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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夜未天明 ...

  •   我是在七月嫁给祁明的。那天阳光晴朗,暖暖的照在人身上,让祁明的皮肤更显透明。像是下一刻他就要飘走,他不属于这个浊世。
      
      他符合所有小言里的男主人设,清俊眉眼,修长身姿,苍白唇瓣。
      
      可我知道,他是已经病入膏肓的人。
      
      他的身体已经极度不好了,呼吸微弱到要忽视他还活着这一事实。
      
      我从中医大学毕业后去学护理,如今看来是一个实在正确的决定。
      
      他站在我面前,他没有开心,也没有厌烦。就好像对他来说,结婚是一件平常的事,根本是无需动容的。
      
      在这之前,我们正式见过两面。
      
      一次是楚家和祁家两家商议我们婚约的事,另一次是我和他单独出去约会。
      
      他很体贴,与他在一起也完全不需要担心冷场。
      
      慧极必伤这句话是有依据的。
      
      他曾劝我结束这场婚姻,然我是不愿的。
      
      嫁给他没什么不好,甚至我是喜欢他的。即使我们的婚姻也不过一场联姻。
      
      自楚家站错队后,就一直在走下坡路,这场联姻是爷爷求来的。京城祁家是多少人像攀附的豪门,即使祁明的身体并不好,也不影响仍旧很多人想要嫁给他。
      
      更何况,从一定程度上来说,祁明的气质容貌学识都是他的资本。
      
      ......
      
      半夜十二点,祁明开始发热,他是有先天性自身免疫病,哪怕是感冒也有可能让他醒不过来。我急忙通知祁明的私人医生。
      
      不久后,祁夫人和祁先生也过来了。祁夫人看起来很年轻,她和祁先生只有祁明这一个儿子。听到祁明开始发热,心情很焦躁,但还是细心地亲自照顾祁明。这一刻,我觉得我有些多余。
      
      祁夫人很担心祁明的身体,祁明刚生下来就进了ICU,五岁前做过两次大型手术,期间有一次休克,医生告诉他们,祁明可能活不过十岁。后来,又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
      
      可现在祁明还活着。
      
      至今日,祁明已经二十三岁。
      
      他们从未放弃祁明,也就是这样,才会在他去世后那么崩溃。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梦中我在与祁明的婚礼上被赵权带走。我一向是一个知道分寸的人,若不是赵权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势力,又在婚礼上做出强抢之事。我本也可以同祁明走完他人生中最后一段时光。
      
      这个世界上总也有那么一些人,一点小小的气运就可以猖狂好久。赵权就是这样。如果这是一本男主后宫文,那他无疑是主角,那么多的女人甘愿跟他在一起,就连我的闺蜜宋雪儿也不例外。我本以为赵权带我走,宋雪儿会阻止,毕竟她那么爱这个男人。可是她非但不介意,还愿意和我共事一夫。可是她愿意,我怎么愿意呢?
      
      我本可以有即使不爱我,却也维护我的丈夫,我为什么会愿意?
      
      我喜欢祁明的,我怎么会愿意?
      
      我需要的不是做他的红颜知己,楚家养我长大,我要救楚家,我要嫁给祁明。我从来就不喜欢赵权。
      
      我恨赵权,不仅仅是他将我从婚礼带走,更因为他觉得我不喜欢他就是不识好歹,于是开始对付楚家,直到最后楚家落败,而我自杀收场。
      
      所以在这场梦后,我更改了志愿,去了中医大学,学了护理。我精心准备做一个称职的豪门妻子,为做祁明的妻子做了那么多准备。我在婚礼上请了祁明的小叔帮忙,他的小叔有手里有军队,帮忙维护现场。果然梦中的情景出现,我无比庆幸我有所防备。
      
      ......
      
