅膀,凋谢之后就再也没有痕迹。
于是,一年又一年,所有的暮春、整个的夏季以及大半个初秋,我都在等待中度过,所有的等待都只为那一季的纵情飞舞,但那唯一的一季竟然是冬季,冬季,落叶漫天之后雪花纷飞的冬季,所有的精灵都回归芜城的冬季。
芜城永远都有明媚的阳光、潺潺的流水、清澈的玄鉴湖,永远都有和煦的暖风、馥郁的花香和明净的天空……但是,明媚的阳光下永远都不会有孩子同样明媚的笑容;潺潺的流水中从来都不会有鱼的出现;清澈的玄鉴湖能够在涤荡所有污浊、掩藏所有秘密之后仍然是一池明晰见底却无法参透的清澈;和煦的暖风永远都无法带来一只蝴蝶轻盈的舞蹈;馥郁的花香中从来都不会有蜜蜂嗡嗡的响动;而那明净的天空,却能够面对这一完美得杜绝了所有平凡生命的芜城如此之久,而依然不动声色……我不知道是不是从冰河纪开始精灵族就居住在这里,也许,天空的脸孔就是在那个时期被封冻的,从此,就再也没有改变。朗斯也不知道,他只能知道大约 5000 年之内发生的事情,而在这之前的精灵族的记忆似乎凭空消失了。而我,能在湖面上再现的历史不过两年而已。
每年的暮春,精灵们倾巢而出,我只能留守,陪伴因为德高望重而必须镇守芜城的朗斯。我不断地问朗斯,为什么只有我的翅膀会同春天的花朵一起凋谢,他总会说:“既心,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而另一些,永远都不能”。我不知道,我的翅膀的脱落属于哪一种。关于我的身世,每个精灵都讳莫如深,所以,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出生之前发生过什么,而我出生后五年之内的记忆则是一片空白,我想,他们应该是被洗去了。现在,站在玄鉴湖的湖畔,我依然无能为力。
我放下那个孩子,为她清洗了伤口。也许玄鉴湖的水永远都将充满这种单纯而邪气的力量。伤口瞬间愈合,而那些血渍,它们在湖水的包围中逐渐聚拢,并且缓慢地凝固为血石,浓绿的石质中包含着被撕裂的鲜红色彩,最终沉入湖底。血石是一种能够自由控制内心潜在能量的石头,它能够增加人类的知性勇气和献身于爱的力量,神奇一如这湖水。
我念动咒语,湖面上出现了幻境,那是一个以一种拙劣的姿势抱孩子的男人,显然是初为人父。他满脸兴奋地说:“何真,爸爸今天第一次发奖金,一定要给你买个好玩具!”然后,他买了那个何真现在正紧紧抱在怀里的玩具——八音娃娃。
何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女孩儿,她和八音娃娃面对面地坐着,音乐响起的时候,她会安静地坐在那里好奇地看着这个会摇脑袋的娃娃,可是当娃娃的脑袋摇到一个致使它重心不稳的位置时,它整个儿地翻了过去,这时,何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的爸爸赶忙抱起她,“何真,不哭了,不哭了,”他轻轻地拍着何真的后背,“是不是这个不好啊?爸爸去给你换一个,你等着爸爸啊!”他的判断看起来并没有太多的证据,大部分的时候我并不能理解人类盲目而无意识的决定。
何真的等待最终被证明是没有意义的,那个男人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他出车祸了,死的时候,八音娃娃紧紧地攥在他的手里。我看见一个女人边哭边颤抖着双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早已僵硬的手指,然后抓着那个娃娃,搂着男人的尸体,哭到昏厥。
我伸出左手,轻轻在空中拂了一下,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我们不看这个了,”我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叫何真,两岁了,是么?”她点点头,“小家伙,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呢?谁惹你生气了么?”她噘起嘴,仍然一言不发。真是固执,我无奈地笑了一下,用手指了一下湖面。
这次出现的是一个老头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巧克力,乐呵呵地递给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儿,“乖孙子!瞧爷爷给你买什么啦!这巧克力可好吃啦!”我看到何真抱着娃娃站在旁边,仰着脸看着那个老头儿,她的眼神清澈而直接。她说:“外公,为什么何真就没有呢?”
男孩儿忽然把巧克力扔在了地上,“爷爷,我要玩儿!她不给!”他指着何真手里的娃娃。老头儿不屑地瞟了何真一眼,“过来,让哥哥玩会儿”。何真什么也不说,只是不停地摇头。老头儿很生气地走过去一把夺下了何真的娃娃,然而,转身的时候,他被拉住了,何真拽着他的袖口,直直地盯着他。
“臭丫头,还敢瞪我?!跟谁学的?是不是你那没出息的……啊!”老头儿忽然怪叫一声——何真咬了他的手背,娃娃也掉在了地上,“你个死丫头!”他狠狠地踢了娃娃一脚,“我叫你玩儿!”何真急忙追过去捡起娃娃,抱着它就往门外跑,老头儿捂着手背在她身后愤恨地骂道:“死丫头!和你爸一样被车撞死!”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如此的激愤。
何真显然不认识路,但是,她居然闯入了森林,并且在 30 分钟内直达森林腹地,我知道那是结界构造的时空扭曲的结果,她竟然能够轻车熟路地穿越那些结界。“小家伙,是因为外公对你不好,对么?”我又问她。她摇了摇头,这答案多少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哦?那是……”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我有点儿慌神儿,这小家伙总是出人意料的忽然就哭起来。
“娃娃、爸爸的娃娃,坏、坏啦!” 她手里拎着娃娃,微微仰着脸,咧着嘴发出“啊~~~”的哭声。我盘着腿坐在她的面前,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个如此伤心的孩子。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家伙,你怎么知道它坏了呢?嗯?”
