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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中婴啼④ 他指腹的温 ...

  •   平江楼号的旗帜在这青沧江迎风招展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随着号角吹响,上百位训练有素的护卫身披铠甲准备迎战,一群侍女则井然有序地提醒乘客们避进房间。

      李诗萝和宋司弈仍留在长廊上,从高处望去,江面的船只分成扇形对立。

      一派以平江楼号为主,其他商船退其身后,既寻求它的庇护,也看是否能提供支援。
      另一派自是对面的匪船,多数并排而列,前后隔得极近,船身残留褐色血迹,仿佛能闻到铁锈的腥气。

      崔管事双掌互揉,赔笑地搭讪,“宋仙师啊,眼下人手不够,正要从乘客中招募些会拳脚的迎敌,报酬好说,您有没有这个兴趣?”

      一段话他说得连看几次宋司弈脸色。

      平江楼号哪有胆子要求宋仙师当保镖护卫,故意找这个借口迂回地探试。

      宋司弈回道:“崔管事客气了,平江楼号尊我为贵客,未收取任何费用,我自当报答一二。”

      这还是那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李诗萝揉了揉耳朵,没幻听……

      崔管事喜不自禁,“宋仙师,那就有劳您大显神威。”

      “不急,”宋司弈不急不缓地拂一下衣袖,他嘴唇天生带着上翘的弧度,不刻意冷脸时总有含笑之感。
      “好戏还未开始。”

      一场见血要人命的战斗,岂是用来取乐。
      崔管事如何想李诗萝不知,总之她不喜,“司弈,你既答应,早点出手不就能少些伤亡?”

      宋司弈慢条斯理道:“那样容易打草惊蛇。”

      李诗萝默以为是水匪见了仙迹会闻风而逃,不方便抓获,

      又听他继续,“不过阿慈说得有理,我这有金刚符,贴在盔甲上,寻常凡铁刀枪不入。”
      他今日正穿着一身浅色广袖道袍,姿态端方地从袖中取出百符箓。

      崔管事千恩万谢地接过,还特意谢了一遍李诗萝,接着立马小跑下楼。

      “谢我做什么,”李诗萝挠脸嘀咕,刚刚崔管事看她的眼神,好似看君王身边吹枕边风的宠妃。
      应该是错觉吧,她摇了摇头。

      战争残酷,李诗萝连杀鸡都不敢看,更害怕见人血,听厮杀声喊起来,她回到屋里下棋消磨时间。

      宋司弈和她对弈,“阿慈,你不专心,这局我要赢了。”

      李诗萝没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心态,回神盯着棋盘,白子一角已遭黑子围困,她思索几息,落子。

      形势逆转,白子死棋如死水开源,反观黑子前后受击。

      “论下棋,我可算得上你的启蒙先生。”
      宋司弈会下棋还是小时候她教的,这几年她一直在进步,“看看你的下棋水平,一如既往烂。”

      她得意地拾棋局上困死的黑子,一抬头,猝不及防撞入宋司弈深邃的眼神。

      “阿慈真厉害。”他说。

      李诗萝埋头摩挲棋子,指尖微微发热,很少有人夸她,她听得最多的是后娘尖酸话语和爹爹的敷衍。

      她虽对宋司弈始终抱有警惕,但自从离开家乡,他对她照拂颇多。
      而且昨晚寸步不离守在她的床侧。

      李诗萝想,下一局就让让他吧。

      ……

      这边,平江楼号与水匪的战斗接近尾声。

      前者财大气粗武器精良,护卫又个个是好手,在符箓护体下,成一支不败之师,后者装备混杂,看着人多却不过是素质参差不齐的流民。

      这场战斗有惊无险地结束,除了部分逃走和战死的水匪,其他皆被俘虏,少说有三百个。

      李诗萝接到消息,悬着的心落下。

      来报喜的侍女欢快道:“崔管事还说,多亏了宋仙师的符篆,咱们的人没一个出事,等他忙完手上的活,要来亲自道谢。”

      宋司弈拈起一颗黑子落盘,“崔管事在忙什么?”

      这是她自服侍李姑娘以来,宋仙师第一次和她搭话。
      侍女受宠若惊,眼睛却牢牢锁定鞋面,生怕目光会亵渎。

      “崔管事在议事厅,和其他几位主子商量怎么处置那些水匪。”

      李诗萝问:“交给官府处理不就好了?”
      话落,场面一静。

      是说错话了吗?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喝水掩饰尴尬。

      侍女不愿扫她的兴,奉承道:“李姑娘说的是,那些主子容易想的多些。”

      她出去后,李诗萝虚心请教宋司弈,“我刚才那话,是不是太天真了?”
      见识到外面世界,接触了一些人,她有意识到自己的短板,对人情世故和世事欠缺火候。

      “阿慈,”宋司弈却道,“你这样就很好。”

