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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小小的波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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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突然有了底气,大长老迤迤然起身。走了两三步,不曾想,身体被脚踝处的锁链扯住了,他尴尬地往回移了点,一脸神气道:“这位先生,有求于人可不是这个态度!”
肖惟故好笑,跟着站起来:“求?你的处境可配不上这个态度!”语毕,直接离开。
走到门口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了一小会儿,说道:“哦,还有,我可不是有求于你。这几天的饭菜如何?”
“先别急着作答,我只是想表达一个意思,我们这是公平交易,不存在求不求的问题。”
这次的肖惟故说完话后,是彻底离开了。
大长老突然就傻眼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后面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身体哪哪都不对劲,好像有点呼吸不上来,又好像有点头疼、全身发麻。
最后竭力让自己安定下来,说不定肖惟故只是为了诈他才这么说的。因为他如果死了,那女孩解药的消息就没有了。
一个小时后,小小黑屋又迎来了一位客人。大长老自动把来人安上肖惟故三字,正准备得意,却在眼神晃向门口时,一时呆愣。
这人,和他旁边的人长得很像。下意识低头,旁边的人,仍旧好好待着。他不语,准备暗自观察。
……
来人,正是肖惟故之前找人打电话的对象,曹大智。
曹大智一眼就看到曹志蹲在角落。路上想了很多,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上前去,蹲在曹志面前:“我就问你一句,你后悔过吗?”
听到声音后,曹志下意识抬头,果然……回话道:“没有。”
以为自己没表达清楚,曹大智又仔细解释:“我无所谓的,我说的是那个女孩子,你后悔过吗?”
曹志突然站起来,俯视着曹大智:“我的好哥哥,你想听什么?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做?”
“啧啧,真是天真啊!”遗憾地摇摇头,曹志说出这番残忍的话。
曹大智愤怒地站起身:“曹志!”
曹志应下:“哥,我在呢,听得见,你别这么大声,吓到旁人了。”
突然反应自己说到了旁人,曹志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神经,开始发疯似的胡言乱语:“旁人!又是旁人!我的好哥哥,你又开始为别人着想,都不想一下我这个弟弟。”
曹大智一惊,可心里却是累了,完全彻底的累了。
他走到曹志身边,挨着坐下,开始自言自语。
“我不喜欢喝鸡汤,甚至对里面的香菇过敏,吃了手臂上会起小红点,还特别痒。”
“我不喜欢教师这个职业,我的梦想是当一名记者。”
“我不喜欢徐巧。”
停了一下,曹大智仔细回忆着小时候的事,接着说:“小时候,我也喜欢玩泥巴,也喜欢搭积木,我还喜欢弹吉他。”
面对曹大智这抛开心扉的话,曹志有那么一瞬间看不懂他哥哥了。
明明……曹大智看他玩这些从来没有好脸色。
明明……哥哥被夸时,他只有默默的待在一个角落里。
比如,有时候待在屋子里,把门开一个小缝隙,在那样狭小的世界里,看着被父母偏爱的哥哥。那时候,哥哥脸上扬着的笑意,深深地刺痛着他脆弱无助的心灵。从而,阴暗的想法慢慢滋长。
可如今曹大智这些话,也在刺痛着他的心。
为什么曹志会相信曹大智的话?因为这个时候,曹大智没必要再去骗他。再加上,他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让曹大智骗他。
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来没有彻底崩溃的原因。爸爸妈妈没有在意他,哥哥虽嫌弃他,但从来没有骗过他。
可是,这就证明他小时候不是孤独的,那……
曹志冷声质问他哥哥:“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还冷眼相待?”