她闭上了大张着的嘴,疑惑地看着我,然后眨了眨眼睛,显然是睫毛上的泪珠让她不大舒服,她揉了一下眼睛,“你看、看嘛!”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然后使劲儿拧了几下发条,“不会动、动啦!”她又咧开嘴,似乎还要放声大哭下去。
“是么?”我的指尖碰了一下那个八音娃娃,让它恢复到了一天前的状态。那一刻,一种纯净而又充满质感的旋律从我的身边开始流淌,这是芜城中从来没有过的声音,阳光下,我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儿,八音娃娃在她的怀中缓缓地摇着脑袋,音乐就从那里开始流淌,流淌……
“没坏?”何真微微地张着嘴,一脸的惊讶,“可是,叔叔……”
“好了,”我打断了她,“该回家了,你妈妈会着急的”。然后我抱起她,“小家伙,你能答应叔叔件事么?”
“嗯!”她点了一下头。
“那好,回家后不许告诉任何人你来过这儿,也不能说见过叔叔,好么?”
“好!何真听叔叔的话”。她很认真地看着我,我忙装作漫不经心地望着别处。我怕距离太近,她会发现我的眼睛,没有瞳孔。事实上,精灵的眼睛与人类的差别不大,只是没有瞳孔。精灵的眼睛就像夜晚的天空。从黄昏开始,天空会逐渐由清澈的蓝变成清澈的黑,你能够没有阻碍的一直看下去,看下去,却始终看不到尽头。精灵的瞳仁就是那样一团纯粹并且深邃的颜色,仅仅是一团颜色,没有瞳孔。
何真依旧搂着我的脖子,双手紧紧地抓着玩具。由于刚才哭得太厉害,她还在时不时重重地喘一口气,还会忽然地抽搐。我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希望她舒服一点。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软软地蹭在我的脸上,有点痒。
何真的家还在两年前的位置,送她到门口的时候,我叫醒了她,然后把她放在了地上。我拍了拍她的大脑袋,说:“小家伙,快进去吧!你要记得……”
“我记得啦!” 她伸出小指,“叔叔!何真和你拉勾勾。不说谎话。好孩子!”她笑的时候,脸上有两个甜美的酒窝。我同她勾了手指,然后敲响了门,门打开的时候,我已经隐身了。
“何真,妈妈不是让你在外公家呆着么?怎么跑回来了?”那个我曾在幻境中见过的女人显然有些诧异。
“妈妈,何真要吃饭!”何真看着女人。
“这孩子,总是答非所问的。就好像外公不给你饭吃似的”。那个女人用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何真的鼻子。
“呵呵……”小家伙忽然傻笑起来,女人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你这孩子……”她皱了一下眉,“好,妈妈给你做饭”。然后,她转身走向了厨房。在厨房的门口,她却忽然站住,转过身来望着何真,“何真,你、你是一个人回来的?”何真并不看她,只是坐在沙发上摆弄一把玩具左轮手枪,她正试图把转轮弹膛卸下来。“何真,”女人走向沙发,“告诉妈妈……”
“砰砰砰”,何真使劲在沙发上摔了几下手枪,“妈妈,打不开。”
“你呀,总是拆开了装不起来。自己想办法吧!”然后,她带着满心疑惑走进了厨房。她出来的时候,何真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转轮弹膛握在她的手里,左轮□□零件散落了一地。女人叹了口气,抱起何真吻了她光洁的额头,轻声说:“孩子,以后别再这么吓妈妈了,妈妈想起来就后怕。妈妈也知道外公不喜欢你,是妈妈不好,外公不喜欢你爸爸,又喜欢舅舅家的男孩子,是、是妈妈对不起你……”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强忍着不敢哭出声,赶忙把何真抱进了她自己的小卧室。
我坐在何真卧室的窗台上,她已经睡熟了。清冷的月光倾泻一地。我想起它们穿透我的翅膀照在雪地上的样子。那些冬日的夜晚,我可以不必隐藏自己,可以逃离那些束缚,我可以知道什么叫飞翔。蓝色的翅膀笼罩着一层微弱的辉光,似乎是想掩藏什么,但又似乎是想冲破什么,就是那样一种隐晦而暧昧的光芒,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是精灵们在我面前一贯的神情,春季、夏季、秋季,他们都在人类的世界奔忙。他们在夜色中同星光一起出没,他们采撷人类世界最奇异的花朵,最璀璨的珠宝,最醉人的芬芳,以及那个他们认为最珍贵的东西。只有冬季,他们才会同雪花一起飞落,回归芜城。曾经,那一季的时光,我都在哀求中度过,可是没有谁肯告诉我答案。终于放弃。那一年,我 8 岁。