      我告诉祁夫人让她和祁先生回去休息,由我来照顾祁明就好。
      
      他们又嘱咐了我一些注意的事情,就回房休息了。
      
      此时我认真去看祁明。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看他的模样,他无疑是好看的,甚至称得上一句“天人之姿”。而他在这一天成为我的丈夫,我有些窃喜。
      
      他的手很凉,五指纤长,骨节分明。很适合弹钢琴的手,事实上他也弹钢琴很好听。唇很薄,又很苍白,实在是娇弱的模样。鼻梁挺拔。在灯光下,睫毛又长将眼下映出条条痕迹。
      
      我收回散乱的思绪,用医生说的方法为祁明降温。
      
      凌晨三点,祁明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我呼了一口气,终于将高高提起的心放下。看着他俊秀的眉眼,忽然笑了。
      
      我不知道梦里是否我曾有这样的感觉,就好像我曾深深爱过他,又且现在还爱着。于是看着他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很开心。是没有什么可以比得上我还可以陪着他这一事了。
      
      早晨七点,祁明依照生物钟醒来,看见我还坐在床边,笑了笑,“辛苦你了。”我也笑了笑,俯下身子吻了他的眼。
      
      晨光透过窗纱照进卧室,像是生命存在的温柔。我握了握他的手,突然觉得愉悦。
      
      我感谢他的体贴,实在他是温柔的,对我又极好。
      
      我起身问他:“早上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说:“就薏米粥吧。”
      
      我点点头,走出卧室。
      
      在吻他的那一刻我感到心跳如雷,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但我感到愉悦。
      
      ......
      
      七月二十日,祁明和我一起去花园剪花,他将玫瑰递给我。我很喜欢。
      
      “听说女孩子都喜欢男子给她送玫瑰。”祁明是这样说的。我笑出声,问:“听谁说?”
      
      他低头笑了笑。
      
      玫瑰上的刺已经被拔干净,花瓣上还留有晶莹的露水。
      
      我靠近他,笑着说:“谢谢,我很喜欢。”他也笑。真的,这是开心的。
      
      我凑近他去吻他。他的脸染上了些绯红,看起来倒比之前气色好多了。
      
      他温柔地抱着我,摸了摸我披散的头发,“下次这样的事我来主动就好。”
      
      我搂着他的腰,他的腰极细,骨头都要凸出来。
      
      我感到酸涩,吸了吸鼻子,只是抱着他。
      
      关于他的病,他是这样告诉我的。在十岁之前,他曾一度怨天尤人,并认定这世界上是没有什么奇迹出现。可后来他反而接受了这样的状况。他讲夏尔·波德莱尔的《恶之花》给我,他仍在坚持活下去。生病很痛苦,可不能因为生病就放弃生命。
      
      他一直在坚持,哪怕希望并没有很大。
      
      这天恰好宋雪儿来找我,她受够了和很多人分享赵权的生活,她说她要给赵权下情蛊。她要让赵权的心里只有她。我不知道该不该劝她,又或者改怎么劝她,劝她离开赵权,劝她不要走向绝路。自从我结婚后,她在赵权那里受了委屈就会来找我。从前没有遇到赵权,她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可如今的她,真的真的让我感到难堪。
      
      祁明在她来的时候就上楼了,没有留在客厅。宋雪儿羡慕的看着我。在她看来嫁进祁家是一件实在风光的事。何况祁明是真的俊朗,比赵权是要好看很多的。不,赵权根本就是不配与祁明相提并论的。
      
      宋雪儿又同我讲了一会儿话,我借口要给祁明做药膳将她送走。
      
      真的,当一个人开始变的时候,是防不胜防的,几乎你此刻还认识他,下一刻你就觉得你不认识他。甚至你在此刻开始下定义,认为这是你熟悉的人,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都是你熟知的事情。可他并不是一直这样的,他会变,当他的行为否认了你的认知,你会知道,原来一直我们自以为是,都是错误的。
      
      宋雪儿走后,我将厨房里陈嫂做好的药膳端上房间。近来祁明的心情都很好,食欲也大了些,虽不多,却也让祁夫人感到许久的开心。
      
      我嫁进祁家,祁夫人给了我一个玉镯,祁先生则给了我一张卡。
      
      ......
      
