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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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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峰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江练一个人回来,便问:“优优呢?”
“不知道。”
江一峰拿着两根大葱作势抽他,“嘿你这小子,不是你和她一起去书店的?怎么没一块儿回来?”
江练冷眉冷眼的答:“我把她领去就够意思了,还领她回来?她又不是两三岁小孩儿不认识路。”
江一峰觉得不对劲,问:“怎么了这是?你们吵架了?”
“没有。”
江练挂着一脸不悦上了楼,抄起桌子上的凉开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把心里的无名火压了压。
过了半小时,楼下响起刘锦绣和江一峰的说话声。
江懿臻的说话声音一向轻柔,听不出来她是不是也来了。
江练放下新买回来的书,支着耳朵分了会儿神,没听见她的声音,捡起书接着往下看。
忽然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江懿臻站在半开的门后,像是犯了错被罚站在走廊上的学生,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江练瞟了一眼,低头继续看书,没说让她进来。
江懿臻有些尴尬,小声开口,“我去问章飞宇为什么没有记我的名字。”
江练还是没反应,侧坐在转椅上,对着她的是一张充满少年气的倨傲冷漠的侧颜。
挺直的鼻梁和清瘦的下颌线条,给人一种凉薄而又孤傲之感。
江懿臻等了两秒,只好不请自入,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到他桌上,“这个送给你。”
是一本庞中华字帖。
江练的目光从字帖上瞟过,“你这意思是我字写的丑?”
江懿臻忙说:“不是。卷面分很重要的,你不是语文成绩不太好吗。”
江练冷着脸,“谢了,我不练。”
表情和语气都很硬,但是还好,还肯和她说话,不太像是要和她绝交的样子。
江懿臻暗自松了口气,期期艾艾的说:“我听何许说了你和章飞宇的事,其实章飞宇,”
话没说完,被江练冷冷打断,“你是不是想说,他没做错?”
江懿臻忙说不是:“我想说章飞宇做得不对。”
江练放下手里的书,把转椅调了个方向,正面对着她,“他堂弟被人打了,你觉得他上前帮忙不对?”
江懿臻小声说:“他们三个围攻你一个,当然不对。而且武力也不解决问题,还容易失手,造成严重后果。”
“我和他绝交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上去帮忙,而是因为他撒谎。”
江懿臻一愣。
江练盯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想说,我也经常撒谎?”
“我没有这个意思。”
江懿臻连忙摇头,但不可否认的,她的的确确闪过这个念头,没想到江练如此敏锐,窥破了她内心一闪而过的念头,直接点破。
“我的确经常撒谎,但我没害过人。”
江练一副你爱信不信,老子无所谓的样子。
江懿臻看着他,心里说,我信。
“章晓阳为了推脱责任,诬陷说我先挑衅骂他,先动手打人,章飞宇是后来路过,根本没看见谁先动手,为了替章晓阳开脱,也一口咬定是我先动手。因为他撒的这个谎,学校要开除我。”
江练一脸狂傲,“被人冤枉诬陷,被开除,老子根本不在乎。”
“但是我姥爷为了我不被开除,去学校里低声下气的求人!去给他们家长赔礼道歉!”
“我可以没有尊严,我姥爷不行。”
砰地一声,拳头砸到桌上的同时,转椅扭了过去。
江懿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在江练背过身的一刻间,他的眼底似乎有些泛红。
“谁他妈敢欺负我姥爷,我就和他不共戴天。”
江练背着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的吐出这句话。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妈,就是他姥爷。
这是他愿意拿命去护着的两个人。
江懿臻默然看着他挺直的脊背,还有桌上握起的拳。
那是一个少年的拳头,但是充满了让人无法小觑的力量。
转椅再次转过来,少年凌厉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我这个人记仇。你要是和章飞宇玩,以后就别搭理我。二选一,你自己决定。”
“我当然选你。”
江懿臻没有一丝犹豫,脱口而出。
迎着光,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尤显清澈水亮,犹如明镜,能映出他心底的莫名震动。
怔然和静默,仿佛只有一秒,也仿佛是十几秒。
江练低头抄起手边的书,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傲凉薄,下了逐客令。
“我要看书,你去找靓仔吧。”
等她下了楼,他放下手里的书,翻开她送的字帖,赫然发现上面还有一句话。
“赠江练:
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江懿臻。”
这人怎么这么老土……
江练很嫌弃的把字帖扔到了一旁。
“这是桂花银鱼,这是珍珠白玉汤,酱瓜鸡丁……”
江一峰摆出一桌好菜,把刘锦绣惊讶的不行,“江老师你可真是太厉害了,这手艺,五星饭店大厨也赶不上了。我记得你以前可是不会做饭的啊。”
“以前都是江练他姥姥做饭,说我的手是弹钢的,得好好爱惜,不舍得让我下厨,硬生生把我给耽误了。”
江一峰笑吟吟的端出来最后一道菜,“这是我压轴的一道拿手菜,叫僧来破禅。专门给优优做的,优优太瘦了,得多吃点肉。”
江懿臻正在逗靓仔玩儿,赶紧扭脸说:“谢谢江老师。我什么都吃,不挑食的。”
“是不挑食,吃的还没靓仔多。”江一峰把筷子递给她,“快尝尝好不好吃。”
江懿臻尝了一口,真心实意的夸赞,“特别好吃,肉一点也不腻。”
江一峰喜滋滋道:“不是江老师自吹自擂,这道菜僧人闻见了都要破戒,所以叫僧来破禅。”
江练从楼梯上下来,撇撇嘴说:“王婆卖瓜。”
“嘿你个臭小子,要不是老头子我手艺好,天天给你投喂好吃的,你能长这个高个儿!”