两年后,我被允许出城。所以,后来所有的冬季便成为我唯一能在外面的世界飞翔的季节。在空中俯瞰我曾经步行过的街道真的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深入其中与纵览全局的差别也就在此吧?人类的世界确实是繁忙而纷乱的,而且时刻弥漫着一种纯真和污浊相混杂的气息。与芜城相比,它不过是不同的背景下掩藏着的同样的凄凉。
芜城在精灵们的心中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地方,精灵用理性的审美来装点它,几乎人类世界所有的奇花异草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它们在这里自由地生长,按照节令盛开和凋谢。永远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它们的枝叶,布局完美的河流滋润着它们的根茎。精灵之间永远保持着一种因为自由、平等而略显疏离的关系,他们总是单独完成任务,从不帮助谁,也并不窥测谁,相互间没有任何的猜忌。他们是如此地信任彼此,但我总感到这信任在本质上是一种冷漠。同时,精灵也用一种理智得近乎残酷的方式控制着整个种族的繁衍生息。19岁的时候,他们的身体会停止所有的变化,这种完美的外表与体能将一直保持到他们死去的那一刻。事实上,精灵本身是不会死亡的,所谓的死亡是指进入窀穸潭。精灵在110岁的时候繁衍下一代,然后在300岁的时候进入窀穸潭,结束生命。这一切都是自觉完成的,我从未听说有任何一个精灵曾背叛这不成文的规则。
但是,窀穸潭,这个传说中能够吞噬掉众多精灵完美生命的地方又在哪里呢?留守芜城的那些日子,我几乎踏遍了芜城的每一个角落,却连那神秘之所的影子都不曾见到。窀穸潭只能是在芜城,可它究竟隐藏在什么地方呢?这一点,据说只有历代的朗斯才有资格知道。精灵会在300岁的时候去见朗斯,然后在他的指引下进入窀穸潭。朗斯本身也不能幸免,在进入窀穸潭之前,他们会把所有关于精灵族的重要记忆复制成一颗白水晶交给下一代的朗斯。所有的精灵都不会怀疑拥有最高智慧的朗斯所做出的决定——他们是那样的忠诚。
他们的理性与这种思想支配下的忠诚让我觉得如此恐惧,身在其中的他们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不能察觉什么了。那么,为什么只有我不能“身在其中”?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没有同他们一样的翅膀?仅仅是因为我的离群索居?在冬季离开芜城究竟是能够飞翔带来的激动造成的,还是……根本就是一种害怕被同化的出逃?我被自己这种充满背叛意味的想法吓得颤抖了一下,不敢再想下去。
何真翻了个身,继续睡去。蜷缩、侧卧,有着这样的睡姿的人似乎永远都会充满戒备,他们很难完全地信任另一个人,也许,只有在睡着的时候他们才会有一种全然不同的神情,单纯并且甜美。她的整个身体像猫一样蜷成一团,是真正的裹着被子而非盖着被子睡觉。大半个被子被她压在身子下面,所以她的整个后背都露在了外面。我从窗台上跳下来,为她盖好被子。但是也许是暮春时节这样的被子已经有点热了,所以没过多久,她便一脚踹开了一个被角。我笑了一下,不再去管她。然后转身离开了她的卧室。
是的,穿越人类世界所有的房间我都不需要开门。朗斯说人类的世界是一种虚妄,是一种没有价值的假象。因此,精灵可以穿越人类世界的任何一个实体。然而,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我在街道上与人类碰撞的时候竟然不能穿越他们的身体我不知道,那些在暗夜里飞行的精灵是否有机会遇到类似的事情,而他们又是否有着同样的疑惑?更重要的是,那个众多精灵为之奔忙不休的任务——那个我始终没有资格执行的任务——究竟是什么?他们要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又是什么?