      七月三十一日,我告诉祁明,今天剪百合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将花剪下,插好。
      
      这几日天气都不是很好,今日难得晴天,我便和他在花园里走走。时常他是不喜动的,看书看电影发呆都可以,呆在房间里他可以有很多的时间,做很多的事,可以一个人,有时也会和我一起。
      
      在认识他之前,我一直以为天才是不存在的。可看到他,我突然相信了。他可以自学别人被教导都无法理解的知识,可以和家教用三个月的时间学会纯正口音的外语,可以听一遍音乐就弹出相同的乐曲。
      
      时常我感到庆幸,庆幸我没有如梦中离开他,庆幸我可以陪在他身边。我知道,很快秋天就到了,也许时间已经临头处等候,可我还是想要这时间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他将我的手握在手心,摩挲我的手指,我感到心口处颤抖,他说笑着同我讲,“等我死后,你就可以离开祁家了,找个疼你爱你的人嫁了吧。”
      
      我无奈,也不愿意他这样说,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唇抿得紧紧地。他大约也感受到了我的反抗,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终于不再固执的看着他等他妥协,转头去看不远处开着的花,在阳光下显得刺眼极了。我甚至感到无力,因为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即使我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事又怎样,我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既无法拯救楚家的危机,也无法治好祁明的病。
      
      终于他又坐了一会儿,说,“回去吧。”
      
      待回到房间,我对他说:“你别这样想,心虑过多也不利于你的病情,什么都别想,好不好?”
      
      他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对我很无奈。
      
      “好不好?”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
      
      ......
      
      八月十日,祁明最近经常睡觉,在客厅看电影,一会儿也能睡着,我拿了毯子盖在他身上,处理好他今天的药膳,又叫陈嫂看着点他,醒了记得将药膳端给他。
      
      换好衣服,便出门去找了之前委托过的私家侦探。宋雪儿果然给赵权下了蛊,只是赵权得罪的人太多,那蛊师被人收买,下了另一种蛊。我从不知这世间还有这样奇异的事,只是听私家侦探说,赵权如今头痛欲裂,却检查不出是什么原因,发病的时候和疯子一样,经常家暴宋雪儿。
      
      宋雪儿竟然还原谅了赵权,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还能原谅,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不分开。她当年那么骄傲,身后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追求,现今为了一个男子将自己委屈成这个样子,甚至她去求她的家人救赵权,并以此来博取赵权的愧疚和情意。
      
      什么时候,她竟然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需要靠男子的怜惜来生活,并乐不彼此。
      
      我真的无法理解这样的感情。
      
      况且家暴这种事情,根本它不是男子保证就不会有下一次的,只要它发生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并且永无止境。
      
      ......
      
      到八月二十七日之前,宋雪儿陆续找过我七次,和赵权关系好时,就来和我说,长吁短叹的同我讲祁明的身体不好,我还是要多考虑,让我不要一头心思扎进去。和赵权关系不好时,也来同我讲,又同我说羡慕我有这样温柔体贴的丈夫。实在我是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无耻的,甚至自私。我只感到身体开始泛冷,我想起在梦中时,宋雪儿曾劝我与赵权在一起,甚至下-药将我和赵权丢在同一个房间。
      
      我知道,宋雪儿和我的关系早已走到尽头。
      
      祁明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见他,就让管家将他拦在外面。我对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时常我们接吻,却不再越界一步,我们相拥,在晨起,在午后,在黄昏,在静谧的夜里。
      
      同祁明在一起总也让我感到幸福,我知道,爱情其实也是可以没有肉-体-的-欲-望,这种精神上的满足让我觉得之前不知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深吻是撕咬,就是要把对方拆骨入腹,据为己有。”
      
      ......
      
      九月三日,我回了一趟楚家。
      
      楚家的合作案至今没有批准,爷爷虽然焦急,却也没有对我施加压力。联姻的目的大家心知肚明,但如果说出来,就不是那么美妙了。
      
      我安慰了他一会儿,告诉他最近政局不稳,要多等一段时间,他理解的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手说了声“好孩子”。
      
      梦中爷爷得知我的事后就被气晕了过去,知道我被赵权控制,还找了人来解救我,只是到底没有救出去。后来爷爷死了,楚家也倒了,终于赵权也没什么可以威胁我的事,我于是终于可以放弃这幅早已没有灵魂的躯壳。
      