      李诗萝才不要听这个,下手狠狠吃了他一片黑子。
      “棋下到这,我累了。”
      她直接送客。

      宋司弈好笑地收拾棋子归入盒中,走出房间,脸上的笑散得干净。
      他走过长廊,每一步像尺量精算过的同等距离,阳光追随着他的轮廓身影,直到他一步一步踏下六楼台阶,隐入暗处。

      ……

      议事厅。
      崔管事和其他三位主事争执不下。

      一方坚持押送水匪去官府,莫要得罪朝廷。

      一方认为现在的水域偏僻,离下个城镇有五日路程,食物资源不足,要是拨一份给水匪,乘客们便可能挨饿。

      双方屡争不下。
      就这一片焦头烂额的讨论中,宋司弈格格不入地走了进来。

      四人起身相迎,他示意大家坐下,从容地端起一盏下人送来的茶。
      “你们继续,可以当我不存在。”

      这如何可能,宋仙师外表年纪轻,可周身气度比他们这群老江湖还稳重强势,想忽视都难。

      “我说了,继续。”
      他吹拂茶面散逸的热气,水雾亦无法隔绝他双眼的冷光。

      四位主事和赶鸭子上架似的干巴巴地重叙话题。

      半盏茶后,宋司弈似听腻了,百无聊赖地轻叩桌面,其他人齐齐噤声。

      崔管事拱手请示:“宋仙师见多识广,我等望尘莫及,还望能指点我们一二。”

      宋司弈摆出一副为难姿态,“唉,我本不欲插手凡尘之事,然平江楼号这一路待我不薄,善缘当结善果。”

      这话让崔管事四人些许舒坦,连说:“哪里哪里。”
      抬轿子嘛,当然要互相抬更热络。

      宋司弈道:“说来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官方水道怎会闹起水匪,几位叔伯比我通晓水路,应能解惑吧?”

      “这……”崔管事浑身一震,他们早想过这点,但不敢往下深思。
      要么揣测官府与水匪勾结,要么当地官府已无力制裁水匪。

      无论哪一条,把水匪送到官府,无异于放虎归山。

      他们面色各异,宋司弈不急不徐品茶,“听说要开一条稳定的航道,不容易,平江船号能有今天,不简单啊。”

      话一落,四人已经意识到,这伙水匪留不得,失去这条水路,重新开一条要打点多少关系,耗费多大巨财。

      “好茶。”宋司弈无需他们回复什么,放下茶盏,和来时一般突兀地离开。

      ……

      今夜无月,星子稀松。

      李诗萝比往常早一个时辰上床,主要因为宋司弈来得早。

      她对镜拆发,“今晚还要守着?”
      与异性同房间,她有些不自在。

      镜子里照出宋司弈身影,正一只手扶袖口,另只手点燃香炉。
      “阿慈知道青沧江由来吗?”

      李诗萝不明白他为何提这个,仍答道:“我记得有本地域奇谈的杂书讲过,说青沧江乃一条上古青龙所化。”

      “阿慈博学广记,不错,但青龙化水的缘由可知晓?”

      “……不知道,下次你还是问完再夸我。”

      宋司弈轻咳两声,往下说:“传说上古时地脉崩裂,幽冥之水随裂缝而出,致生灵涂炭。”

      “为救苍生,青龙以肉身补地、龙血净水,然缝隙未彻底填合,所以这青沧江底下,实际上有一条通往幽冥的暗河。”

      “何谓幽冥?魂兮归处,万鬼之所。”

      铺垫这么多,宋司弈说到关键处,“阿慈,怨灵属于幽冥,凡江水所在,它们……阿慈?”

      “在!”小鸡啄米似打瞌睡的李诗萝坐直。
      她真不是故意犯困,谁让宋司弈的语调慢,声音太悦耳。

      见宋司弈抬高手,她怕被敲头,保证,“我听懂了,你是说哪怕离开那片有镇婴塔的水域,我也可能被怨灵缠上。”

      宋司弈手落下,“去睡吧。”

      李诗萝不客气地躺上床,盖好被子,嗅了嗅新换的香丸,“谢谢你司弈,你调的香很好闻。”

      “做个好梦。”

      伴随宋司弈这声轻悠的祝福,李诗萝沉沉地睡着。

      隐约间好像听见外面很多人的惨叫,不停有东西抛入水中的动静。

      “……司弈,”她梦呓般抱怨,“好吵,外头……”

      “哦,在撒饵,钓鱼。”

      他真喜欢晚上钓鱼呢,提起来这么开心,李诗萝想着,又睡了过去。

      这次她做了一个梦。

      四周寂寥、空旷,她站在黑色湖面上,从肚脐眼延伸出一条灰色的线,延伸向前方。

      她跟着这条线跑啊跑,见到许多个不同年纪的女人,或躺或站或跪,统一双手护着鼓鼓的孕肚。

      “她们的线为何是红色……”
      是自己解除诅咒的缘故?李诗萝猜测着,继续向前。

      慢慢地出现她认识的人,左边这个是船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贵妇、右前方那个是经常给她送水的侍女……