穿越那些结界回芜城的时候,我想起那些迷失在这些结界中的人们。他们在不停的徘徊中消耗着生命,直到他们的□□也在结界的罅隙中化为齑粉。而那些前来寻找他们的人在一次又一次毫无意义的重蹈覆辙之后,终于退却,直到这片森林最终成为了一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神秘之所。但是,那个两岁的小女孩儿,她是如何幸免于难的?她竟然那样轻车熟路地穿越重重结界,没有半步差池。我不知道在她身上究竟有着怎样的异秉。她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灵气,或者说一种神秘的力量。她的天真、单纯、固执、倔强,乃至她的温和与直接,她的不加掩饰,她的桀骜不驯,都应该源自这种力量。
这种力量让我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她,相信一个两岁的女孩儿不会把在芜城见到的一切告诉其他的人类。所以,我没有用玄鉴湖的水洗去她的部分记忆——尽管只需要一滴就可以做到——并且把她归还给了人类世界。我想,我不必担心什么,这个小家伙对所见到的一切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讶。她只有两岁,还没有形成对人类周围所谓客观世界的思维定势。她接近空白的头脑足以顺利地接受这些对人类来说异常奇特的现象。即使她真的觉察到了什么不一般而把整件事情说出去,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人也只会将之归结为孩子的幻想,不予理睬。
只是现在,我要面对的是,对于自己的错误,应该如何向朗斯交待。
见到朗斯的时候,他正站在湖畔看夕阳,火烧云布满了天际,像是炽烈的火焰。
“朗斯……”我站在他的身后,有点不安。
“我都知道了。她穿越我布下的结界时,我感觉到了她的气。”
“我……”
“既心,你不用自责,”朗斯扭过头看着我,夕阳的余晖给他英俊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边。“既心,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而另一些,永远都不能。”
“您是指……”我心中陡然闪过一丝恐慌,朗斯伸出手示意我不必再说下去。
“既心,你今年17岁,而我已经279岁了,”他的唇角漾开一丝微笑,那里面有太多无法诉诸言语的东西,“是这样么?”
“是的。”我回答。
“不,既心,你已经159岁了。”
我惊讶地直视着他,“您是说……我,已经159岁了?”
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同于那张惯常的写满智慧的脸。他单薄而美丽的嘴唇变成一弯优美的弧线,“你在一面镜子中见过另一面镜子么?”他忽然问。
“您是指两面镜子的互相映照么?”
他转身望向湖面,“是的,你能看到什么?”
“如果除却镜框,而它们又完全平行的话,那是什么也看不到的。无限多的镜子的影相会重叠成一种特殊的绿色。”
他继续望着湖面,“那如果你想通过玄鉴湖看到玄鉴湖呢?”他抬起纤长而苍白的手,玄鉴湖随之出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蓝色,这种蓝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的加深。更为可怕的事,一向平静的湖面居然开始了异乎寻常的波动,波动不停地加剧,黑色的波涛开始向岸边席卷,我甚至感觉到地面已经开始颤抖,如果不是朗斯念动咒语让一切停止,我真的怀疑整个湖面都会沸腾起来,怀疑那黑色的波涛会铺天盖地的汹涌,直到淹没整个芜城。
“既心,朗斯应该是拥有最高智慧的精灵,对么?”
“是的,对于这一点,每个精灵都深信不疑。”我保持着惯有的敬重的口吻。
“但是,我曾用了142年的时间去寻找你。”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我看到他脸上苦涩的笑容。“对于一个朗斯来说,这简直可以算作一种耻辱。但是我从未介意过。而且,我必须承认,你的父母拥有更为高贵的智慧。”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既心,你知道我们的婚配规则。”
“是。精灵的数量以及性别的比例都在计划之内;超编的精灵将自觉地进入窀穸潭;精灵在109岁的时候确定配偶,110岁完成□□,幼子都将送至有名渊,一年后,新的精灵出生。”
“是的。你的母亲本应该是我的妻子。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父亲,她还应该是现在的朗斯。这就是169年前你的父母。”朗斯的手指向了湖面,幻影开始慢慢出现。
“你是精灵,对么?”他站在她的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而且,是一个思想不够纯净的精灵。”她还来不及回头,就迅速飞离地面,像是夜空中锐利的闪电。然后,她在空中调转过来,远远地、不动声色地望着他。那是一种因睿智而犀利的眼神。“你每天都在同一个窗口张望,我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因为有窗帘。但我猜测里面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哦,更为重要的是,那里有一个孩子。”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一种饶有兴趣的微笑。她的翅膀微微地翕动者。
“你想要带走我的生命,是么?”他依旧坦然地笑着,“但你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我刚才拍到了你的肩膀,你的思想的纯度已经不足以让你穿越我的身体了。”我看到她的翅膀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终于开始说话,却依然审慎地停在空中。
“我在大英博物馆看到过一套古代中国的竹简,据说是一个3000多年前的巫师留下的。看起来杂乱无章,有点像天书。不过当你将三个字作为一组来看时就有点意思了。每组第一个字按照藏头诗的方法找,第二个倒着找,第三个字按照反切法拼出,找完之后,就是全部的秘密。比如,文字的开头是‘杜知澈个莫异’,结尾是‘秘宇’,所以真正的开头应该是‘杜宇这个秘密’。”他皱了一下眉头,继续说,“当然我也很奇怪,就目前的资料来看,反切法始创于1700多年前的魏晋时期;作者显然只是知道藏头诗和回文诗,整篇文字完全是现代汉语的语法,像是一个小孩子写的东西,但是据说碳十四测定后的数据确实证明了它是3000年前的东西。我就是……就是这样知道的。但我并不知道一个人耗费心力写这样的东西究竟是为什么,是要隐藏还是告知?”他摊开双手,笑着看她。
她慢慢地从空中降落,站在他的面前,“你知道得太多了,很可惜……”
“不。没什么可惜的,”他打断了她,“我不是没有机会将这消息公诸世人,我只是不想那么做。不抱希望,何谈失望,没有设想过开始,没有结果又有什么值得可惜。”那一刻,我看到他坦然的笑容,觉得如此安心。
“你以为没有精灵可以俘获你的生命么?”她冷定地看着他。
“也许只有你可以……”他像孩子一般好奇地看着她,慢慢地向前迈了一步,“你的眼睛真的没有瞳孔么?”