      对于祁明没有和我一起来看他,爷爷没有什么不满,他也知道祁明的身体,对我又实在愧疚。这时看着我幸福,他很开心。我其实是知道的,在之前爷爷是不同意将我嫁去祁家的。
      
      楚家是爷爷一手扶起来的,若不是在动荡时站错了队,本也不会这样窘迫。又或者父亲但凡有爷爷一半魄力,也没必要让我去联姻。
      
      我只是告诉爷爷,我真的很幸福,让他放宽心。
      
      我知道,即使我告诉爷爷我并不恨他将我嫁给祁明,他也是不相信的。他会更愧疚。从小父母对我没有多少关怀,我是爷爷一手带大的,甚至爷爷曾说要将他的大半资产留给我。我是他最宠爱的孙女,也一直没有让他失望过。
      
      我知道,爷爷已经无力去管楚家以后的事了,他也只是想让我每天开心。
      
      我很感激他。
      
      爷爷在九月五日去世,走的很平静,父亲和母亲只在他入殓这天来过,在爷爷的身体火化之后,又继续各自离开。
      
      我知道,父亲其实很不服气,对爷爷对我,都很不服气。因为爷爷将他的那一部分股份留给了我,希望我以后在祁家也有些依靠。而父亲是不同意的,在他看来,我一个女孩子,只要夫家不倒,即使祁家人对我再不好,我也应该受着。
      
      ......
      
      九月七日,我回到祁家。
      
      祁夫人和祁先生都不在,我有些奇怪,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要将祁明放在身边才可以安心,怎么会不在。
      
      问过陈嫂,才知道是祁明劝他们出去玩了。
      
      陈嫂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意,显然她也是希望祁夫人可以出去走走。祁夫人二十几年的时间里,整颗心都在祁明身上,祁明几乎是她的希望。出去走走看看也好。
      
      我又问了陈嫂这几日祁明的饮食,陈嫂笑着一一答了。
      
      我点点头,向楼上走去。
      
      我走到卧室,祁明正在画画,画中是我的模样。我突然感到酸涩,眼睛有些刺痛,眨了眨眼睛,转而去看祁明,他坐在那里,我只看得到他的背影,单薄而瘦削的肩膀,修长的手指在画上抚摸。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身体一直没有动过。
      
      我于是轻声走到他身边,环住他的脖颈,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他像是知道我要来,拉着我的手站起身,转过身看向我,“回来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有些难过。好似我永坠黑夜,且无法看到天明。
      
      我轻轻应声。
      
      我感到空虚,我抱住祁明,就好像溺水的人抓住窄小的浮木。
      
      他同样抱住我。轻轻地抚摸我的背,平缓我现在的心情。
      
      我将自己埋入祁明的怀抱,听他从胸膛深处传出的心跳声。
      
      我看到窗台上有今早新剪下的玫瑰,玫瑰花香一阵一阵传来,从浓烈到清雅,祁明的体温透过皮肤,一寸一寸传至我的心里。
      
      我知道,祁明从来是不愿意让他的病给任何人带来痛苦的,可是祁明,从来你带给我的就不是痛苦,从来是我爱你,只恰好得到了你的爱。
      
      我知道,所以我从来是不后悔的。我只是有些遗憾,没有早一点认识你,没有早一点陪在你身边.....
      
      ......
      
      九月十六日,宋雪儿又来找我。
      
      这日祁明没有像往常一样上楼,他在一旁插花。修长背影,瘦削身姿。时常他站在那里抬头看我,眼里温柔几乎要化成一片海淹没我。
      
      宋雪儿和我说话,时不时抬头看祁明。最后也没有说什么,匆匆离去。
      
      宋雪儿走后,我看着祁明,笑出了声。
      
      “她看了你好多次。”
      
      “别多想。”他皱了皱眉,将手洗净揩干后,走到我身边。他对宋雪儿的印象并不好。
      
      我其实知道,宋雪儿开始羡慕我,甚至嫉妒。赵权是一个自卑到极致后又自大到极致的人,和祁明完全是不同的。她在赵权身上尝到了恶果,对于另一种性格的男人,自然多了些别样的情愫。
      
      “我知道。”祁明真的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即使患有疾病,仍然是别人触摸不到的存在。
      
      他点了点头,“有些倦了,我去睡会儿。”
      
