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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看留言 理事塔顶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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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事塔顶层的走廊尽头,卢卡斯站在窗前,双手撑着玻璃,看着楼下的小型星舰缓缓降落。刚经历过几轮法案听证答辩的他,神态疲态。
三小时前,包括K-17在内的,首批被标记为 “或存在智慧生物” 的能源星,收到军部标准司下达的复核指令。通知内容极简:依《智慧生物保护与权益法案草案》过渡条款,即日起暂停开采作业,待后续划定智慧虫族栖息界,开采将限期撤离。
暂停。待后续划定。
卢卡斯把通知在心里过了一遍,喉间泛起一声很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气音。
六年前,他的父母身在另一片星域,竭力为智慧虫族争取正当权益。帝国为平息舆论风波,也曾下发过一份性质相近的非正式条例通知。可后来…… 随着他们二人不明不白地殒命于那片星域,所有的呼声与条文,便尽数不了了之。
六年后,靠着舅舅与他锲而不舍的奔走推动,这份搁置已久的通知,终于走完法案一读流程,加盖上了军部的正式印章。
他没有感到欣喜,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下来,总算有一件事,实实在在往前挪动了一寸。
只是一寸,还不够。
星网上沸沸扬扬的诘问喧嚣尘上,讨论焦点已经从是否压迫智慧虫族,逐渐偏移,直指元帅本人的寿命延长激进理想。他暗中布设了大量来历不明的中继节点,向外投放一连串碎片化线索,不动声色地煽动民众对最高统治者的怒火。
他清楚这是一步铤而走险的险棋,一旦溯源被定位到,不仅自己会身败名裂,刚刚落地的停采令也会直接作废,一切进展可能被推翻重来。可手里没有那群虫族王室配合提供的一击致命铁证,他只能赌元帅派系无法拿到可以钉死自己的直接溯源记录。
想必对方麾下一众忠实拥趸,此刻正为此焦头烂额吧。只是不知道,他们还要多久,才能顺着舆论的痕迹反向追查,揪出躲在幕后煽风点火的自己。
卢卡斯肋下的伤,仗着Alpha强悍的体质愈合得极快,但颅内那股精神紊乱还在纠缠。狂暴期尚未彻底褪去,全靠高剂量抑制剂强压躁动。撑完一整天的公开听证与公务处理,代价是每隔几小时就会袭来钝重抽痛,还需要定时注射抑制剂稳住状态。
他抬手按住眉心,恍惚间看见窗外连片的灯火轻轻晃荡了一下,仿佛隔着一层荡漾的水面,被人轻轻推搡。眨眨眼,视线转瞬又重新凝实清晰。
卢卡斯没有往深处多想。这些年,比这更难熬的境况,他都硬生生熬过来了。
无名指上光脑在提示,有贝尔转来的舆情简报,末尾缀着句像舅舅语气的问话:[还舍不得去拿骨链回来?]
卢卡斯看着那行字,灰眸顺着半透明的光屏,空洞地望向远方,为自己感到真切的悲哀和难过。
他的人生大起大落,早些年拥有令旁人艳羡不已的家境,还有满是暖意的家庭。温柔的姆父总是在忙中抽空,耐心指导他做枯燥晦涩的理论研究。性格乐天的父亲,隔三差五便会带他去实地观测不同的行星环境。那时候的舅舅,在权力博弈上也远没有如今这般功利锋芒,经常拿环绕在自己周围的追求者们打趣。
就是这样一家人,数年前,尽数因为心中的政治理想,永远离他而去。
在智慧生物权益这件事上,他打心底里认同、理解他们的抉择。可作为家人,特别是曾经真实拥有过他们陪伴的家人,他会感到痛苦,感到怅惘。
如果一直不曾拥有,不曾体会过那般圆满的幸福,或许反倒不用这样煎熬。但命运是偏偏先把所有美好捧到他眼前,等他尽数体会过,再全数夺走。
就像那个Omega一样。先给了他靠近的契机,让他窥见对方身上夺目的光,生出欣赏,历经意外,拥抱结合,然后再用事实宣告,你来晚了,我的身体和心都没有你的位置。
这一周里,他找不到被埃布特藏起来的Omega,他只能把所有想说的话给对方发去。
然后,一封回讯都没收到。
卢卡斯伸手推开半扇窗,触摸到玻璃的冰凉。
他想起那个人在沙盘前问的最后一句话:数据出来后,可以先救它们吗?
