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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中婴啼② 隔着缝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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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用伺候,下去吧。”
天亮,李诗萝屏退进来送水的侍女,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提醒自个以后睡前不能听鬼故事,做一夜噩梦累得慌。
她下床穿戴整齐,洗漱完坐镜前打扮,身体在动,头脑尚未清醒。
“选这个。”
“谢谢,”随手接过递来的发簪,李诗萝慢半拍地惊觉身后多一个人,“你怎么来了?”
宋司弈双手扶着她削瘦的肩,俯身鬓角相挨,“喊你一道下楼用膳。”
他身上独有的冷香倾泻,李诗萝不适应地歪头拉开点距离,“等我梳完头发,你先去外面等一会。”
到底不是孩童了,她感觉宋司弈有时候不懂男女间的分寸,比如随意进出她房间。
李诗萝不喜欢他刚才挑的桃花簪,十六岁的少女戴腻了鲜嫩颜色,从首饰盒中拿出一支藤蔓绕枝的苍绿木簪。
“那支不适合你。”宋司弈按住她的手,强行将桃花簪插入她的发髻。
铜镜中两张脸几乎相贴,李诗萝正要不满,便听他低低笑道:“长得没我好看无需自卑,没必要避我锋芒。”
李诗萝急红脸:“我没有。”
诚然宋司弈的俊美世间罕见,不像小小的云城能孕育出的灵秀,可李诗萝面对他不至于不敢打扮自己。
她纯粹嫌弃桃红配绿衫不好看。
宋司弈:“你就有。”
李诗萝:“你给我出去。”
“哦,”宋司弈出门前丢下一句:“记得用行动证明。”
李诗萝犹豫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戴上桃花簪,搭配丑就丑点吧,比被冤枉输给宋司弈而自卑强……
因为这件事,李诗萝单方面和宋司弈冷战前半顿饭工夫。
而后半顿饭闹出一桩意外。
三楼宴会厅不止品美食,还有名扬江域两岸的歌舞表演,船楼三层中间打通,用半透琉璃瓦遮顶,以此借天光照射中央舞台,数百条绸缎从高处似瀑布垂落,一群身姿婀娜的舞女虽无道术飞天,却利用这些缎子在空中翩然旋转,如九天神女漫步。
连续几首舞曲终了,宴会来到高·潮部分,这些舞女退场前,会将佩戴的鲜花抛送给四面的客人。
众位看客以得到鲜花数量最多为荣,据说,为争美人芳香,曾有诗人才子一夜作诗百首,亦有富商豪掷千金。
当宋司弈连收到九朵花时,看客们起哄吹哨:
“少年好颜色。”
“爱美之心,娇娘有之。”
宋司弈轻嗅一枝洁白芍药,得意冲李诗萝挑眉。
李诗萝只有被围观注视的羞耻,默默把坐着的凳子移远点。
宋司弈存心逗她,对离最近的舞女眨眼道:“能否送我好妹妹一朵?她没有花,回头定要闹。”
舞女莞尔,投送一枝花落李诗萝怀中,恰好是桃花。
宋司弈凑上来,“阿慈,要不□□头发上,刚好和桃花簪配一对。”
周围听见的人一阵大笑,知他们无恶意,但李诗萝仍窘迫得面红耳赤,头发丝都像在冒热气,她踢宋司弈一脚,“你够了!”
“哈哈哈哈……”宋司弈似猫眼一样的美眸眯成月牙,少年风流意气,引来舞女们的漫天花枝。
众人羡慕嫉妒得牙酸,李诗萝受连累险遭花淹没,又难以应付这场合,扯宋司弈袖子道:“我们回去吧。”
宋司弈盯着她垂头露出的半截白颈,见好即收不再捉弄,“好。”
岂料隔壁桌的一公子哥把宋司弈之前的浑话当真,误以为李诗萝花少不高兴,拿起手边的一枝白兰投向她,“小妹妹,哥哥瞧你投缘,送你一朵。”
可花未沾李诗萝衣角,飞来途中便被宋司弈散出的细微灵气震落。
李诗萝不知这缘由,礼貌性地去捡,宋司弈一脚踩上去,脚尖若无其事碾两下,“不好意思,脚滑。”
是脚滑还是狡猾,公子哥自有分辨,他对上少年冷意的神情,扫兴地甩袖,“阁下好生霸道,我对你娘子又没轻薄的意思。”
娘子?李诗萝呆住。
“我、我们不是……”她想解释,然而宋司弈心情由阴转晴,牵住她的手,“不必理会,走吧。”
说罢拉着她施施然地顺台阶上楼。
这下解释不清了……
李诗萝思考她和宋司弈的相处是有些越界。
两人回房前,她组织措辞,坦白:“司弈,常言道男女七岁不同席,我们已经长大,再像从前那般拉拉扯扯,不合规矩。”
“你说的规矩,”宋司弈斜倚门框,神色散漫,“我们修道之人,向来不讲究这些。”
这话撼动了李诗萝的三观,她从小由于家中不受宠,处处谨慎行事,严遵女诫教条,第一次有人和她说不在乎。
李诗萝:“不是夫妻的修士,会牵手?会同桌吃饭?会……会搂搂抱抱?”