      我点点头。
      
      祁明每天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许这是个好现象,沉睡了就不会耗费那么多能量,就像动物冬眠。
      
      我没有办法让祁明的身体能好一点,只能尽可能的照顾好他。生死人肉白骨这样的事是在现实中不会存在的。我只祈求上天,不要,不要那么快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
      
      九月二十四日,我告诉祁明,他的身体其实没有那么差的。
      
      他微笑,没有说话。良久之后,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个男孩得了绝症,医生告诉他:“你最多还有一年的时间。”男孩很伤心,但是他并没有放弃希望,他一直在坚持,积极的生活,配合医生的治疗。九年之后,他仍然积极乐观的活着。这一天他坐公交去复诊,在公交车上接到了医生的电话。医生告诉他,你的病已经完全好了,你是医学界的一个奇迹。医生很激动,迫不及待的将这个消息告诉男孩。男孩也很开心。可就在这个时候,公交车出了事故。事后警察发现,车内只有男孩一个人死了,其他人都只是擦伤,或者根本没有事。
      
      我有些怔楞,伸手去摸他的眉眼,他覆上我的手,他的手白的几乎透明,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仿佛一碰就要断掉。
      
      他将我拥进怀中,下巴在我的头顶摩挲,爱恋的吻了吻我的掌心。他的唇湿润,像是雨后的青苔,却实在苍白过分。
      
      他抚摸我的背,如同安慰一个没有得到糖果的孩子。
      
      我没有流泪,没有哭,没有像是失去所爱那样崩溃。我只是就这样躺在他怀里。
      
      这一天晨起有霜花,那霜花不止开在透明的窗户上,还开在我湿润的心上,几乎要冻结我心中的情愫。
      
      这一天他又提了之前那件事,“等我死后,你就离开祁家嫁给其他人吧。”
      
      这次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他。他亦沉默的看着我。
      
      祁明,你让我找一个疼我爱我的人嫁给他,可是,你就是疼我爱我的人,为什么你不愿意让我也一直陪着你。
      
      分明你知道我爱你,你为何还要说这样的话?为何.......
      
      最终,我垂下眼,对他说:“我困了,今天早点休息吧。”
      
      他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点点头,“好。”
      
      ......
      
      十月十五日,宋雪儿和赵权彻底决裂。宋家开始全力打压赵权。
      
      之前赵权救了军区的一个大人物,让他在名流圈里有了些名声,可这还不够,太多的人等着看他的笑话,何况他实在狂妄,得罪的人又太多,想让他倒霉的人更是多,一个阶级有一个阶级的生存规则。像赵权这样小人得志,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也是少见。
      
      宋雪儿已经离开了赵权,回到了宋家,却查出她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宋雪儿虽然惧怕赵权,却还对他心存爱意,不舍得打掉腹中的孩子。而宋家又怎么允许这么一个称得上耻辱的存在,自然强制宋雪儿打掉这个孩子。她又上演了一部娇妻带球跑的戏剧,将宋夫人和宋先生气得要死,直称宋家没有她这个女儿。
      
      我听说了以后,有些唏嘘。
      
      祁明听后,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反而说道:“为什么这么在乎他们的事。”
      
      我当然关注他们,在梦里他们就是我的噩梦,看到他们过得不好,我的心里竟然极为畅快。我知道这样的心理并不好,但是我控制不了这样的想法产生。真的,我甚至觉得,是不是我真的经历过那些事,他们影响了我,或者,我自己将自己影响,让自己变得不再是以前的自己。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祁明大约感受到了我的情绪变化,跟着我进了厨房。他环着我的腰,看着我将药膳的配料称好。
      
      我转身看他,他仍是清隽的模样,赏心悦目到极致。
      
      祁明,我知道,从来你只想要我快乐,你也不过是希望我快乐。可是人与人呢,到底是不是真的在一起就会快乐,这从来是个问题。我知道,所以从来我不曾对你多施加要求,我知道,有些事情就是真的即使你努力了也不会有所改变,有时我看你安静坐在某一处,我会经不住去想,你会不会在下一刻就离开我,你会不会在某一刻告诉我——知微,让我在看你一眼,然后我要离开你。你是这样,明明狠心,却还要温柔。
      
      ......
      
