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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同罪 卢卡斯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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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斯垂下眼,视线缓缓下移,精准落在埃布特左臂纵横交错的青紫针孔上。封闭针,过量。为了屏蔽他的信息素,为了能拥抱安抚那个人。
他在心里替对方数完了这笔代价,然后极轻地、近乎释然地呼出一口气。
失望是有的。对埃布特,谈不上;更多的是对自己,对那个在狂暴边缘松开理智的自己,对那句他曾反复咀嚼过的“他知道是我”。他原以为,颜清在他怀里给过的那点依赖,是排他的。
现在看来,不是。
“……好了。”他说,“这下,似乎是轮到我没有资格问下去了。”
“本来就没有资格。”埃布特说。
卢卡斯极轻地笑了一下,牵动肋骨,眉头蹙了蹙,笑意未达眼底。再抬眼时,那层钝痛已经沉底,逻辑重新浮上来,比先前更稳。
“但是,你可以回避我的问题,却没有资格反驳我。”
“什么。”
“在我看来,我们两个人,做的是同一件事。”卢卡斯的微笑面具里带着一把愤怒的刀,“我们都在Omega没有完全清醒的时候,强迫了他。区别只是,一个在悬浮舱里走投无路,一个握着解除隔离环的授权。”他顿了顿,“我不拿这个定你的罪,就像你没有把我送上帝国法庭一样。可你要明白,在这件事上,你我是对等的。”
埃布特的拳头攥紧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多想。军人的身体永远比理智快,他猛地上前,一把攥住卢卡斯的衣领,将人从窄床边沿生生拽起,另一只拳头已经抡到半空,带起的风扫得床头灯的光影一晃。
卢卡斯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只是被攥着衣领踮起半个脚尖,由断过的肋骨牵出一声闷哼,浅灰色的眼睛异常平静地迎着那只拳头。
“打吧。”他的声音因疼痛而发哑泛颤,却稳得惊人,“打完了,我们继续聊。”
拳头悬在半空。
一寸,只差一寸。
太阳穴毫无预兆地一跳,视野边缘那片灰白的光斑漫了上来,虫族精神攻击的后遗症,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次碾过他的神经。埃布特咬紧牙关,借着这阵熟悉的钝痛,把沸腾的怒火连同那只拳头,一起死死钉在半空。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看穿对方算准了什么。这个满身是伤的理事,赌的就是他不敢真打。不是打不起。是打完了,有些话,就再也问不出来了。
埃布特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卢卡斯踉跄着退回床沿坐下,没有去整理皱乱的衣领,仿佛刚才那半拳,只是漫长谈判里一段不愉快的插叙。他缓了两息,把呼吸压平,断过的肋骨让这个动作做得很慢,他做得一丝不苟,像在整理一页被揉皱的讲稿。
“他在你面前,从来没有自己选择过吧。”他重新开口,语速回到了惯常的规整,“他所有的选择权,从五年前,你把他从垃圾星带回来的那一刻起,都落到了你手里。”
“你替他选生活,替他选学校。”卢卡斯故意停了一拍,带着戏谑的视线稳稳落在埃布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上,“他从来没有问过你:他可不可以,对吧?”
埃布特闭上眼,太阳穴阵阵发胀抽痛。
房间陷入漫长的死寂。
许久,埃布特睁开眼。
“他问过我。”
四个字,说得又低又哑。像在替谁作证,像在替自己无力地辩白。
“真的吗?”卢卡斯喉间溢出一声嗤笑,目光淡淡扫过对方,“我怎么觉得,他会是那种,每一次都自己判断你会不会答应,然后把判断结果当成自己选择的那种性格。这种选择,也算选择?”
埃布特没有说话。碧色的眸子沉下去,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
“我和他之间,没有你和他之间的这么复杂。”卢卡斯把身体重心换到没受伤的一侧,语速不疾不徐,“所以在他面前,他不需要判断我会不会答应。他在我面前,敢说话。”
“什么话?”
“可以救它们吗?”