“是的。没有。为什么只有我可以?”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
“你不要再审问我了,好么?我真的是清白的!”他眨了眨眼睛,“我们可不可以坐下来边赏月边聊呢?你看今天的月亮多好!来,这边请……”他正要向左边引路,领口就被她抓住了,她带着他向一棵高大的悬铃木飞去。
“你就坐在这里赏月吧,”她把他放在一根很高的树枝上,然后就悬浮在他的面前,“回答我的问题。她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凌霄,男,20岁,未婚,”他伸出右手,想要与她握手,“你呢?”
“星纪。回答我的问题。你应该知道,即使我不能带走你的生命,我也能够让你失去它。”
他低头向下看了一眼,“是的,这儿很高。”他不再笑。
“虽然这儿人烟稀少,但这并不足以成为你对人类放松警惕的借口。作为一个精灵,你已经过于专注地去观察人类了。也就是说,你已经懂得体会了。所以,你趴在窗台上时会有那样一种笑,很美的,你不知道么?只是,你已经不能带走人类的生命了。可是,你的智慧也因此而高于其他几乎所有的精灵,因为你可以使用一种全然不同的方式思考问题。其实,智慧,更多的是一种经验的积累。朗斯的记忆会变成白水晶石传递下去,所以,他们的智慧才会不断地加强。而感受是经验最直接的来源。因此,我推断,所有的朗斯都不能穿越人类的身体,也正是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他们才必须镇守芜城。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与人类的接触,从而避免露出破绽。”
“够了,”她冷冷地说,“人类就是依靠答非所问来逃避问题的么?”
“不。首先,我没有逃避问题,如果我想逃避,一开始就不会同你说话了;第二,我没有答非所问,我正在回答问题,你应该知道,不是所有的答案都会在文字的表面。有时候问题是很麻烦的,尤其是你从来都没有……”
“我再说最后一遍,”她把他从树枝上拎了下来,“回答我的问题。”
“我已经回答了。问题很麻烦,很复杂,问题是我爱上了你,这是我从未遇到过的问题。十天了,我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相对论也只需要两天而已!可是这个问题……”
“十天?”她皱了一下眉头,打断了他。
“是的,我是说十天,十天前,你第一次出现在那个窗口!”他看着她的双眼,毫无惧色,尽管她一松手,他就会从二十多米的高空坠落。
她不再说话,拉着他转身飞向地面,然后放下了他,她说,“我不能理解‘爱’。”
“星纪,你会放弃生命么?”他问。
“在我三百岁的时候,否则,我不会为任何一个理由放弃生命。”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但我会。我会为了爱而放弃生命。我说过只有你可以带走我的生命。你能活到300岁,我不能,所以,我会好好地活着,这样我才能长久地陪伴你,”他顿了一下,说,“我知道你心里的寂寞。”
她依然背对着他,声音冰冷而坚决,“对不起,我从不相信盲目的判断,也不能理解你们人类的……”
“没有关系,”他打断了她,“我可以等,等到你明白。”
他转身离开,走得那样坚决,一直都没有回头。但是她,回头了。
“既心,我始终不能明确地知道什么是‘爱’。“朗斯说,“但是只为这个字,凌霄等了星纪十年。那时他已经30岁了,星纪还是19岁的样子。但是凌霄说他宁愿这样,自己的老去是她的价值的最好体现,他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守护她的美丽,就像守护一颗永世璀璨的钻石,守护钻石的人在不断地老去,而钻石却依然晶莹剔透……所以,星纪没有成为我的妻子。尽管凌霄是人类中的奇才,他并没有按照人类的常理成为著名的科学家,他只是做自己喜欢的研究,按照自己的内心快乐地生活着。不过这些才能对精灵而言并不具备太大的价值,所以我并不明白星纪为什么会爱上他。但对此我无能为力,我们从未有过任何惩罚同类的规则。”我愕然,我曾经一度坚信精灵品质的最可贵之处就是能够恪守规则,却没想到,我知道的第一个破坏这种规则的精灵,竟然是我的母亲……可是,他们现在……
“朗斯,他们在哪儿?!”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我看到十字星座诡异的光芒,“凌霄终于得到了星纪,但是他为此付出了代价,只是,也许在他看来,这代价并不沉重。他是心甘情愿的。他说得没错,只有星纪能够带走他的生命。在他得到星纪的第二天,那个阴雨绵绵的清晨,星纪睁开眼睛,笑着看他,然后伸出双手拥抱他,却在瞬间穿越了他的身体。她回头惊愕地抱住奄奄一息的凌霄,却只看到他释然的笑容。”
“什么……”我呆呆地站在原地,那一刻,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骤然降临,“不可能的,她怎么能够……”
“事实就是这样,既心,倘若一个人敢于从芜城带走什么,他就必须付出代价,他必须付出他最珍贵的东西。”
“生命!”我惊叫,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精灵的任务,这就是他们为之奔忙不休的任务!是的!是的!没有什么比生命更珍贵,这就是他们要得到的东西,每年的冬季,他们带回的,是人类的生命。父亲死了……我的腿开始失去知觉,但是跪倒的刹那,膝盖撞击地面的钝痛却迅速的向上传递,瞬间击中了我的心脏,我捂住胸口,慢慢地抬起头来,“我的母亲在哪里?”我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听到冷酷的外壳在熊熊火焰的炙烤下发出碎裂的声音。