      十一月十五日,我与祁明一起去了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女孩。她左耳失聪。
      
      那女孩让我想起我,从前的我。
      
      分明是孤独,却要傲慢。
      
      可傲慢这东西呢,在福利院从来就是不应该存在的。时常有好心人给福利院捐赠衣物食品,而这些呢,向来是先到先得,福利院的李奶奶也只喜欢那些嘴甜的孩子,即使那些孩子的心黑的彻底。包括这次收养,所有孩子都穿着自以为最好看的衣服,打扮的像个流落在尘世间的公主或王子。而那孩子,却就只是那样站着,没有献媚,没有讨好,没有清高的不屑和厌恶,就只是平淡的站着,对我们的到来,也没有什么太夸张的表示。
      
      只这一眼我就知道,她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她将自己置于一个卑微的地位,平静地接受命运给予她的一切幸运与苦难。
      
      祁明对此没有什么看法,他是不愿意我领养孩子的。我与他没有夫妻之实,如果有个孩子,那么照顾她成人将是个问题。养孩子是一件辛苦的事,从来就不是给你吃给你穿就可以。
      
      我和祁明领养了她。随祁姓,起名慕微。
      
      慕微很乖,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敏感,不善于表达,和我们到祁家后,也没有像是福利院时那么平静,她隐隐有些受宠若惊,当我们为她准备精美食物和漂亮衣服时,会羞涩的和我们说谢谢。
      
      她说,她之所以在福利院时不去抢那些捐赠的东西,只是因为自己抢不过,不仅这样,她还会在争抢中被抓伤脸或者打伤胳膊被踩痛脚。
      
      她说,如果我在长大一点,我就会去抢,到时候我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她说,我也不是那么平静,我只是因为好看的衣服都被别人抢走了,并且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好看的衣服穿,已经认定自己不会被领养,所以才表现出来平静。
      
      但是我觉得,她没有痛恨,没有愤世厌俗就已经是很好了,她从小在福利院,仍然可以保持这样的心性,就已经很好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她很好,或者说这没什么,只是说:“以后你会有爸爸妈妈,会有爷爷奶奶,会有很多喜欢你爱你的人,以后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用自己的努力去得到。”
      
      祁明看着我笑了笑。显然她对我会说这段话很惊讶。也许他是认为,我分明同情这个孩子,为什么不直接给她所有她想要的一切,而是让她自己去争取。
      
      他也许以为,我是要用心将这个孩子教好,让她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可是祁明,并不是我有先见之明,要将这孩子教好,甚至我是极度自私的,我只是知道,人心不足,也许她现在还小,还不懂,可她会习惯,她会习惯由我来给她带来所有的便利,一旦有一天我不在给她她想要的,她会恨,会抱怨,也许还会反过来咬你一口。
      
      所以祁明,你看,我也是一个有缺陷的人,我不完美,我的心理甚至还过于阴暗,根本是没有表现出来这么温柔善良大方的。
      
      我这样告诉祁明时,祁明只是笑了笑,将我抱在怀里,他在我耳边说:“知微,我很高兴,真的,从来没有完美的人,你很好,在我心里是最好,没有人可以超过你。”
      
      他说:“知微,我是真的喜欢你,又害怕你在哪一天突然不喜欢我,而我还活着。知微,我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存在。所以我一定会先你一步离开你,你看,我也是这样自私。知微,每次我看你温婉面容,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你,你会不会还是这样温婉,又或者承受不住变得不再是以前的面容,你会不会饮酒饮到醉,会不会看着电视里欢庆节日,而你只是感到极度寂寞,会不会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去天台看烟花,会不会有一天,你看着镜子里出现的那个瘦削单薄人影,你会自言自语,这是谁,为什么我不曾认识。”
      
      他说:“知微,每个人都会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我也会有阴暗心理,想让你在我之后再不会爱上其他人,之前的让你嫁给别人的话,都是我在自我矛盾,是我在说谎。”
      
      他说:“知微,人一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确信自己在被爱。”
      
      ......
      