宋司弈:“看关系亲疏。”
李诗萝:“那除了我,你还对谁这样?”
空气一阵怪异的安静。
她自觉话有歧义,摆手道:“我、我话赶话,无意打听你的隐私,你和谁亲密我不干涉,我就是有点奇怪……”
说着她见宋司弈站直身,走上前和她几乎额头相抵,“阿慈,你对我而言不一样。”
她是不一样的?李诗萝心跳蓦然加速,可对上宋司弈的目光,那点的悸动倏地凝住。
他眼里没有一丝情·欲,酝酿着看不穿的深意,本能地让李诗萝预感危险。
往后数年再回想此刻,李诗萝才读懂那是看待领地所有物的眼神,任何对她的亲昵和占有,只是猎人对困兽的待价而沽。
当时的她太年轻,错将这意会成暧昧。
“我、我知道了。”
李诗萝慌忙躲进房间,背靠合上的房门。
“丢死人了,宋司弈早说视凡人如腐肉,自己差点闹出误会。”她滚烫的脸埋入掌心,宋司弈待她不同,估摸当成朋友或发小,“等去了日月仙宫,我得入乡随俗,别闹出类似笑话。”
说起来,日月仙宫是怎样的地方呢?
李诗萝到现在依旧对它知之甚少。
每回她向宋司弈问起,都只得到一句“以后便知”。
崔管事瞒下宋司弈的身份,第六层楼十分清净,她独自下去找陌生人打听也显眼。
那对姐妹花倒偶尔上来陪她聊天,提到日月仙宫仅了解其威名,不外乎天下正道表率、除魔卫道先锋之类的话头。
罢了,李诗萝暂且随遇而安。
当夜下起暴雨,江水波涛汹涌,整艘平江楼号放缓航行速度,第二日因涨潮暗礁难辨,不得不靠岸暂停。
来送热水的侍女提醒:“李姑娘,这次停船您切莫上岸游玩,要是闷得慌,我陪您去甲板上垂钓打发时间。”
李诗萝宅习惯了,不觉得闷,摇了摇头,随口道:“怎地不让上岸了?”
一般来讲,船只靠岸很少限制客人们的自由。
贵人问话,侍女知无不言,“岸上不干净,怕冲撞您。”
“不干净”意有所指,李诗萝推开窗,眺望岸边,只见一种奇特的塔楼成排林立,其高度和幼童差不多,材质有木头或石头,无一例外刷上骇人的怪物獠牙图案,凶神恶煞程度胜过门神,塔顶则系有多色显眼的彩绳。
“那是镇婴塔,”侍女眼力见不俗,主动解释道:“当地的习俗,不满一岁的小儿早夭,灵魂太轻阎罗勾不走,需建一座魔塔镇压,免得变成怨灵祸害家人,塔顶挂铃铛代表男儿,挂彩绳代表女儿。”
“我可没看到什么铃铛,塔又建在水边,约莫全是《女儿怨》里唱的那样。”
李诗萝不悦,说话间,岸上一行渔民从远到近走向江边,撒着黄纸敲锣安置新抬来的镇婴塔。
那些密密麻麻的镇婴塔背后,意味着多少条无辜女婴的生命。
李诗萝:“这种不良风气,官府不管一管?”
侍女微愣,大概她是头一个这么问的人,“大家习惯了,官老爷管不过来。”
归根结底百姓认为女子无用,观念非一朝一夕能改变,李诗萝半合上窗不忍再看。
当日的早晚饭菜她让侍女送到房中,一来宋司弈闭关去了,二来船上的女客怕女婴怨灵的传言,待在房间不愿下楼,宴会厅都是男人。
天空阴沉,偶有小雨,夜间李诗萝卧床上对着烛光翻阅一本杂记。
走廊的红灯笼晃动,风吹木窗咯吱,江浪富有节奏地拍打船体,一切如往常,却突兀地响起模糊的婴儿哭声。
李诗萝屏息仔细地听,声音起初隔着水膜般带有气泡的回音,迅速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来到未关紧的木窗外——
“娘亲~”
隔着缝隙,一双红色的眼瞳窥向屋内。
李诗萝手中的书啪地落地,一瞬间的恐惧令她大脑空白,根本没办法第一时间发声呼救。
她跳下床准备拉开房门,从窗边到地面接连出现潮湿的婴儿脚印,在她手碰上门时,脚印先一步踩到她的脚面。
“娘亲,永远在一起……”
昏昏沉沉中,她浑身无法动弹,感觉有冰凉寒冷的东西攀上脚踝往上爬,无数尖细的童声相叠,从她的腹部子宫发出满足的喟叹,“真温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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