现在,先救下来了。
他欠着那个人一句正式的道谢,和一句更正式的对不起。
对方却连沟通的机会都不愿意给他。
别墅之内,直到暮色漫过窗沿,颜清才重新点开光脑。他没有先看置顶联络人消息,反倒从未读列表的最底端,一条条往上翻阅。
光脑里堆积着好些留言。
尚在服役周期的尼可可、斯蒂安,还有学长摩尔,有发来祝贺,恭喜他获评优异;林恩的消息里,关切之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幽怨;就连断联许久的斯诺星际学院同系好友杜比,也发来几条消息,委婉转达狄迪平教授的期望,询问颜清是否还有重返校园继续烹饪学业的打算。
大家没有人能知道颜清在前线支援遭遇过什么,仅可通过官方通告,简单获知到Omega被医疗役评定优秀,然后由监护人办理完成退役安置的事情。
其中林恩还向颜清大倒苦水,羡慕他可以这么松快地离开军部。而自己作为主星有名的神经医师,受埃布特的单独调度,还需要继续轮值守在无聊的新兵营里,天天被迫当尼可可的倾诉对象,最近甚至还莫名其妙背了笔“药剂管理不善”积分降薪处罚。
颜清先是逐一给他们进行消息答复,然后才开始浏览卢卡斯那近百条的文字和语音。
对方的留言,是从K-17混乱的那天起,一条接一条发过来的,每天都没有断过。
颜清从最底下那条开始往上划,像在翻一封被慢慢浸薄的信。
最开始的几条消息长乱,发得慌忙,句子拆得支离破碎:卢卡斯剖白对颜清的喜欢,希望对方在知晓心意下,愿意给到相处的机会,他表示不介意颜清和埃布特之间的一切过往。又一遍遍急切追问,反复确认颜清是否清醒、身体状况如何。自责懊悔那天初拥失控,在精神狂暴紊乱下,对Omega索求无度,要得太狠太过。中间断断续续夹着道歉,一句拆成三句说。
再往后内容就短了,短得很快。
[那时候,我以为你清楚知道是我,允许我抱你……]
[你怨我,恨我,都可以,告诉我你的身体情况好吗?让我安心]
[哪怕只回一个符号也好,让我确认你的平安]
[我把素材拆开放出去了,星网舆论走势很好,与当初所议的效果接近]
再往下,一条比一条简洁。
[调查组问起前线的事,关于你,我什么都没有说]
[智慧生物法案一读听证通过]
[虫族栖息界的划定,还有争议]
[政务院、军部、理事会达成一致,可以先停采]
最后一条的发送时间是昨天夜里2点17分。
[K-17停采复核完成,它们暂时安全了]
看见这条末尾消息时,颜清心里是松快的。
为K‑17的虫族,也为哨站里那些不必再日日直面冲突的军部士兵。
但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卢卡斯的讯息大多都集中在凌晨时段发来。颜清一条一条往上翻看,第一条是晚上11点47分,到第三四十条左右,时间就落到了凌晨零点前后,而最后十几条,已经晚到深夜2点后。
显而易见,这位事务缠身的帝国理事,总要熬到忙完整日繁杂的公务,待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有空余,对着自己这个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复的联系人,耗尽一天之中余下的最后一点气力。
冷白的光脑微光映在眼底,颜清的指尖停在虚拟输入框上方,悬着,迟迟没有触碰。
他意识到,卢卡斯似乎莫名对自己有种超乎预料的执着。
客观来说,他对卢卡斯根本谈不上抵触,甚至可以算是倾慕。对方思维缜密沟通坦荡,外形出众,有一张承载着自己旧日念想的面容,合作时思维同频,连身体生理之间……也是出乎意料的合拍。
一些温热交缠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窜进脑海。颜清想起在悬浮舱内,卢卡斯褪去平日那副温柔亲和的外壳,那样强势地拥抱,逼得人只能被迫承受的零碎画面。
可这些拥抱,始终混杂着失控强迫的底色。他对卢卡斯一边是真切的向往,一边是对亲密关系本能的恐惧,心底还有埃布特长久留下的重量,数种情绪拧作一团,搅得心口发闷。
一直这样装死不回复终究不是办法。他和卢卡斯除却身体纠葛,还有更为重要的合作,需要继续推下去。
“3571”
“在。”
“给老师播个视讯过去吧。”
光脑展开视讯拨号界面,却没有直接发起呼叫。
3571难得地多问了一句:“现在是主星标准时凌晨零点七分。您确定吗?”
“嗯。” 颜清应声,“有些话,隔着留言说不清楚。”
他垂下眼睫,声音轻了几分:“而且再拖下去,我怕自己会不忍心,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