“她的生命被吞没在这里,却不知流向了何方。为了寻找你,我翻看了他们所有的过往。曾经有一天,他们站在两面镜子之间,凌霄说:‘星纪,你看人类多么奇怪,他们创造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网络虚拟空间,还在不停地抱怨空间不足,他们习惯于在虚无中寻找真实。可是你看镜子,这里面有多么广阔的世界。’我一直以为这是凌霄一时的感慨,没想到他的思维是如此缜密。”湖面上再次出现了我父母的幻影。
“星纪,你看,外面的夜空总是不太清楚,而且还要等晴天才能观测。所以呢,你做一份芜城的星空图给我,好不好?”他眨眨眼睛,还是一样的孩子气。
“凌霄,你都29岁了,做事怎么还是像个小孩子?总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她仍然带着冷艳而高贵的气质。
“因为,是在你面前。”他看着她。
“好的,让我想一下。”她微笑着不再说话,她的笑就像寒冷的冰雪在阳光下绽放的光芒。然后她拿过纸笔开始画芜城的星空图。
他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星纪,这是南半球的星象图!天哪!你看,”他指着图纸说,“这绝对是球状星云杜鹃座47,你看,这个是波江座,它们两个距离较近。哎呀!这是十字星座吧但是……怎么是这个样子?星纪,这个的形状是什么时间的?”
她看着他,“是三万年前的。”
“芜城是另一个存在?”
“是的。”
“不同的时间和空间?”
“是的。”
“虫洞?”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不是。我不知道是什么,似乎是一些扭曲错乱的时空片段,被遗忘在这个角落,然后被某种力量混乱地连缀起来。”
“不可能,时间是一维的,它怎么会断裂呢?”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她看着他,“这个世界上总有许多出乎我们意料的东西。经历这样的时空就像是坐在人类世界的列车上,你看着车窗外大片的麦田,迎面另一辆车驶来。这时,你所能看见的麦田就取决于另一列车的车厢长度、车厢间缝隙的宽度、它的行驶速度,以及,你的速度。告诉我,当所有的量都是变量的时候,你还能看到麦田么?在能看到的时候,又能看多久?”她抚摸着他的脸,“一个人很难知道在他的生活中什么是有意义的,就像鱼对于它终生都在其中游泳的水又知道些什么呢?这是你的爱因斯坦说的。芸芸众生都是一样,即使精灵也不能幸免。”
他们凝视着对方开始沉默,忽然,他笑着说:“十八世纪的时候,那个叫亚历山大波普的人写过几句很有意思的话,‘自然界及其规律被黑暗笼罩混混沌沌,上帝说:“降生吧,牛顿!”于是一片光明’。我在这后面加了几句,你听听。但是不久,魔鬼说:‘降生吧,爱因斯坦!’于是,一切又重新笼罩着黑暗混沌。”他们看着对方开始笑起来,可是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就落了下来。他终于沉默着坐下去,低着头开始写东西,然后,他把那张纸递给她。纸上的图像预测了一次月食。
芜城永远是晴天,而他们需要的是一个黑夜,真正意义上的黑夜,在芜城,只有月食能带来黑夜。他们想要什么?
朗斯看着湖面说:“凌霄死后,星纪抽出了他的一部分血液,然后点燃了整栋房子。”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瞠目结舌。“你不要觉得她残忍,”朗斯接着说,“当时她的手一直在颤抖,我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点火的时候她还居然犹豫了那么一下,真有点不像她了。但是为了保全你,她克制住了自己。
“你出生的那个秋夜,她就那样穿着一袭黑纱,堂而皇之地站在芜城的入口,不做丝毫掩饰。你就被她托在手掌上。所有的精灵离开母体时都还是球形,乳白色的胞衣包围着他们会发光的幼小的身体。她托着你飞过枫树林的时候,月食开始了,不断的有殷红的枫叶落在你的身上,并且固执地停留在那儿。月全食的那个瞬间,你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后来就什么也看不到了,然后,地球的影像开始偏移,我看到星纪的右手在汹涌的潮水中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她死了。她想把你藏到玄鉴湖的湖底,却没想到月食会对潮汐产生那样巨大的影响,月食的夜晚湖水是不安定的,她不知道把一个生命放置其中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被包在一块坚实的血石中142年了。那块血石是你父亲的血液凝结而成的,它被打开的时候,你睡眼惺忪,小手招摇。”
我呆呆地跪在地上,这一切都是真的么?天啊!真的么?我忽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发现最亲爱的父母早已不见,我宁愿自己不知道,不知道啊!永远都不要知道……我的额头抵在地上,感觉到那些泥土一点一点地嵌入我的指缝。
不!不对!我忽然想到了一点可以反驳的证据,死守着那点希望不肯放松。“朗斯,那根本不是169年前的事!他们明明是在人类世界的现代时期,你在骗我!你骗我!”