      我们将一切收养手续办好,是十一月二十日,我们将这一天定为慕微的生日。
      
      慕微没有异议,她没有过生日,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她知道自己有些缺陷,对我们实在依恋。在祁家的生活让她感到诚惶诚恐。
      
      慕微有些害怕祁明,却还是很想靠近祁明。就总是安静站在祁明身边。祁明每次看着慕微靠近他,也不说话,就安静的看着。我看不懂他这时的情绪。他对我说,你要对自己好,慕微以后会有祁夫人和祁先生照看。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慕微有这么大的看法,但这对于我来说也实在没什么。祁明,其实我是很自私的,我也不希望你将你的目光你的注意放在别人心上。
      
      一直以来你总觉得我和善,你觉得我温柔。可这并不代表我就会被人欺负。很多时候,我都只是在乎那几个人而已,其他人的事,从来是和我无关的。
      
      慕微很可爱,如果她没有缺陷,没有人会嫌弃她。只因她实在是惹人怜爱。
      
      很多情况下,容貌是极为重要的。对于任何一个阶段的人来说都是一样的。无疑上帝是给生来拥有美丽容颜的人在开了一扇门的同时开了一扇窗。
      
      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获得他人的好感。
      
      可以以此来达到可能被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到达的高度。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这世间还是有理智的存在的。若真的将美貌视为一种成功的指标,那世间上有多少人在生下来就要被判入死刑。生存是公平的,这就够了。
      
      冬天总是来的出人意料。忽然你就发现天上飘下的不是雨丝而是雪花了。
      
      慕微很兴奋,她一直是喜欢冬天的,只有冬天她才能穿上一件新衣服。
      
      祁明还是风轻云淡的态度,我一度认为是没有什么是可以动摇他。我这样说他的时候,他也只是笑笑,将我揽在怀里,温柔的吻我的脸。他说:“知微,从前是没有的。可是你知道吗?在我认识你之后,我一直觉得,你就是我人生中的一个变数。知微,你知道吗?你改变了我!”
      
      我在他怀里笑,嘴角是忍不住勾起的,他看见我笑,说:“你不要笑,真的,这是很严肃的。我真的很喜欢你,我爱你。”
      
      ......
      
      十二月二十五日,我们迎来了第一个圣诞节,祁夫人和祁先生也回到了祁家,可以看出来,他们玩得很开心。对于我和祁明领养慕微,只是有些意外,也没有说什么。
      
      这一天我和祁夫人打算做火鸡,在厨房准备时,祁夫人对我说:“辛苦你了,以后你如果要走,可以将慕微留在祁家。”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祁夫人也许是觉得是祁明领养了这个孩子,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看法。我也没有急着去辩解什么,总归有些话并不是说出来就一定别人会相信的。
      
      很多时候说得太多,反而显得虚伪。
      
      祁夫人真的很在乎祁明,以前听说长明山的神灵很灵验,就从长明山一路磕头上去。一个母亲,这样爱一个孩子,真的足够了。
      
      她和祁先生其实对我也有些愧疚。
      
      可我并不觉得辛苦,亦不觉得委屈。如果没有这场婚姻,我就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人,让我魂牵梦绕,让我想要倾尽一切换他多活一天。我真的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不在,而我会怎样?
      
      我将如何躲过岁月的一次又一次侵袭,如何在漫漫无边的深夜里与寂寞相伴,如何日继一日重复相同的生活,如何在太阳升起时,喃喃自语“又是新的一天”。
      
      这一天我很开心,我在祁明的怀中入睡,静谧的夜里,只得微弱月光从窗帘缝隙处进入,让房间也染上朦胧色彩,极为梦幻。
      
      ......
      