      “醒醒。”
      她拍一拍似雕塑的她们,一个一个试,终于有人转动僵住的眼珠,嘴微张:“快……快走……”

      这时,头顶巨大的阴影缓缓压下。

      李诗萝仰头直面一个肉山般的婴儿浮于天空,数不清的红线就如同血管连接它的身体,输送着养分。
      “哇——哇——”
      婴儿啼哭,空间震动。
      它大闹着晃动手脚,就好像哪里难受,猛然一声长嗝,扭头朝下吐出未消化干净的人尸。

      一群血肉模糊粘着胃液的尸体即将兜头淋下——

      呼——

      李诗萝直接吓醒。

      她满头冷汗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气。

      幸好是梦。

      唔——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从门缝钻进来,熏得她差点作呕。

      这船上发生了什么……她穿好鞋,随意披上外套,打开门,一边快走一边系好衣扣。

      走到甲板处,她脚步顿住。

      地面铺满粘稠的血,只残留几具水匪的尸体,暗淡夜色下附近江面染成一片血湖。

      也许噩梦提高了她对血腥场面的适应力,她仅是干呕几下,没至于吓晕。

      “看来安梦香的药效调得不够。”

      李诗萝惊讶抬眼,琉璃瓦檐上,宋司弈仿佛闲情逸致地坐着观月,“你不该来。”

      他此刻的模样令李诗萝感到陌生。

      她有话想问,但被连滚带爬跑来的崔管事打断,“宋仙师,宋仙师,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此刻的崔管事不复白日里的体面,头发乱糟糟生了不少白丝,衣衫皱乱,左脚靴子跑丢不见。

      知他口中的女儿指的是那对姐妹花,李诗萝关切道:“她们怎么了?”

      “怨灵……”崔管事神态几近疯癫,“我们投进江里的尸体,不见了……它们来了……它们要夺走我的女儿……”

      他不顾地上的血污,跪地便拜,“宋仙师,求求你救她们……”

      “不急。”
      他回得轻描淡写。

      崔管事愕然地瞪眼,少年貌若皎皎明月,风华比之神明在世,但是神真有这般冷硬的心肠?
      他不可置信,“您在等什么?”

      想到两位女儿痛苦的惨状,即使她们非亲生骨肉,可这些年的养育之情做不了假。
      他泣血道:“我们是按照您的吩咐办事的啊,要不是那些水匪的血肉,怎会招来怨灵!”

      “我不过推了你们一把,何故降罪于我。”
      少年摇头,叹凡人愚钝,“我乃正道弟子,岂会做出杀害凡人之事。”

      崔管事抓住一丝希望,“您既是正道弟子,那、那是不是尽快斩妖除魔?”

      “你说得没错。”

      崔管事喜意刚浮现,便遭少年下一句冷语粉碎——
      “我正在等它现身,不然打草惊蛇。”

      少年说罢,不满有人打搅自己清净,轻盈跃地,款步徐行要去往别处。

      “等等。”李诗萝喊住他。
      对事情状况她猜了大概,是非对错暂放一边,她只希望道:“司弈,不能再等了,我梦到……”

      “阿慈。”
      他回眸的冷意刺得李诗萝怔住,“别妨碍我。”

      ……

      宋司弈走了片刻,李诗萝才堪堪回过神。

      她压住纷乱的情绪,迫使自己冷静些,扶起崔管事道:“她们在哪?我想去看看。”

      崔管事颤巍巍地走前头带路。
      一离开六楼,整艘船的长廊墙壁地面木柱和纸窗,皆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色婴儿大小掌印和脚印。

      有女眷的房间,有的传出一片压抑的抽泣,有的是惊惧的哭喊。
      白日连水匪来袭时,都未造成这等毁灭性的混乱。

      两姐妹花的卧房在五楼的尽头,李诗萝一推开门,一股水腥味扑面。

      “姐!我好疼……”
      木床上,两姐妹面如金纸,不适地呕吐,却吐出一滩脏污的水,里面夹杂着些许血块与毛发。
      隔着一层薄被,也能清晰看见她们硕大肚子表皮下的蠕动。

      显然食过新鲜血肉的怨灵,诅咒远胜之前。
      李诗萝没有勇气踏进房去面对这对姐妹花的遭遇,她跌跌撞撞地跑回六楼,眼前视野模糊,途中摔了一跤,无疼痛知觉地爬起来,一路冲到宋司弈房前,推门而入。

      少年坐在桌边,用素帕细致擦拭一条银链。
      见她衣衫和发髻歪斜,起身相迎,眉间浮起恰到好处的关切,抚摸她的眼角,“阿慈,你哭了?”

      他指腹的温度透着暖意,李诗萝却冷得浑身发抖——
      这是个披着华丽皮囊的恶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江中婴啼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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