朗斯冷笑了一声,“你没有听到么?星纪说的没错,芜城是一些时空的片段,破碎的片段,它们不是连续的。最重要的是,没有谁知道起点与终点的分别,是的,谁也不会知道这一刻能够持续多久。那次月食的应验只是一种巧合,若不是那个时间段持续的足够长,哼……“他冷笑着,“这是我们谁都无法控制的事,这是人类对我们的嘲弄。”他站在我面前,伸出他优雅的手托起我的头。
“既心,面对现实吧,永远不要抱幻想,你要记得。”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可能,不可能!”我拼命地摇着头,“玄鉴湖的水怎么会变成那样?精灵怎么会那样轻易就死了呢?朗斯,他们在哪儿啊?求求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我听到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芜城寂寞地四处游走,可是,我没有眼泪。
朗斯已不在面前,我彻底绝望了,他不会告诉我了,能说的,他应该已经说了。其他的,我再问多少遍都不会有结果的。他必须恪守作为朗斯的规则。精灵没有谎言,朗斯不会欺骗我的。那么,他们真的死了,死了。
我惶惑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去哪里,十字星座清冷的光辉在我的眼前跌落,然后凝固。那一夜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我被封存在那凝固的光芒中,彻夜未眠。
清晨,朗斯迎着晨曦走来,朝阳的光芒在他的周身跳跃着,然后散落。“既心,你还不明白么?现在和未来才是最现实的。过往不能改变,无需幻想。星纪明白这个道理才有你今天的存在……”
“我宁愿她不明白,”我打断了他,“我宁愿这个世界上没有我。”
“你以为你的‘宁愿’除了证明你不能够改变既定的事实之外,还能证明什么?”他直视着我的双眼。我看着他,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只好转身离开,因为无法承受。我想起那个没有爸爸的孩子,那个叫何真的孩子,她应该比我幸福,至少,她的母亲还活着。
在人类世界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天空忽然开始下雨,我抬头望去,那是芜城中永远都不会存在的阴霾的天空。雨水流进我的眼睛里,再流出来,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流泪的感觉。我不再看天,因为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何真家的大门外。那个叫弗罗伊德的人有一种叫做潜意识的理论,那么,是潜意识支配着我来到这里的么?难道除了不能认识周围的世界之外,我们还不能认识自己么?那我们的存在究竟能证明得了什么呢?我无奈地牵动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
只有何真一个人在家,于是我就进去了,她正坐在地上摆积木,我并不能分辨她摆的是什么图形,似乎和图纸上的任何一幅都不相同,但又并不是胡乱的拼凑,那像是一种古老的建筑。
“何真。”我轻轻地叫她。
她转过头来,歪着头看我,“叔叔!”她大叫一声,然后就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我跑过来了。
我弯下腰去接她,她果然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蹦了起来,我接住她,问她,“你刚才在摆什么?”
“积木!”她乐呵呵地回答我。
“我是说你摆出来的是什么。”
“摆的是积木!”她有点着急,皱着眉头,用手比划给我看。我笑起来,不再问她。
这个小家伙对我的到来似乎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她没有问我是怎样进来的。“叔叔,我们做游戏,好么?妈妈不在家,只有何真一个人。”我点了点头。
“好啊!”她挥舞双手,扭动着身子,“何真要下来!要下来!”我把她放在地上,她仰着头对我说;“叔叔,我们玩捉迷藏,你要先找!要查数的,30啊!”然后她就乐颠颠地跑了。我忍不住又笑起来,只要愿意,我可以看到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我的视线能够停留在任何想要的距离,也就是说,可以透视任何东西。现在,那个小家伙正躲在卧室的衣柜里呢。她大概是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忍不住心中的窃喜,正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声音呢。我慢慢地走到柜子前,说:“我开始找你了,你可要小心了。”然后我对着柜子装模作样地说:“咦,藏到哪里去了?”小家伙在柜子里瞪大了眼睛,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正在这时,我听到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看到卧室的后面是一块没有人的草坪,我就赶紧穿过那面墙离开了何真的卧室。
我靠在墙的那一边,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站了一会儿,我的身体沿着墙慢慢地滑了下来,我坐在草丛中,雨过天晴,正午的阳光照在脸上,我眯起眼睛看着太阳。似乎能够看到它的旋转,它有那么强大的能量,可是总有一天它也会消亡的。
