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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忘记(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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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005年,秋。
我回到原来的城市,开始大学生涯。
我没有大追求,人生得过且过。当宿舍里的其他人早早去图书馆自习时,我还在自己床上,呆呆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越是这种时候,我就越发想念陆聘望。
我想他此时会在干什么,也想那个城市还在飘雨吗,那他带伞了吗。想很多很多,像一个人孤单的狂欢。我把所有的话写成信件,纸短情长,只言片语都被我装在信盒里,一封未寄出。
日子平静地过,大学的第一个学期结束,除了信盒里的几十封信件,我一事无成。
寒假来临,陆母来学校接我回家。我抱着一堆东西从宿舍往车上送。我摇摇晃晃,一时找不到平衡点,脚下趔趄,堆在顶头的信盒猛然滑落,“嘭”地摔在地上,盒盖和盒身分离,信件洒落一地。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眼睁睁看着陆母去捡信件,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所有的隐秘的、羞赧的思念,在这一刻公诸于世。
昭示着我的不堪。
陆母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阴郁的可怕。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天气冷得让人发抖。
我再面对陆母时,夜幕已低垂,她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抬头看天上孤月。她是等我,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谈话避无可避。
我走近,没有在她脸上发现想象中的愤然,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然后招手让我坐在她身旁。我和她,以养母女的关系生活近六年,却从没有像今天挨得这样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
岁月无情,当初那样美的人,也会被剥夺最艳丽的颜色。
夜风吹了好久,她缓缓开口,异常平静:“我记得当初在张县见到你的时候也是冬天,那个冬天,可比现在冷多了。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你当时怯生生的,偏生还有一股子拧劲,我知道那个时候你融入不了这个家,甚至排斥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能理解,于是我们尽量迁就你。然后一转眼,六年都要过去了,日子过呀过,好在我们现在真的像一家人了。”
我听见她轻轻地叹息。
“那么久了,我早就当你是自己的女儿了。别人问我有几个孩子,我就说有两个,一个叫聘望,在另一个城市里。一个叫钰回,刚刚上大一,逢年过节就回来看看我,乖巧得很。其实啊,在我眼里,你和聘望就是兄妹。”
她拉过我的手,近乎乞求:“钰回,他是你的哥哥啊。”
——哥哥。
那是我从来没想过的一个词。我迷茫地看着陆母,可发觉自己看不清,眼眶里不知何时竟然有了泪花,热泪滚滚。
那天晚上,陆母一字一句都是刃,钻进人的心口,翻来覆去,血肉模糊,我没有爬起来的勇气。她是我的养母,养育之恩大于天,我没有任何资格和她争辩。我没有翻盘的机会,更不敢孤注一掷。
因为她说得对。陆聘望于我,是哥哥。
是南柯一梦啊。
陆聘望回家的前一天,我收拾好了行李,和陆母拜别后,仓皇离开。
临近春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辞旧迎新。火红一片中,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去向何方。
几经辗转,我做火车回到了张县。我循着记忆,拖着行李走到张老师家门口,轻轻抬手叩门。大铁门“吱呀”作响,一个三十几岁的妇女出现在我视线之中。
我忍住哽咽:“张老师。”
她一瞬间失神,眼角含泪:“钰回啊。”伸手紧紧抱着我:“你都长怎么大了。你都不晓得老师有多想你。”
我笑笑,这是记忆里的音色,一丝不差。我伸手回抱她,将头靠在她的肩上,终于敢放声大哭。
张老师已经嫁了人,她的丈夫是个很老实的农村小伙,听说我要留下过年,二话没说,收拾了空房间给我。
那一晚,我彻夜失眠。
次日,陆聘望打来电话。
我的手指徘徊在接听键上许久,等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机时,才决心摁下。
手机另一端,陆聘望问我:“钰回,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我嗓子有些干,沙哑道:“我回张县了。”
他静了静:“你想家了?”
我说:“嗯,年也在这边过。”
隔了好久,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好好照顾自己”,然后挂断了电话。我看着灭了的手机屏幕,失神好久。
我在张老师家里平平淡淡过了几日,每日帮她包饺子,置办年货,偶尔和她谈谈心,只不过她每次问我在陆家的事情,我总是避而不谈。
再接到陆聘望的电话时,已经是除夕夜,他那方全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热闹喧哗。他不说话,我也不说,就静静地听着对方轻柔的呼吸声。
十二点钟的钟声响起。
陆聘望说:“新年快乐。”
“你也是,新年快乐。”
璀璨的烟花在夜空炸开,散落。
陆聘望说:“母亲要送我去国外学习。”
我盯着烟花,眼里闪着光:“挺好的。”
他默然良久:“春节后就走……你不回来吗?”
