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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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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结束的暑假,陆璃的生活迎来最大转折。母亲孟淑秋结束了与陆云山十八年的婚姻,并迅速再婚,远赴海外。
对此,陆璃早有预料。离婚手续办得干脆利落,孟淑秋离开前恳求她理解时,她显得无比平静,甚至隐隐松了口气——终于不必再面对两人日复一日的争吵。
反应最激烈的是小姨孟淑芳。
为了陆璃的学业和监护问题,她从晟京赶到濯港,与姐夫陆云山大吵一架。
争执持续了整整三天,最后的结果是:陆璃必须要从濯港转学到晟京。
七月的某个下午,热浪蒸腾。
十六岁的陆璃拖着一只银色行李箱站在毓佳苑门口,第一次正式见到她那位表弟——薛越。
彼时薛越穿着宽松的篮球背心,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听见动静才懒洋洋抬眼,眼神不驯。
从小到大,他们统共见过两次,几乎算是陌生人。突然之间要朝夕相处,要说不别扭是假的。
毓佳苑是千禧年建的老式家属院,与实验中学只隔一条街。实验中学作为晟京的老牌重点,升学率常年稳得让人眼红。因学生宿舍有限,很多家长便在附近小区买房或租房,周遭来来往往都是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
薛越也在此列。孟淑芳和薛卫民工作繁忙,单位又都在西城,只有周末才偶尔过来。
然而同一屋檐下住了快两个月,陆璃和薛越的关系依然维持在“给我留个门”和“用完洗手间记得关灯”的程度。
两人之间最大的默契,体现在孟淑芳每周关切的电话上。
比如此刻。
“开学你就高一,好不容易混进实验,这三年必须给我踏踏实实学习,听你姐的话,别再让我出着差还接班主任电话……”
薛越懒散倚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语气是惯常的、拖着长调的敷衍:“知道了妈,您就请好吧。网吧?谁说我去网吧了,我规矩着呢,不信你问陆……你问我姐。”
说完他把手机递给陆璃,眼神里带着一丁点威胁的意味。
陆璃接过电话,声音平静:“小姨。”
电话那头,孟淑芳的语气明显缓和不少:“荏荏啊,薛越最近没瞎跑吧?”
“没,”陆璃看了眼正襟危坐、假装看天花板的薛越,“最近都是十点前回家。”
孟淑芳松了口气,随即又压低声音:“对了,听说10号楼前晚遭了贼,你俩最近千万注意,睡前一定要把门窗锁好。”
“好的小姨,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一旁的薛越挑着眉毛看她,嘴角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原来好学生也会说瞎话。”
“也不算瞎说,”陆璃将手机递给他,低头继续看书,“担心基于不确定的预期。而你的成绩——”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应该也没什么退步空间。”
薛越冲到嘴边的“要你管”在舌尖滚了三滚,最后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句悻悻的嘟囔:“还真把自己当我姐了。”
他以往基本独居,自由散漫惯了,骨子里反感任何形式的管束。可这两个月下来,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憋屈的事实:陆璃好像总有办法让他不得不低头。
越想越气。
薛越靠在沙发上,随手抓起茶几上的一张传单想垫泡面,目光扫到上面的照片,忍不住“啧”了一声:“真够骚包的。”
陆璃闻言,瞥了他一眼。
那是实验中学的高考捷报,红底金字,印着今年被名校录取的学生照片和姓名。视线掠过中间的照片,莫名的印象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陆璃没多想,随口问:“你嫉妒?”
“笑话,”薛越嗤了声,顺手把传单揉成一团,准确投进垃圾桶,“我的成绩跟谁比都是臭水沟,犯得着嫉妒他?”
“臭水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陆璃无语地盯了他两秒:“你还挺骄傲?”
薛越刚刚中考完,能进实验纯属捡漏。晟京今年改革了直升政策,加上他的体育特长,才堪堪擦边进了实验。
他被陆璃看得有些不自在,嚼着泡面低声嘟囔:“那也比这姓冯的好。”
陆璃不置可否,再开口时,语气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薛越,我想你已经清楚,接下来两年我们会住在一起。这两年我们能相安无事最好,如果不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那点叛逆心思都看透:“我倒无所谓小姨要不要搬过来常住。”
“当然,我也没兴趣监视你。”她语气放缓了些,“但如果你能稍微收敛一点,对你我都好。”
薛越下意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都是实话,最后只憋出一句:“行,算你厉害。”
正说着,手机响了。薛越掏出一看,朋友喊他去网吧开黑。他匆匆几口吃完泡面,擦了擦嘴,把泡面桶往垃圾桶一扔。
“走了。”在陆璃平静的注视下,他不自觉地补了一句:“十点前回。”
关上门,薛越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憋屈。靠,他干嘛要听她的?