何真的妈妈在厨房里做午饭,锅碗瓢盆碰撞出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充实而乏味。她一脸的疲惫,生活的重压让这个女人过早衰老了,她的眉心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这时,她捋了一下鬓角的头发,脱掉了围裙,然后打开房门朝着外面叫着何真的名字。
何真还在衣柜里!我猛地站了起来。
女人很疑惑地关上门,接着开始在每一个房间找她的女儿。“何真,跟妈妈玩捉迷藏呢?我可要找到你喽!”然后她几乎打开了所有的柜门,才终于在那个衣柜里找到了何真。
找到何真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看来她等得太久了。女人把何真抱出来的时候,何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人类的生命如此脆弱,稀薄的空气那么轻易就能带走他们的生命。女人皱了一下眉头,轻轻地拍着她的脸,“何真,醒醒。该吃午饭了。”小家伙睁开眼睛,女人问她:“乖孩子,你怎么在衣柜里睡觉呢?柜门关得那么紧,你会出问题的。”
何真眨眨眼睛,说:“妈妈,你回来了。吃午饭!何真饿了!”然后她就又开始乐呵呵地傻笑起来。
女人的眉头舒展开来,她笑着说:“好!吃午饭!”然后他们就离开了卧室。我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
我忽然疑惑起来,为什么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是因为何真没事,还是因为她没有说出我的存在?我知道如此地接近人类是件危险的事情,我需要为此付出比同类多得多的小心谨慎。但我无法控制,我的身体里似乎有一种回归的冲动。同类?我又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是谁的同类?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延续在我的身体里,可我自己又在哪里?我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了。我的身体又一次沿着墙慢慢地滑了下去……
后来,我常去陪何真玩儿。她从不向她的妈妈提起我,这似乎已经成为我们彼此默认的一个协议了。我相信她曾经答应过我的话,她说:“叔叔,何真和你拉勾勾。不说谎话。好孩子!”我就是那样相信了她的,那样地确信她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危险。
何真是一个孤单的孩子,邻居家基本上没有同龄的孩子能够陪伴她。可是有时我竟不能说清楚究竟是我在陪伴她,还是,她在陪伴我。我们只是两个孤单的孩子,互相依赖,互相温暖。这样的陪伴一直到何真三岁,她妈妈决定把他送到幼儿园里去的时候。
那天,何真拉着我的手说:“叔叔,何真要上幼儿园了,妈妈说那里有好多小朋友。叔叔,你也去好不好?”她仰着头,清亮的眼睛望着我,那里面居然有一丝的哀怜。我问,你舍不得叔叔么?她摇摇头,然后说:“叔叔,何真走了,就没有人陪叔叔玩了。” 我呆住了,一时间竟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眼前仿佛闪过了一道白光,它在我的视野中长久地停留着,令我的脑海出现了一种短暂的空白。然后,那种流质贯穿了我的全身。
我说何真,叔叔教给你一句话,你想见叔叔的时候就念它,好么?她看着我点点头。于是,我把食指放在她的眉心,让声波传了过去。除了她不会再有人听到这句话了。她抬头望着我,那是如蓓蕾初绽一般的笑靥。
她说,叔叔,何真记住了。
黄昏,何真的妈妈没有回来。何真有些着急,她不说话,只是每隔几分钟就会到窗边去看一眼,然后再回来,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电话就在这时响了起来,何真连忙迈着小步子,笨拙地跑了过去,她抓起电话就问:“妈妈,妈妈,是你吗?”然后她又说:“嗯,何真知道了。妈妈照顾外公。嗯,何真自己去幼儿园……何真长大了,不怕,好,害怕了就开灯。妈妈再见!”
她放下电话,转头望着我,说,叔叔,今天妈妈不回来了,那今天叔叔给何真讲故事,好吗?我说,好。
晚上,我替她掖好被角,“明天就要去幼儿园了,今天要早点睡。”她不安分的手伸了出来,抓着被子的边儿,“叔叔,何真想听故事。”我摸着她的脑袋,她柔软的头发像是初生的小猫身上的绒毛。这个孩子似乎一直没有一种“自我”的概念,谈及自己的时候,就像是在诉说关于另一个人的事情。但她有时又好像过于自我,能够在自己的世界里乐此不疲。我无奈地笑笑,“你想听什么?”
“故事!”她高兴地叫着。
我笑起来,说:“好的。”然后给她讲了《小王子》,那个住在一个小星球上守护着一株玫瑰花的小王子的故事。
“故事讲完了,” 我轻轻地蒙住她的眼睛,“你也该睡觉了。”何真却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快乐而纯净。她柔软的睫毛碰到我的手心,痒痒的。然后她笑着伸出双手抓住我的手指,扒开我的手,露出笑成新月一般明媚的双眼,清新,明亮。她说:“叔叔,何真长大了要嫁给一位小王子,就像故事里的那个一样,那个小王子,和他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直到永远!”
真是个幸福的小孩子。只是,这简单、美好的幸福还能持续多久?何真,她的小王子在这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等待着她,同她一起长大呢,等待着她嫁给他,和她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