      接下来,我和祁明迎来了千禧年,然而这个千禧年也并没有为我们迎来更多的欢乐。
      
      祁明睡了一天一夜,直到新年的第二天下午才幽幽转醒。祁明醒时,我正趴睡在他旁边,便叫我到床上睡。我突然清醒过来,看着祁明近在咫尺的面孔,凑近去吻他的眉眼。之后他陪我躺在床上,没一会儿我便沉沉睡去。
      
      一月二日,我醒时祁明已经不在床上,我在心底抱怨自己怎么会睡得这样沉,见到祁明正在客厅中,旁边是一堆模型零件。祁明正在把他们拼起来。
      
      他看到我从卧室跑下来,慌慌张张的样子,有些失笑,“我不会跑的,先上去收拾吧。”
      
      我有些窘迫,闻言便点了点头,向楼上跑去。
      
      我收拾好之后走到祁明身边,模型已经拼好了大部分,隐约可以知道是高楼的样子。我想帮他,却被他拒绝,只好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拼。
      
      终于在拼好后,我终于忍不住流下泪。他坐到我身边,伸手将我的眼泪擦干,“知微,该笑的,怎么哭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哽咽着问。
      
      那模型是一栋大楼,标牌上写着“祁知微影城”。
      
      我从没想到他会知道,这是我连爷爷也没有告诉的事情。我在高考后就改了志愿,我本就比同龄人上学早,在同学中年纪是很小的。哪个梦之后我很慌乱,那时有不敢同人讲,只好先改了志愿再打算的。那时我经常装作不经意从祁家经过,看到祁明在花园晒太阳或者散步,只觉得平时锋利日光也柔和了不少。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说:“真的很抱歉,知微,我不想放开你。”
      
      我已泣不成声。
      
      他抱住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是我是失去母兽的幼兽。
      
      他在我耳边说:“我希望你快乐,我希望你可以在以后的日子里,做自己想要做的事。知微,你是这样聪慧的女孩子,你可以做得很好的。对不对?”
      
      我只是点头,不住的点头。像是在下什么重大的决心。
      
      祁明很开心地笑了,笑容好亮,让我的眼睛都不自主眯起。
      
      我听到他说——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言而不可行者,有易为而难成者,有难成而易败者。
      
      略低尘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边,我知道,他是在说,很多事情都不是想要怎样就可以怎样,即使你其实已经用尽所有努力,即使你是真的想要做好,可它本身或许就不是你可以达到的。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他是想要我更好。
      
      在他过去的二十四年里,他都是没有机会去太多地方,很多的时间,都只是用来看书。
      
      .....
      
      在阴历新年到来之际,万家灯火通明之时,祁明的病情加重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到病危通知。
      
      我从这一天开始日日夜夜守在他身边,我希望他醒来时,第一看到的人是我。
      
      ......
      
      二月底,我们接到了第二次病危通知。
      
      我将他书房的书搬来了一些,就坐在他身边看。有时会念出来。
      
      有时他清醒,有时他沉睡。
      
      ......
      
      冬日冰雪开始消融,春天要到了的时候,祁明忽然清醒了。
      
      这日他的精神格外的好。
      
      像是他从来没有生病。
      
      这天他告诉我
      
      ——知微,我总想起同你在一起这几个月,不长,却将我的人生烙下深深的印记。
      
      ——知微,我想起你陪我一起走在花园,你穿妃红或雀蓝长裙,将你如雪肌肤更加衬得温暖。我听你温柔婉转嗓音间或传入我耳中,如同天籁。
      
      ——知微,同你在一起我极为快乐,是哪怕下一刻就死去,我也会微笑的。
      
      ——知微,我爱你。
      
      我的眼泪干涸,我能感受到祁夫人拍了拍我的肩,是要安慰我。
      
      可我不需要安慰,我只是想要祁明一个人而已。
      
      我不断的将祁明的手握紧,再握紧。
      
      我听到祁夫人说:“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祁明摇了摇头,又看着我,动了动被我握在手里的手,终于停止了呼吸。
      
      宋雪儿也闻讯赶到了医院,陪着我坐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里,说:“楚姐姐,我知道你难过,要哭就哭出来吧。以后我们互相帮助,不会有人看不起我们的。”
      
      当然没有人会看不起我,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没有说话。她大约是来看我笑话的,现在看不到,就只好悻悻然离开。倒也真的难为她,挺着大肚子来看我的笑话。
      
      宋雪儿走后,我终于哭出声来,在空荡的医院,并没有引起太大注意。
      
      我看到一双皮鞋离我越来越近,可我并不想说话,也提不起力气去看在我面前的人是谁。只听到一道低沉温润嗓音——女孩子的眼泪是很珍贵的。
      
      ——完——
      
      2017.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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