曹大智心中怅惘,不告诉自然有他的理由,至于冷眼相待……更有理由。
八岁的曹大智把作业写完后,打算去房子后面的小院子里放松一下,结果才走到门口,就看到曹志在玩泥巴。
那是曹大智第一次见到学习以外的东西。很稀奇,还没等他有动作,紧接着父母就把他提回了家里,再三警告他:“不准碰那些东西,看一下都不行。”
他想辩驳,可曹母接着就说:“肯定是你弟弟带坏的。”曹母自言自语后,在心里想了一下,又接着道,“曹志学习学习不好,就连玩,我这么一会儿不见的功夫,都能带坏他哥哥。看来,得做点什么,不准他玩那些弱智的东西了。”
曹大智心中警铃一响,忙得解释:“妈妈,不是弟弟,是我。我自己主动去玩的,我写了好久的作业,想去玩一下。”
可曹母明显不信的脸色。曹大智灵机一动,跑进卧室里,走到床边,取出书包里的一张奖状。又回到客厅,把奖状呈给曹母看:“妈妈看,这是我奥数比赛,拿了第一名。”
碰巧,曹志刚刚还看到哥哥站在门口,一晃眼就不见了,他进到屋子里,结果刚好看到曹大智给曹母看奖状的一幕。
曹母笑着接过奖状,摸了摸曹大智的头,到最后直接合不拢嘴:“我儿子就是聪明,妈妈给你熬点鸡汤喝啊!”
曹志手里的泥巴被瞬间捏碎。它的模样,原是一个小孩子。现在,是一团泥,一团碎泥,碎得不成样的泥。
突然,他转过身,回到刚刚玩泥巴的地方。就着地上的新泥,重新开始捏一个泥娃娃。
而房间里,曹母的声音还在继续:“要是再让我看到你跟你那不成器的弟弟玩,我就没收了他的玩具。”却也较之刚刚来说,语气缓和了不少。
曹大智立马发誓:“不会的,妈妈。弟弟玩的那些我都觉得不好玩,一点兴趣都没有。”
从那以后,曹大智开始收敛自己的心性。很多时候,面对曹志,都是一副忽视的态度。
可是,对于孤注的曹志来说,本来就经常被忽视的他,此刻曹大智的态度,在他看来,连冷眼相待,都被无限放大,觉得是故意的。
过往种种,被揭露的事情后面所吐露的真相,曹志在听完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就好像,一直以来的信仰,都是建立在一个虚假的事情上。原以为没有一个同伴,在这样的环境里孤独生长,然而现在有人告诉你,你其实并不孤独。
只是,都处在那样的环境中,你我都无可奈何。
唯一不同的是,他看出了你的无奈,而你,没发现他的无力。
曹志不说话,曹大智也不急,一旁的顾家三位长老更是保持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曹志轻轻地喊了一声:“哥。”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出。
曹大智那一瞬间的心情,用烟花炸裂形容也不为过,即使他在心里放弃过他弟弟很多次,可面对变好的弟弟,他还是激动了。想了许多,最后颤抖着嘴唇应下这一声久别的称呼:“哥在,我们回家吧,弟弟!”
“好。”又是过了不知多久,才得到曹志一声回应。
得了曹志的应允之后,曹大智把门口那个人给他的钥匙拿出来,解开曹志脚踝上的锁链。
同屋里的顾家长老们看见了,纷纷问向曹大智:“你好,请问可以帮我们开一下锁吗?”