“那是我本来就是高个基因。”江练瞟了眼江懿臻,“有本事你给她喂胖啊。”
江一峰气笑了,“嘿,你还来个激将法啊!”
爷孙俩互怼个不停,饭桌上气氛轻松又好笑。
江懿臻不知不觉吃了整整一碗米饭。
刘锦绣一旁看着暗暗高兴,她想,在简城待一年,说不定孩子的身体能养好。
那个家,别说一个孩子,连她都觉得憋闷,压抑到不行。这些年一直没离开,是因为舍不得这个一手带大的孩子。
吃完午饭,江一峰说周末应该好好放松一下,要带着江懿臻和江练去钓鱼。
刘锦绣当然是举双手赞成,她巴不得江懿臻多出去玩玩,心情舒畅,快点恢复健康。
江一峰开着一辆小代步车,慢慢悠悠的晃到了郊外。
江懿臻坐在副驾驶上,看向窗外,原先以为溪水河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小河,没想到风景特别美,两岸柳树成荫,河水清澈如镜。
“我小时候,这就是一条小溪流,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后来上游修建了水库,这就成了一条河了。风景不错吧。”
“是啊,风景好美。”
江一峰把车子停到一座桥下,江练从车上跳下来,先原地蹦了几下。车子太小,他腿长,坐后面蜷了一路,感觉快瘸了。
江懿臻小声说:“回去的时候,你坐副驾驶。”
“女士优先。”
“你还挺绅士的。”
“那倒不是,我怕姥爷骂我。”
江懿臻抿着嘴笑了。
江练暗暗一愣,原来她抿着唇笑那么好看,酒窝特别圆。
江一峰打开后备箱,指挥着江练把钓鱼竿和太阳伞支起来,自己拿了一张野餐的地垫,对江懿臻招招手,“优优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江一峰卖了个关子,背着手,领着江懿臻走到几棵树前。
“优优,你来看看这几棵树。”
江懿臻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树啊?”
“这叫黄花风铃木。春天的时候开满金灿灿的黄花,特别美。”
“我没见过。”
江懿臻正说着,忽然发现树干上刻着一个名字,李苔。
她有点惊讶,“这有名字啊。”
江一峰笑着点头:“你再看看,这几棵树都有名字。”
江懿臻仔细一看,真的是,每棵树都刻有人名。
“刻名字的这几个人,曾经都是丽乡高中的学生。”江一峰一边说着,一边把地垫铺到树下,让江懿臻坐下来。
树荫下一点也不晒,河风带着水气悠悠的从水面上吹过来,凉爽又湿润,带着青草和树叶的味道,无比惬意。
“优优,我和老伴的退休金根本就用不完,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家里办辅导班教你们弹琴吗?”
江懿臻说:“因为你们喜欢小孩子。”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是,我有个远房亲戚在丽乡高中当校长,那里不仅很穷,重男轻女的风气还很重。女娃娃十五六岁就去工厂打工,十七八岁就被嫁掉换彩礼回去给兄弟们娶亲。我教教你们这些孩子弹琴,一来打发寂寞,二来多点钱捐给这些孩子让她们继续念书。”
江一峰指了指第一棵树,“那个叫李苔的女娃娃,中途辍学去打工,后来回到丽乡高中借读,以社会青年的身份参加高考,考上了S省的林业大学。这第一棵黄花风铃木就是她千里迢迢从南方带回来的。”
江懿臻明白了,“所以这几个人都是你资助过的学生?”
江一峰点头,“对。我给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别太焦虑,就算没考上高中也并不是没有出路。还可以去高中借读,将来以社会青年的身份去考大学。你看李苔就是例子。”
江懿臻急问:“那如果我借读了还是考不上呢?”