以往他自己住,网吧通宵是常事。可前两次通宵回来洗澡,拧开花洒,一瓢冷水浇得他透心凉。老式太阳能热水器在夏夜居然能放出冰水,他怀疑是陆璃提前放空了热水箱。
那之后,每次想网吧通宵,他都会想起那瓢冷水。
陆璃哪里是他姐?分明是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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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越出门后,陆璃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不大,但朝南,下午的阳光斜铺进来,将书桌划出明暗两半。
她从书架上抽出物理必修二,晟京和濯港的教材有些不同,整个暑假她都在温书和刷题适应。
打开抽屉取笔记本时,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浅灰色的信封上。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高一联考结束后,孟淑芳为了陆璃的学业问题专程从晟京赶来。她知道,以陆云山自诩画家的清高做派,不太会考虑到女儿的学业安排。
然而临行前,陆云山把这张卡塞进了陆璃手里,让她有些意外。
“密码是你生日,不够了跟我说。”
“一定要去晟京吗?”陆云山眼镜后的双眼有些疲惫,“虽然你小姨说晟京升学率高,但以你的成绩,濯港一中也不差。”
孟淑芳以为是她的争吵令陆云山妥协了,其实不是。
决定来晟京,是陆璃自己的选择——她需要一个新的环境,从那种令人窒息的学校和家庭氛围中喘口气。
她轻轻合上抽屉,银行卡被重新掩在阴影里。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要把整个夏天的余热都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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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速”是开在附近小区居民楼里的一家黑网吧,里面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和脏话混作一团。
薛越打完两把LOL,才瞥见一小时前的那条微信消息。
Ether_:「7点回,送钥匙。」
发送时间:18:03。
“靠!”薛越猛地从电竞椅上弹起来,“谁把老子手机调静音了?!”
旁边的狐朋狗友头也不抬:“还不是你这破手机,老在团战时响。赶紧的,下一把下一把。”
“还打个屁啊,”薛越一把抓起外套,“燮哥回来了。”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半。但既然陈燮没发新消息催,应该是还没到。
薛越刚冲出网吧门,又想到自己这会儿回去估计也赶不上,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给陆璃打电话。嘟声响了五六下才被接起,那头的声音平静无波:“有事?”
“帮我个忙呗,”薛越尽量让自己语气好一点,“我房间左边抽屉有把银色钥匙,帮我去楼上601,把书房地上那摞书拿回来,然后把钥匙放门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现在?”
“对,十万火急。”薛越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谢了。”
最后那个“谢”字说得极其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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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璃挂了电话,合上书本,才发现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
她走进薛越房间。书桌左边抽屉里,果然躺着一把普通的银色防盗门钥匙。
上到六楼时,陆璃注意到601的门是深灰色的,与这栋老楼的棕色门板格格不入。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推开门的那刻,陆璃愣了。
因为601的装修……实在颠覆预期。
冷色调的工业风,裸露的水泥墙面,黑色金属管道刻意暴露在天花板,轨道射灯投下冷白的光束。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类似雨后金属的气味。浓厚的后现代风格,莫名让她联想起那部很老的科幻电影电影——《银翼杀手》。
陆璃不禁好奇,什么样的人,会大费周章把老式小区的房子装成这样?
客厅宽敞得有些空旷。深灰色的沙发对面是整面墙的投影幕布。没有茶几,只有一张低矮的黑色金属边几,上面散落着几本机械类杂志。靠墙的展示柜里,各式航天器模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书房门敞着,里面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按下门边的开关——灯没亮。
坏了?
借着客厅透来的微弱光线,她看见书房地上散落着一摞书。蹲下身,发现那些书被胡乱塞在一个深灰色帆布袋里,有几本从袋口滑了出来。
陆璃捡起一本。
封面是日文,漫画风格华丽,暧昧姿势却让人不忍直视。她的动作顿住了,这些漫画……明显少儿不宜。她快速把书塞回帆布袋,忽然明白了薛越为什么要把这些书放在别人家。
要是放在家里,被孟淑芳看到,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就在她拎起帆布袋的瞬间——
黑暗中,电脑桌后那张原本平躺放置的人体工学椅,突然缓缓立了起来。
陆璃的心脏猛地一跳。
随即,一道少年声音从漆黑的视野中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警惕:“谁?”
陆璃僵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躺椅上的人站了起来,身影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很高。他几步走到她面前,陆璃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一只有力的手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
很用力,指节硌得她生疼。
“那个——”
话没说完,她看见男生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冷光亮起,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垂眼解锁,动作利落地按下三个数字。
电话很快接通,公式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好,兴北路派出所,请问有什么事?”
陈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冰碴:
“报警。”
“实验东门,毓佳苑2号楼601,有人入室盗窃——”
话说一半,手机屏幕的余光隐约照出了面前人的样子。
少女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双腿笔直修长,长发因刚才的挣扎有些凌乱。她仰着脸,眼镜后的杏眸映着屏幕微光,透出错愕与惊慌。
陈燮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然后对着电话那头,不咸不淡地补上两个字——
“未遂。”