曹大智给曹志解完锁后,扶着曹志站起来,临走时看了眼跟他弟弟关在一起的三个老人。
他不知道这三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他对他们有印象,而且是不好的印象。
不过作为教授的他,做不出那些没风度的事,只是冷漠地说了声:“抱歉。”
然后扶着曹志离开小黑屋。
曹大智扶着曹志出了屋子后,又出了院子,最后再把曹志扶进车里。就这样,一辆白色轿车驶离郊区。
曹大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默默无语的曹志,心中不知说些什么。多年前的误会已经被解开,他们的关系缓和后,却又陷入尴尬。
两人心中都想着事情,没发现前方有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正朝他们这个方向来。等曹大智把视线撤离曹志身上,重新看向前方路面时,才突然反应过来,然后急打方向盘。
车子的大幅度晃动惊到了一直低着头的曹志,等他抬起头来,看到的就是一辆很大的货车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可曹大智把方向盘往右转,明显的想用自己那方护住曹志,曹志来不及做它想,下意识扑向曹大智。
两辆车相撞的那一刻,杂音刺破了耳膜,鲜血穿透了心扉,曹大智却觉得世界都安静了。
这场车祸事故的硝烟里,曹大智依稀听到他弟弟说:“哥,你护了我三十几年,现在,该由我这个做弟弟的保护你了。”
突然感觉脸上掉了一点黏糊糊的东西,血腥味重得发吐,曹大智心神恍惚,心也在跟着滴血。斑驳里,身上之人似乎还传来一句话:“哥,我错了。”
……
这时,曹志眼中的世界,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连通讯设备都不发达的社会。
他摇身一变,成了一米二几的八岁小男孩。
昏黄午后,夕阳无限。小小院落里,有一个男孩子在玩泥巴。他玩着玩着,发现后门口站了一个人。是同样八岁的曹大智,他的哥哥。
曹志向门口处的曹大智招手:“哥哥,一起来玩泥巴吧!”
门口的曹大智活泼般答应:“好嘞,等我一下,弟弟。”
等曹大智走近后,曹志把自己捏好的泥娃娃递到曹大智手中,自己收回的双手放在腰后,扯着后面的衣角,害羞道:“哥哥,这个泥娃娃是我捏的你,你看看像不像?”
曹大智想逗一下自己这个可爱的弟弟:“我怎么能确定是我!弟弟,咱俩长得一样,万一你这是骗我呢?”
哪知,曹大智这话竟令曹志有些急眼:“不是的,哥哥的脸比我胖一点。”突然把泥娃娃夺回来,指着它脖子上的一根不知什么东西,解释道,“而且,哥哥你看,它脖子上有一根红领巾,我从来不带红领巾。”
其实,是妈妈不给他买。不过这句话曹志没有说。
聪明如斯的曹大智,即使才八岁,也能展现小天才的一幕。弟弟眼中提到红领巾的渴望,是那样羡慕……他取下自己的红领巾,把它围在曹志脖子上,两手一系,红领巾就此戴上了。
可曹志却是心中一急:“哥哥,妈妈看见了会说的。”说着,还准备取下红领巾。
曹大智拦住曹志的手,顺便拿走他手里的小泥娃娃:“现在戴红领巾的是你咯,小志是不是该重新做一个哥哥呢?”
曹志一时发憨,呆呆地点头应下曹大智的小要求。他蹲下身,抓起地上的泥巴,开始制作泥娃娃,因为有红领巾的加持,心态紧张,竟变得有些笨手笨脚。
曹大智见状,也跟着蹲下,用手抓起地上的泥土,和曹志一起捏娃娃。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个泥娃娃也捏好了。曹志这次正式把泥娃娃给曹大智:“哥哥看,这个是没有红领巾的你。”
曹大智也认真端详,这个泥娃娃除去他做的双腿部分,其它的都还好。但毕竟这个是自己,他跟着附和:“嗯,好看呢。”
……
最终,曹志把他当年没送出去的娃娃送了出去。
他安心了,满足了,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
锦市第四人民医院,某间抢救室。
主刀医生看着心电监护仪原本就很微弱的波纹,最后干脆成了一条直线。同时,还伴随着没有感情的“哔”声,周围彻底归于平静。
他遗憾地放下手中仪器。同一时刻,在抢救室外面的灯熄灭。
曹大智立即起身,不一会儿,门被打开,里面出来一位医生。
医生把口罩摘了,神色很不好地对曹大智说:“很抱歉,请您节哀。”
曹大智立马慌了神,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好几步。见此,医生关怀道:“您还好吧?”
曹大智无力地摆了摆手:“我没事。那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吗?”
医生点头,错身让出一个空间。
曹大智深吸气,脸上尽显悲痛。虽然尽量在克制,但还是能看出整个人在颤抖,手完全不知道该放哪。他走进抢救室,最后想去见一见,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相处的同胞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