“你琴弹得好,文科成绩也不错,可以参加艺考,去上音乐学院。天无绝人之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终归有办法的。”
江懿臻眼前突然豁然开朗起来。
借读高中,艺考,这些信息她是第一次接触到,因为叶胜男和江同根本就看不起艺考生,也从来没打算让江懿臻走艺考的路,这些信息从来没有对她提过,甚至他们对学文科都不屑一顾,认为只有读理工科才有出息,才有前途。
他们对江懿臻提到的永远都是985211,本硕连读,精英阶层。
而江懿臻听到的永远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不拼命就会被挤下去就会一辈子爬不起来。你必须要考上好的高中才有好的大学,才有前途,否则就是一辈子废柴,永远活在社会的最底层,被人鄙视,永不翻身。
每当她想起这些话,都感觉到无穷的压力。
江一峰的话,像是破开了黑暗的帷幕,有光亮投射进来。
“优优,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身心健康,比学业和文凭都重要。有很多病都和情绪和心情有很大关系。江练的妈妈就是乳腺癌去世的。所以千万别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要学会排解,还要学会反抗。”
反抗?
江懿臻很惊讶的看着江一峰。
“听爸爸妈妈的话是没错,但是,当父母的也不是圣人,都会犯错,要是觉得爸爸妈妈做错了,你也要反抗,不能一味的顺从听话。都是第一次当父母,谁能没有错呢。我也犯过错,当年江练的妈妈不听话非要和他爸爸结婚,我和老伴一气之下就和她断绝了关系,直到她病的快死了,我才知道……唉,悔之晚矣。”
江一峰看着正在支太阳伞的江练,“人这一辈子,旦夕祸福都不可知,所以我对江练不再那么严厉,支持他去做他喜欢的事情,只要不违法,不背德,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无所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江懿臻鼻子发酸,“要是我爸妈也像你这样就好了。”
她父母就是逼她去做她不擅长不喜欢的事,逼着她要做到世俗意义上的最优秀最成功。可是她偏偏拼死都达不到。
江一峰摸摸她的头发,“你还记得吗,第一次上钢琴课,你还哭鼻子了。觉得弹琴太难了,这可怎么学啊。可是现在回头看看,是不是一点也不难了?”
江懿臻不好意思的点头。
“现在也是一个道理,你当下觉得难以跨越的沟壑,等过去了回头再看,就是一个小小的坑洼。你才十五岁,眼前的这点挫折,迈过去就不算什么,除了生死,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江一峰指着溪水河,缓缓道:“你看这条河,水越流越宽,越流越深。来日方长,就连我这个老头子,也是今天的我,比昨天的我,更明智更进步。咱们不着急,慢慢来。”
阳光明媚,河堤上吹过温热的带着水气的风。
那是一个极度寻常的午后,但对江懿臻来说,却是极度不寻常的一个转折点。
江一峰的话如同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她从此不再身处无边黑暗。
此后数年,她经常想,如果她没有回到简城,没有见到江一峰,她可能已经被父母逼疯,这世上不会再有叶见春。
“江老师带了一辈子的学生,看人很准。你弹琴很有天赋,趁着你在简城,老师好好教你,咱们一起努力,你将来肯定能考上音乐学院,肯定会有光明美好的未来,你信江老师吗?”
江一峰的目光充满了慈爱,信任,鼓励。
江懿臻情不自禁的点头,“我信。”
江一峰对她翘起了大拇指,“老师也信你,你肯定行!”
江懿臻的眼眶湿润而潮热。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什么叫自信。此时此刻,她依旧不能完全相信自己一定会考上,但是她心里有了方向,也有了希望。
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一条路。
除了父母给她指定的路,原来还有很多路可以走。
“江练理科成绩好,你有什么不会的只管去问他,他要是不帮你,我就扣他的压岁钱。”
“什么钱?你扣我什么钱?”
江练千里耳一样,扔下钓竿就过来了。
“你瞅瞅你这财迷样。”江一峰笑着起身,“你们俩好好玩,我钓鱼去,晚上给你们炖鱼汤喝,保管鲜掉舌头。”
江练一屁股坐到垫子上,迫不及待问:“我姥爷给你说什么了?他要扣我钱?”
“没有,他和说这些树的来历。”
江懿臻扭头看着身后的五棵树,轻声说:“以后等我考上大学,也在这里种一颗树,刻上我的名字。”
江练撇撇嘴,“那我建议你种黄花梨,那个值钱,将来砍了可以卖钱。”
江懿臻又好笑又好气:“你真是个财迷。”
“切,你懂什么。”江练眯起眼睛,看着远空,“有钱了可以救很多人。”
江懿臻很惊讶,没想到他爱钱是这样的理由。
一个经常撒谎的叛逆的少年,反差太大了。
江练看着她,问:“你呢?”
江懿臻迟疑了一下,说:“我想当老师。”
“我以为你想当钢琴家。”
“不。我想当一个不以学习成绩来论英雄的老师,想当一个给学生指路的老师。”江懿臻有点羞涩,说话的时候微微低了头,耳廓被阳光暖成了粉色。
江练嗤笑,“哦,那我们的理想都挺高尚的。”
江懿臻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这是江练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见到她脸上有如此生动可爱的表情。
她像一只蚌壳一样把自己封闭起来,偶尔闪开一道缝隙发出的一道让人惊艳的光,而他是见过那道光的人。
他想,他们总归有一天都会打开蚌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