“它们?”埃布特眉峰微挑,没料到话题陡然一转。
“虫族。”卢卡斯露出那副亲和而疏离的微笑面具,“我让他看到了它们,看到它们和他一样。弱小,没有选择,被制度和权力压住。区别只在于,他多了一张脸、一副Omega的皮囊,被捧成帝国的希望,但骨子里,他和它们没有两样。”
“是你让他萌生的入伍想法。”埃布特的声音沉下来,拳头不自觉攥紧。
“是。”卢卡斯答得坦荡。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像在看一段很远的来路,“我刚开始留意他,是因为他在学院里做了件没人愿意做的事:主动报名智辅医疗,并且速通理论。这是没有Omega愿意报名的专业。颜清,是第一个。”
“我让助理查过他的资料。一个在偏远垃圾星长大的孤儿,唯一的转机,是冒死救下了一位陨舰的落难士兵。”
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回埃布特脸上。
“我需要他替我带回虫族真实的巢穴结构、管线数据、行动记录,在星网发酵,在理事会一读时,成为《智慧生物保护与权益法案》的活证据。我的父亲和姆父一辈子在推动智慧生物保护,我接过来继续做。”他停了停。再开口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却把最不体面的那部分,一并摆上了台面。
“颜清答应配合我,一半是想为Omega群体争取权益。另一半,是被我胁迫怂恿。这不光彩,我知道。”
“权益,胁迫。”埃布特重复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像在核验一份罪证的编号。
“是。”
埃布特的下颌线咬得更紧。
他想揍这个人。他想把这个坐在窄床边沿、肋骨断了几根还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的文职理事,从床上拽下来按在地上,让他再说一遍“我胁迫了他”。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卢卡斯说的,可能是真的。
他知道颜清在他面前,从来不说这些。颜清每次见他,叫他哥哥,跟他说谢谢,告诉他学业顺利、身体不错。他每一次都欣慰,每一次都觉得这个少年真的是很乖巧。但颜清从来没有问过他:哥哥,我可以吗?哥哥,我能不能?他唯一一次明确对自己的安排说不,是前几天带着撒娇的请求,再顶一天前线医疗支援的轮班,可也就是这唯一一次的请允,让Omega在自己的监护下,再次受到严重的身体伤害。
原来,他是真的想选择离开,哪怕付出高昂的代价。
原来,想要有选择,是Omega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颜清背着自己与其他Alpha达成合作,为自己争取更多选择与权益,他不相信埃布特能真正给他选择。
“你和他合作这件事,”埃布特压住胸口那团翻涌的东西,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年前。”
埃布特沉默了一瞬。喉结动了动,把某句话咽了回去。
“他没告诉我。”
“他没告诉你,是因为他知道告诉你之后你会怎么做吧。”卢卡斯轻描淡写地说,“也许是认为,你会再次替他决定不要做。”
“我不会。”
“你会。”卢卡斯的目光没有挪开分毫,“你今晚问我的每一个问题,问的是我图什么,我为什么愿意,我和他合作了多久。你问的不是他想要什么。你问的是,他被我胁迫了什么。”
房间里继续安静下来。
埃布特闭上眼。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胀,视野边缘那点灰白色的光斑更明显了。他抬手按了一下,把那阵不适硬压下去。压下去的,还有别的东西。那句“你问的不是他想要什么”,像一枚钉子,稳稳钉在他这五年自以为是的周全上。
“我先带他回去,他的身体需要休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样,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往后,我不会再替他做他能自己做的决定。”
卢卡斯望着他。
“你保证?”
“我保证。”
“好。”卢卡斯扶着床沿直起背,动作牵动肋骨,做得极慢,却依旧一丝不苟,“那你也记住一件事。”
埃布特抬眼。
“我等他。” 卢卡斯平静地开口“等他恢复,等他想起来,等他愿意自己做一个选择,一个不需要先判断你会不会答应的选择。他选你也好,别人也好,甚至不选任何人,我也等。这是我的事。”
说这话时,他语调没有一丝起伏,温和得如同宣读一份早已生效的法案。那只一直虚虚护着肋下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起。
既然你能顶着封闭针的代价拥抱他,我同样可以为他,跨过生理本能的桎梏。
埃布特碧色眼眸彻底沉了下去。他静静凝视卢卡斯许久,久到窗外的硬壳风都调转了方向。
“理事。”他开口,“你最好记住今天这番话。”
“我不会忘。”
埃布特不再多言,身姿挺拔如旧,转身推门而出。厚重的房门轻合,锁舌咔哒一声落扣,清冷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彻底斩断了这场拉扯不休的对峙。
房间里,卢卡斯独自坐了很久。
他抬手,慢慢按住肋下,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极轻地吐出一口气。遗憾还在,像退不尽的潮,一浪一浪,漫过他以为早已整理平整的心底。
但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他等他。
他还是想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