我蹲下身子:“不了,赶不回去。”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挂的电话,手机开始在手里渐渐发凉,我把头埋在双臂之间,耳边还能听见烟花炸裂的巨大声音,响彻云霄。
淹没了我的哭泣声。
7.
2008年,暮春。
大四这年,因为毕业实习的事情,我常常忙的白天夜晚两头倒,没有闲心关心其他事情。
陆聘望交了女朋友的消息,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当年,他在国外修完学分后就匆匆回了国,定居在魔都上海,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大城市,平常我们极少见面,一年一回,或者一年都见不了一次。我不了解他的情况,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了心上人。
他带着女朋友回家那天,我磨蹭了好久才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楼梯口处,我看着他搂着一个小小的女生,女生眼里蕴着笑意。
我走下楼梯,女生疑惑打量我。陆聘望替她介绍道:“这是钰回。”
我淡淡说:“你好,我是他的妹妹。”
女生笑笑:“你好,我常听聘望提起你。你叫陆钰回,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我默了一默:“我姓张。”
女生一愣,继而像说错了话一样捂着嘴,眼神撇向陆聘望,朝他求救。陆聘望笑着轻拍着她的肩,安抚着她的不安。
女生顺势依偎在他身侧,璧人一般。
我收回视线,转身上楼。
这年,我在酒吧偶遇过谢悠。
她依旧活得很肆意,游走在男人之中。我们各自端着一杯酒,然后向对方举杯。昨日种种烟消云散,一笑泯恩仇。
谢悠半眯着眼睛问我:“怎么不见陆聘望?”
我抿了一口酒:“他在另一个、很远很远的城市。”
谢悠惊讶:“你们没再一起?”
我看着醉生梦死的人群,摇摇头。
“真可惜。”谢悠惋惜地叹口气,“说实话,你当初就喜欢他吧。你表现的太明显了。我还以为你肯定能拿下他呢。”
我苦笑:“因为对我来说,还有别的东西比爱情更重要。”
谢悠趴在桌上:“什么?”
“亲情。”
“放屁。”
她嗤笑一声,突然像困极了一般,枕着胳膊闭眼睡了过去。
我独自饮下一口酒,然后起身去帮谢悠付了酒钱,披上外衣,离开了酒吧。我想,谢悠永远不会明白我的感受,她活得鲜衣怒马,不像我从小就没了父母,极度渴望着亲人的关怀。
于我而言,我宁愿失去陆聘望,却不愿再失去我的家人一次。
第二年,我应聘到一家小公司工作,有了经济来源后,我搬出了陆家,在工作的地方租了一间不大的房子。
临走那天,陆母抹了眼泪,她握着我的手,重复着“好好照顾自己”的话,我环抱着她,缓缓拍着她的后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上车时,我听见她细微的声音:“钰回,阿姨对不住你。”
车子启动。我探出头,朝他们摆手再见。然后回过身,抹去脸上凉凉的两行。
至此,我终于没有了家。
8.
2017年,夏秋。
在我快要熬成老一辈人口中的“大龄剩女”时,我收到了陆聘望的订婚宴邀请函。
我盯着邀请函上新娘的名字,不是他几年前领回家的女生,是另一个我不知道的人。
我收好邀请函,向公司递了请假单,风风火火去商场挑选衣物。然后坐了两天的火车,赶到陆聘望所在的城市,独自在酒店化好最精致的妆,换上最靓丽的衣裳后,踏着从前从没尝试过的八厘米高跟鞋,去往订婚宴现场。
大厅里熙熙攘攘,吵得我头疼。突然间,谈笑声戛然而止,我抬头,陆聘望挽着一个女生走来。所有人一瞬间都涌向他们,把我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
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尽管假装成最华丽的扮相,我仍旧是他人焦点边外的一颗星砾。
星砾钻进我的眼,我不下心揉揉眼睛,就错过了他。
人群开始散开,缝隙里我撞上陆聘望的眼睛,里面蕴藏着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我们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那是我们最后一眼。
我们的故事结束在2017,夏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